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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葡萄牙人的挫折

作者:鲁东观察使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3:17

一五一四年六月,广东布政司参议陈伯献上奏朝廷称:“岭南诸货出于满剌加、暹罗、瓜哇诸夷,计其产不过胡椒、苏木、象牙、玳瑁之类,非若布帛菽粟民生一日不可缺者。近许官府抽分,公为贸易,遂使奸民数千,驾造巨舶,私置兵器,纵横海上,勾引诸夷为地方害,宜亟杜绝。”

此奏章下至礼部讨论,结论为:议令抚按等官,禁约番船,非贡期而至者,即阻回,不得抽分,以启事端。奸民仍前勾引者,治之报可。

葡萄牙不在明廷的正式朝贡国名单之上,又受到原马六甲国王的控告,自在阻回之列;因此,他们若想与中国建立正式的联系,只能通过诸如攀附权贵等邪门的手段。

一五一八年正月初二,葡萄牙前来朝贡的奏章首次报到了皇帝的御案上,皇帝的批示为:“给其方物之值,遣返。”

葡萄牙的使团并不甘心被遣返,他们通过私人关系上下活动,不久居然得到了江彬等权贵的暗助,获得了北上觐见皇帝的特许;只是他们并不知道,北上之途凶险莫测,有一个政治斗争旋涡,正等着他们。

一五二一年,对葡萄牙使团颇有好感的正德帝染疾病逝,江彬倒台,朝廷颁令驱逐所有在华的葡萄牙人。屯门岛上的葡萄牙商人不服,武装抗拒,遭官军痛击;皮雷斯与他的使团成员受此牵连,在广州悉数被捕。

中西文明的第一次直接碰撞,就这样以葡萄牙人的血泪收场。

直至三十年后,葡萄牙人改去往日的傲慢,以谦卑的态度再次来到广东,赢得了地方当局的同情与好感,才得以在濠镜半岛(今澳门)真正立足。

1. 驻跸南京

一五一八年春,皇上给广东当局下达诏令,命他们将葡萄牙的皮雷斯使团打发走,可广东当局并没有认真执行。

其中的主要的原因,是广东布政使吴廷举想筹措军费。

吴廷举本在江西平叛,屡立战功,调任为广东布政使。公元1517年王守仁在江西用兵,需要广东的帮助;他的老上司陈金提督两广,奉命讨伐广西府江(今桂江)地区的叛乱,也需要广东的帮助。

广东的府库本比较殷实,可刘瑾用事时,将其存余全部收缴到了中央。后来江西变乱不休,波及粤北,广东消耗严重,所以吴廷举虽讨厌镇守太监,却为军需所迫,不得不赞同开放市场限制,允许各番国不按年例前来交易,以便大量抽取商税。在这样的背景下,葡萄牙使团不仅没有撤走,反而不断请求入京朝贡。

皇上南巡的消息传到广东,皮雷斯等人抓紧活动,试图能见到皇上。可能广东镇守太监的意见得到了江彬等人的支持,一五二〇年正月,皮雷斯一行三十人,离开广东怀远驿,启程北上,于当年五月顺利抵达南京。

皮雷斯满怀希望而来,却很快遭遇到麻烦。当时,逃亡中的马六甲国王已派人给朝廷送来诉状,请求朝廷主持公道,帮忙驱逐葡萄牙侵略者,助其复国。马六甲非关中国的核心利益,朝廷对此举棋不定,但总体持消极态度,不愿积极干涉,更遑论出兵。

但不积极干涉并不代表不予干涉。监察御史丘道隆上奏道:“满剌加(马六甲)是朝廷的藩国,而佛朗机吞并了它。现在佛郎机为了商业利益,借朝贡之名邀求封赏,于大义而言,绝不可允许。请求朝廷拒绝他们的贡献,明示顺逆,令他们归还满剌加疆土之后,方许朝贡。假如他们继续执迷不悛,虽朝廷不愿为外夷出动大军,也应该檄召诸夷藩国之兵,明示佛郎机人的罪行,联兵致讨,如此才能显示朝廷的权威。”

皇上本要见一见葡萄牙使团,看到丘道隆的这番议论,又踌躇起来。皮雷斯眼看事情要黄,连忙通过关系贿赂江彬,求江彬从中通融。

江彬说动皇上,私下召见皮雷斯等。皇上显然对皮雷斯与他的国家比较感兴趣,他对使团成员非常友好,跟皮雷斯学习下西洋跳棋,邀请他参加私人宴会,甚至还来到使团的船上,试穿葡式服装,与身边的人逗趣。

但皇上忌怕大臣们说三道四,不肯公开表达对葡萄牙人的兴趣,他命令皮雷斯等人继续北上,到北京等候他回銮。江彬则对外放烟雾弹,说皇帝之所以不将佛郎机人遣回,是要等待时机对他们做处罚裁决。可实际上,江彬悄悄将一个葡萄牙使团的译员留下,允许他混迹于皇帝的亲信圈子内,以进一步影响皇上。

这个译员名叫火者亚三,聪明伶俐,原是华人,因与葡萄牙人相处日久,精通葡语,熟知南洋诸国的掌故,所以颇得皇上的喜爱。皇上喜欢听他讲海外的故事,常跟着他学习葡语,有时还与他亲昵嬉戏。

朝臣们很快识破了江彬的意图,知道他试图通过火者亚三影响皇上对佛郎机的决策。

广东顺德籍的御史何鳌上疏说:“佛朗机最号凶诈,兵器比诸夷更为精良,前年(实为一五一七年秋天)他们驾驶大舶,突进广州城下,铳炮之声震动城郭。现今,听说他们留在怀远驿者,常违反规定,相互勾结。而前来京都者,则桀骜不逊,争长论短。现在如果听任他们往来贸易,则势必至于争斗而杀伤,南方之祸患,将会无休无止。在祖宗朝时,四夷来贡,皆有严格的时间规定,备倭官军防截甚严,偶尔有番舶诡称遭风飘泊,欲图贸易者,也一定仔细核实,严格按相关规定征收税费,夷人因为获利不多,所以一般不来。最近因为布政使吴廷举首倡,又说上供的香料缺乏,及广东的军费困难,要求放宽番夷前来贸易的时间限制,不拘年分,至即抽税,以便增加地方的财政收入;致使番舶不绝于海澳,蛮夷杂沓于广州。如此法防既疏,道路益熟,这便是佛郎机乘机而突然到来的原因。乞请陛下批准,依照旧例,驱逐全部各港口海湾中的番船,及迁居内地的夷人。”

皇上不好违拗公论,将何鳌的奏疏下到礼部讨论。

礼部公开支持何鳌,并在皮雷斯等人赶到北京时,派译员责问他们侵占满刺加国,及不遵守诏令滞留广东、骚扰地方的缘故。据葡萄牙方面的史料记载,礼部为了惩戒这个不速而至的使团,还命令他们每个月的初一与十五,要跪伏在紫禁城的一堵城墙前。

皮雷斯等人盼着皇上能早日回京,尽早做出决断,他们相信这个对外部世界充满好奇的年轻人,在江彬与火者亚三等人的影响下,能够顶住朝臣们的压力,接纳并善待他们;没准还能像对乌斯藏一样发生兴趣,派出使团探访葡萄牙。

那是一五一五年冬季,皇上听豹房的亲信说,西域高原上有个道业高深的胡僧,能够知道人前三世的事情,称为“活佛”。因而非常好奇,命令太监刘允前往乌斯藏,迎请活佛。内阁、礼部及科道官员上疏劝阻,皇上执意不听。刘允带着皇上赐给活佛的金印与袈裟及数以万计的财货,从北京起程,征用舟船五百余艘,役夫万余名,经运河至长江,经长江入四川。在四川补充给养后,于一片非议声中,刘允率甲士千名,踏上了西去乌斯藏的道路。乌斯藏的活佛胆小怕事,担心到内地后被人加害,死活不肯跟随刘允出藏。刘允发怒,计划用武力胁迫活佛就范。乌斯藏的人听说后感到害怕,先下手为强,派人偷袭了刘允的驻地,杀死官军数百人,刘允骑马狂奔,才幸免于难。

皮雷斯相信欧洲的许多新鲜知识也能吸引年轻的皇上,他自认知识渊博,能言善辩,只要有足够的机会,必能吊起皇上的胃口。可是,他却迟迟没有这样的机会,皇上迷恋江南,总是拖着不肯回京,屈指算来,他从离京到如今,已经接近一年。

皇上在南京玩得兴趣盎然,不仅皮雷斯着急,群臣着急,随行的禁军将士们也着急,谁没有家小父母?谁不思念家乡?

可是,江彬等人不着急。

江彬与钱宁不同,他在京城的官场没有势力,在豹房也根基不深,所以不愿待在京城。

去年初冬,江彬设下计策,于皇上面前暗进谗言,借口让钱宁去清理皇店的业务,将他留在了临清。

十一月,皇上乘坐龙舟,南巡到淮安府的清江浦,在那里捕鱼打猎。有一天,他玩得不亦乐乎,突然心血来潮,屏去侍卫随从,只带江彬等少数亲信,微服徒步进入淮安府,住进了总兵顾仕隆的家里。江彬见摆脱了钱宁的耳目,趁机将钱宁与朱宸濠勾结的情状详细报告给了皇上。皇上勃然大怒,说:“我本就怀疑钱宁,狡猾的奴才胆敢如此胡作非为。”随即传下圣旨,将钱宁在临清就地逮捕,并抄钱宁的家。

没用多久,京城相关部门将查抄钱宁家产的目录清单送到,计有:黄金十余万两,白银3000箱,玉带2500束,胡椒数千石,其他珍玩财宝不可胜计。皇上对这份清单反应冷漠,只是吩咐等他回京后再处置钱宁。

钱宁虽然倒台,江彬并不轻松。钱宁在锦衣卫经营多年,死党众多,尤其在豹房与宫廷内,势力更深厚。江彬自忖假如回到京城未必能完全掌控局面,搞不好还会受其暗算,所以他极力鼓动皇上不要回京,最好由南京去浙江的杭州,由杭州到江西,由江西到湖广,泛舟汉水,经南阳,过洛阳,绕一大圈再回京师。

然而,他虽是皇上身旁的第一宠臣,能量巨大,但左右这件事却力不从心。

本年六月初一,发生了一件让江彬胆战心惊之事。皇上到牛首山(在今南京江宁区,海拔240余米)游览,夜宿山上。半夜时分,扈从的军卒突然惊扰,军营喧乱,皇上疑悸,躲藏了起来,左右的侍从都找不到他。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军营才恢复平静。江彬正为此事感到蹊跷,却听人传言说是他要制造叛乱。

梁储、蒋冕借此事上书说:“近来南京锦衣卫监狱的重囚越狱,紧急追捕却未能擒获。臣等窃认为,重囚在监尚且逃逸,而反贼朱宸濠及其爪牙,关押在船上,停泊于大江之中,舢舻相衔,那些帮助朱宸濠的奸细,岂能没有潜匿踪迹,往来窥伺,图谋不轨者?假如他们知道有人能从锦衣卫眼皮底下越狱,万一趁风放火,制造混乱抢夺朱宸濠,仓猝之间,将如何应对?恳请早日回京,以消除无形的灾患。”

六月底,兵科给事中汪元锡,上疏婉转地提醒皇上,跟随南巡的数万将士,长期与妻子儿女隔绝;而且有些人因水土不服,客死他乡,军心可虑。

皇上根据老习惯,对梁储等人的警告不予理会。可是,江彬与他的同党,却为此惊惧。江彬名义上兼领锦衣卫与东厂事务,可实际上却控制不了他们,尤其在锦衣卫中,钱宁的党羽尚未得到清肃,他们恨透了江彬。另外,江彬虽在扈从南下的边军中影响力巨大,但名义上的军权却在张永手中;而且京军的人数远超过边军,他们与江彬的关系比较疏远。另外,南京当地的警备部队,江彬根本指挥不动。

初到南京时,江彬依仗皇上的宠信,气焰极为嚣张,家在南京的成国公朱辅对他长跪,魏国公徐鹏举对他毕恭毕敬。江彬趁势索要各城门的钥匙,南京都督府大为惊骇,派人请示南京兵部尚书乔宇。乔宇说:“五军府的职责是守备南京,而守备者需要谨慎对待非常事件。各城门的锁钥,谁敢索取?谁又敢给予?虽有天子的诏书,也坚决不可!”都督府拿乔宇的话搪塞江彬,江彬毫无办法。

进入七月,又发生了一件神秘怪异的事情。某天夜里,有个绿莹莹的东西落在皇上的离宫内,看上去像个猪头;没多久,有个嫔妃报告,她的房梁上挂着个类似人头的东西。

许多人将此视为上天对皇上的警告,南京城里议论纷纷。

原来,去年腊月,皇上可能因为生病的原因,不知听了谁的主意,竟然在扬州以威武大将军朱寿的名义,发布一道“禁宰猪令”,理由让人啼笑皆非:“养猪之家,买卖宰杀,本属正常。但本爵(镇国公朱寿)生肖属猪,既又姓朱,虽然字异,实乃音同。假如大家都食猪肉,朕就会随生疮疾,所以应该禁革。如果有明知故犯者,本犯连同当房家小,发戍极边卫所,永远充军。”

此令一出,山东、直隶等地的百姓惊恐不已,只好将自家养的猪或杀或卖,赶紧处理干净。腊月十九,官府祭祀孔子,也只得用羊头代替猪头。

首辅杨廷和听说后大为诧异,赶忙上书规劝,说正常祭祀都用猪、牛、羊三牲,假如不能用猪,就成了两牲,这可是改变礼法与祖制的大事。礼部也跟着上书,提出抗议。皇上仔细揣摩,为自己的唐突感到后悔,悄下内旨,允许弛禁。

本年清明节,皇上要在南京祭祖,太常寺的官员上奏说:“寝陵祭牲已有定制,猪是必用之物,请陛下解除禁令。”皇上借坡下驴,正式下诏,废除“禁宰猪令”。

皇上虽贪玩,却读圣贤书长大,又精通佛经,所以并不相信上天真会降个猪头来警示他;但他对那些投掷猪头进来的人,却感到畏忌。离宫戒备森严,不是谁都能轻易进出,那些试图吓唬他的人,不外乎如下几种:宫人、内官、锦衣侍卫、边军侍卫、左右朝臣,或他们勾结的江湖豪客。这些人多是“内部人”,假如认真追究起来,兴起大狱,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况且他们冒险这样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一片忠心好意。

皇上只要不上牛性子、不醉酒,绝对是个明白人,他不愿把此事说破,因而故意装糊涂,没有认真查究。斯时,他已有了回京之意。

江彬察知到皇上的心思,急忙倡议尽快离开南京,按原先的出巡计划行事——下苏州、杭州,转巡赣、湘,浮舟汉水,登武当山致祭,遍观中原。

梁储、蒋冕听说后,生怕江彬的诡计得逞,决定亲自呈上劝谏的奏疏,使出非常手段阻止此事。八月下旬的一天,两位阁老手捧奏疏,跪伏在行宫门外,痛哭流涕,从未时(下午一点至三点)到酉时(下午五点到七点),五六个小时不肯起来。

这是不同寻常的举动,内阁大臣地位尊崇,很少公开跪求皇上。朱厚照听说后,坐不住了,忙让人把奏疏取入,告谕两人站起来。梁储、蒋冕叩头说:“得不到皇上答应回京的谕旨,不敢起立!”

皇上为难,忙召江彬商量。江彬听说这件事,甚为愤怒,打算劝皇上重重地谴责两位相爷。他的党羽则力劝不可,说:“去年在京师已经很过分了(指杖打舒芬等人),怎么能还那样?”其潜台词有二,一是怕惹起众怒,二是去年重责舒芬等小官,皇上最后都有悔意,他怎可能再因类似之事,惩罚两位内阁大臣?这位皇上虽行事乖张,可他对内阁大臣历来尊重,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过分为难他们。

江彬醒悟,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皇上果然明确倾向于答应梁储等人的要求。黄昏时分,宫中传出圣旨说:“不日即还。”疲惫不堪的梁储、蒋冕长舒了口气,叩头而出。

不过,皇上在班师回銮之前,还准备在南京做一件事,好好娱乐一下自己。

2. 清肃宁王事件的涉案人员

一五二〇年闰八月初八日,南京城里秋高气爽,在一片开阔的广场上,军方一早便树立起大旗,兵马层层环绕四周。皇上朱厚照身着戎服,端坐正中,命令去船上牵押来朱宸濠等一干人犯,去掉脚镣手铐,放到广场之上。朱宸濠等人稀里糊涂,不知怎么回事,只得依令跑起来;此时便听四面金鼓齐鸣,有兵将策马出列,将他们一一打翻擒获,重新戴上刑具,押到圣驾面前献俘。皇上大为高兴,宣布三天后凯旋班师。

闰八月十二日,皇上正式从南京北返。

自从南巡以来,皇上的身体状况一直不是很好,又因为担忧钦犯的安全,所以他放弃骑马的选项,改乘龙舟,沿运河北上。为防止意外,他还特别吩咐,让朱宸濠乘坐的船,与龙舟首尾相连。

十七日,皇上到达仪真,停留了一日,专门去江口捕鱼。

十八日,圣驾自瓜州渡口过江,至金山。金山是长江中的一个岛屿,海拔四十多米,上有金山寺,风景幽绝。皇上当日游览完金山,返回镇江府。

镇江是前阁老靳贵的故乡,也是杨一清的家乡。当时杨一清在乡赋闲,皇上直奔他的府上,住进他的家中。江南的八月,丹桂飘香,景色宜人,君臣昼夜欢饮,赋诗唱和。

皇上此前很少写诗,这次却诗兴大发,让杨一清有些感到奇怪。但他很快揣摩出了其中的意味,皇上北伐南讨,武功的事基本玩够了,可能有转向文治的意思。果然,饮酒之余,这个平素不爱读书的皇帝,竟然对杨一清家的藏书发生了兴趣,埋头阅览,还挑选出《册府元龟》202册,让杨一清送给他。

杨一清大喜,《册府元龟》为宋朝大臣王钦若、杨亿等人编写,主要记载历代君臣的事迹,属治国理政类的参考读物,皇上对它感兴趣,隐隐有浪子回头、做个圣明君主的意思,这对于大明王朝,无疑可喜可贺。

二十日,皇上辞别杨一清,准备到前阁老靳贵家去,临行赋诗两首自夸。

第一首题为《拦门劝酒》,诗云:

欢饮醺醺出相门,劳卿再四劝金尊。

南征已定旋师旅,去暴除残第一人。

第二首题为《上马留题》,诗云:

正德英名已播传,南征北剿敢当先。

平生威武安天下,永镇江山万万年。[1]

靳贵曾做过皇上的侍读老师,退休前身体就不好,回乡后一直没能康复,上月刚刚去世,享年只有57岁。皇上特意赶到他家参加葬礼,亲抚灵柩,令身边的文臣撰写祭文。没多久,大臣写的祭文呈上,皇上看了却不满意,索性亲自写诗一首,悼念靳贵。

二十八日,皇上离开镇江泛龙舟北行,经过扬州,于九月初六日抵达宝应县,在泛光湖打了几网鱼,又赶赴淮安城。这期间,他视察山阳县的学堂,索取《资治通鉴》等书阅读。

淮安府以西的清江浦,为漕运总督衙门驻地,也是运河南段最重要的码头,夹河二十里,居民十万户,百货山列,街市栉比,贩夫走卒蚁聚,豪门巨室鳞次,繁华犹如省会。皇上喜欢这里,打算多住些时日。

清江浦有个叫积水池的地方,鱼虾繁多,蒲苇茂盛。十五日那天,皇上去积水池捕鱼,扮成渔翁自泛小舟。左右的随从拗不过他,只得驾舟紧随。皇上不习橹楫,胡乱鼓捣,到达池中央时小船翻沉,他也掉落水中。左右随从惊哗,争相下水将他救起。

此时已是深秋,凉风瑟瑟,水寒彻骨,皇上受此惊吓,又被冻得哆哆嗦嗦,回到住处便染上了疾病,卧床不起。

九月二十四日,皇上的船队到达山东临清。这一天正好是他生日,当时称万寿节,文武官员纷纷到行宫祝贺;但皇上的病情没有因为过寿而好转,反而愈加沉重。大臣们急忙派人入京,请来当世最好的御医吴杰。皇上见到吴杰,第一句话就问:“你为何不早点来给我看病?”吴杰给他仔细诊断之后,感到病情严重,但不好明说,只是安慰道:“皇上万福无恙。”

江彬对皇上的病情非常担忧,担心皇上死去,自己失去依靠,得罪遭祸,因此,他不顾皇上病重,极力劝皇上不要回京,而是直接前往宣府。随行的大臣、近侍都非常忧虑,江彬手握兵权,他若趁着皇上病危,强行将他挟持到宣府,岂不会惹出大乱子?吴杰也深知其中的利害。

皇上的心腹太监多与吴杰熟识,追着吴杰探问皇上之病的实情,吴杰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们:“圣上的病很重,恐怕只能维持回到北京;假如前往宣府,一旦遭遇不幸,我们这些人将死无葬身之地!”这些太监大为惊惧,便千方百计劝皇上回京。

江彬也找吴杰询问皇上的病情,吴杰故意告诉他:“皇上的病不那么严重,很快就会康复。”[2]江彬吃了颗定心丸,这才稍稍自安。

十月二十六日,皇上抵达京东的通州。通州离京城只有几十里地,皇上却踌躇不肯入城——他听了江彬等人的危言,对京城的情势做出了过分危险的估计。首辅杨廷和与毛纪联名上奏说:“请陛下还居皇宫大内,然后献俘诛杀朱宸濠。”皇上却对左右的随从表示,要在通州先清算朱宸濠的党羽。

兵部尚书王琼第一个从京城跑到通州,名义上是迎见皇上,实际却是来讨好江彬。原来,王琼与朱宸濠虽然交往不深,有人却抓住一些细柄,宣扬他是朱宸濠的同伙,以至于京城里纷纷传言,皇上要将他与吏部尚书陆完一起治罪。

王琼对平息朱宸濠叛乱有功,但他深怕遭人暗算,洗刷不清,所以一边让家属暗散家财收买人心,一边求江彬给他说话。江彬正想结交朝臣,欣然答应帮忙,而且还私下承诺,准备让王琼接替陆完的职务。

前一阶段,皇上令张永到南昌调查朱宸濠同党的情况。张永到达南昌后,王守仁私下告诉他,起初刚打下南昌时,确实见到过一些朱宸濠行贿的账本,上边详细记载着受贿者的姓名及受贿的金额等。朱宸濠出手极为大方,接受贿赂者,多的能得数万银两,少的所得也以千计。据有人回忆说,当时李士实提出异议,认为破费太过,朱宸濠则笑着道:“这就相当于我寄存在我的仓库里罢了。”

王守仁又说,他仔细研究这份名单,发现受贿者遍于朝廷内外,人数多得惊人;他怕牵扯的人太多,引起政治动荡,便公开下令将之全部焚毁。可是,他同时暗着做了些手脚,将一些他认为应该保留的罪证,区分性质及轻重,有选择地保存了起来。

张永赞同王守仁的所为。他把王守仁献给他的材料收了,又经过认真研究,慎重权衡,这才将一些他认为可以揭发者,向皇上揭发了出来。张永真正所揭发者,实际不足总受贿人数的百分之一二,但这其中便有吏部尚书陆完。

皇上对陆完暗通朱宸濠极为愤怒,于十一月初六发出指令,逮捕陆完及其家属,查封其家产,并将之押解到通州。

除陆完外,因牵扯朱宸濠案而被逮捕的权贵还有:钱宁、廖鹏、浙江镇守太监毕真、南京守备刘琅、锦衣卫都指挥使薛玺、河南布政使林正茂等数十人。

其中毕真与刘琅的性质最为恶劣。毕真欲在浙江举兵响应朱宸濠,因为浙江地方当局反应敏捷,他才没有得逞。刘琅先是派自己的弟弟去侍奉朱宸濠,等到朱宸濠正式叛乱时,他又组织家丁百余人,贮备火药军械,计划做朱宸濠进攻南京时的内应;后来因为朱宸濠到安庆即被挡了回去,他才没有得到机会。

另外,司礼太监萧敬、李英,也因与朱宸濠有来往,而被勒令闲住。

十一月二十日,皇上命司礼太监魏彬传旨:“令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鸿胪寺、锦衣卫、六科、十三道,每衙门止留佐贰官一员在京,其余并内阁、皇亲、公侯、驸马、伯,俱赴行在。”也就是说,朝廷各衙门除留一名副职在京,处理日常事务外,其余全部到通州开会,商量如何处置朱宸濠及其党羽。

腊月初五,朝廷宣布朱宸濠叛乱一案审理完毕,并条列朱宸濠的罪状,赐其自杀,然后焚尸扬灰。另外,下令诛杀他的党羽十几人,已死者戮尸。

江彬还想诱导皇上西去宣府。可皇上身体过于虚弱,而且本年开春就需举行的郊祭大典,一直拖着没有举行,眼看已到岁末,第二年的郊祭也赶到了跟前。这是天子必须亲自主持的大事,按照规矩,每年都不能中断,而且必须在北京举行,皇上对此不敢过于马虎;因此,他听从朝臣与太监们的劝告,决定先返回京城。

本月初十,朝廷举行盛大的凯旋入城仪式。皇上戎装立马,立于正阳门下,文武百官排列道旁,检阅入城的部队。朱宸濠的党羽、爪牙及亲属数千人,行在队伍的前头,活的标其姓名,死者把头颅挑在杆顶,都标以白帜,绵延数里,看不到尽头。

皇上憎恨钱宁与陆完身为重臣,负恩勾结朱宸濠,下令扒去他们的棉衣,裸体反绑,插上标牌,上书他们的职务与姓名,混杂在俘虏队伍当中,走在最前面。北京的腊月奇冷,这两位几乎被冻死。

早在通州时,皇上就根据杨廷和等人的建议,命钦天监选择正德十五年的郊祭日期,要求必须在年前补上这一被耽搁的重要典礼。钦天监不敢怠慢,很快将选择好的良辰吉日报了上去,具体日期为腊月十三日。

郊祭在城南天坛举行,礼数非常繁杂,主祭人需斋戒三日,由内赞礼官引导,行礼跪拜,经过初献、亚献、终献三道程序,才能够完成,是项不轻松的体力活。

皇上入城刚两天,病体极度疲惫,根本没有恢复过来,只好硬撑着参加这一必须由他主祭的大典。在举行初献礼时,按规定,主祭人需四跪拜,但见皇上只拜了一拜,便伏地不动。内赞礼官唱了个“兴”字,提醒他起来再拜,可是他还是伏在那里不动。众人感到蹊跷,赶紧向前去扶,却见他身前的石板上呕有一摊鲜红的血迹。大家赶紧把他扶到斋宫躺下,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才回到皇宫。

大臣们商量,本次郊祭虽然没有走完程序,但是心意到了,也算已经完成,可以在奉天殿举行庆成礼。皇帝又强打精神,主持庆成礼,宣布免去例行的君臣宴饮环节,这才回到内宫休息。

这一阶段时间,皇上以休养为主,只做了两件值得关注的事:一是,下诏免除四川、陕西、山西等遭灾地区的税粮;二是,改命王琼为吏部尚书,代替陆完。

皮雷斯率领的葡萄牙使团大为失望,但他们也有收获,那就是不用每逢初一、十五,再到宫门外跪伏了,他们安插在皇帝身边的那个火者亚三,发挥了作用。

火者亚三跟随皇上回京后,很快学会了皇上身边人的一些惯常做派,异常骄横。他第一次去会同馆(各国使臣居住的地方)看望皮雷斯等人,便惹出了麻烦。

当天,在会同馆值班的主事官员名叫梁焯,火者亚三见到他,不肯按规矩下跪行礼,梁焯愤怒,将火者亚三抓起来鞭打。江彬得报,将梁焯叫去大骂,说:“火者亚三常与圣上嬉戏,怎么肯给你这个小官下跪!”

当时,皮雷斯等人大概颇感痛快,他们认为有了江彬这样的大人物支持,必能心想事成。可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使团假如不与江彬明显扯上关系,可能还有成功的希望,而一旦与江彬扯上关系,就算彻底失败了。

江彬虽然气焰熏天,但他受到了内阁、七卿(王琼与新任兵部尚书王宪除外)等几乎所有朝臣的仇视;而且张永、谷大用等绝大多数掌权太监,也都讨厌他。魏彬虽然与江彬有拐弯的姻亲关系,可此人胆小谨慎,根本指望不上。

江彬名义上兼管锦衣卫与东厂,可他在锦衣卫基本没有影响力,提督东厂的张锐虽然表面听他的,却首鼠两端,也算不上他的死党。甚至在豹房,江彬也得不到衷心的支持。京城的街头巷尾,常有江彬阴谋政变的传闻,这无疑是他的政敌们故意散布的。

江彬可以依靠的力量只有两个,一个是皇上朱厚照,一个是边军。现在皇上病得厉害,有可能靠不住了,他只能在军权上想办法,以图自保。

一五二一正月元旦[3],皇上抱病履行他应该履行的职责,先来到奉先殿,给死去的祖宗行礼;又去奉天殿,接受文武百官及四夷使臣的朝贺。

钦天监选定的新年郊祭日期,为正月初十;可皇上的身体实在过于虚弱,没法参加,钦天监只好重新占卜,又确定二月初七为吉日。

可到了二月初七,皇帝还是不能起床,事情只好再次耽搁下去。

这是个不同寻常的信号,宫内宫外都有些慌张,大家估计皇上已病入膏肓,很难再康复了。

可令人奇怪的是,在这样的时候,皇上居然静默地躺在宫中,既不见他的母后,也不召见大臣主动讨论一下继承人的问题。

3. 江彬倒台

皇上虽然病情日趋严重,可他不愿正视现实,一是幻想还能够病情痊愈,二是幻想还能够生子。他年仅31岁,深度迷恋红尘,一心想做个武功文治盖世的君王,实在不甘心这样轻易死去。

一五二一年正月初九,有个名叫郑本公的御史,曾上书谈论储立继承人之事,说:“乞求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密与执政大臣计议,慎选宗室亲而贤者,立为东宫太子,以维系天下人心。”

郑御史的奏疏呈上,皇上非常纠结,立东宫太子,等于承认自己这一辈子完了;而不立东宫太子,将来咋办?自己病重,又无能力生育,这大明江山总需要有所托付。

这样一揣摩,他还发现了一个难题。根据他那种情况,要册立太子,一般要从最亲的宗室中挑选子弟。他是根独苗,只有几个亲叔叔,所以挑选的范围,肯定优先限定在这几位亲叔叔家。

朱厚照的亲叔叔有十人,有儿子的只有四人,分别是老四朱祐杬、老六朱祐槟、老七朱祐楎、老十三朱祐枢。

朱厚照在他们这一支的所有堂兄弟中,年纪最大,他四叔家的现存大儿子朱厚熜,只有十五岁;也就是说,假如朱厚照想过继个侄子,继承自己这一支的香火,那么过继来的也只能是个婴幼儿。

如果退一步,采取“兄位弟及”的方法,立某个堂兄弟为皇储,也不是不可以,但那样一来,自己的香火可就断了;不仅如此,可能还累及自己父亲的香火,因为从礼仪上讲,还没有堂兄过继堂弟之说。

朱厚照决定再拖一拖,他是个不轻言放弃之人。况且,如果自己真的不能康复,还不如将指定继承人的机会留给皇太后,让新君欠母亲一个人情,也算是自己尽点孝心。

进入二月后,皇上感到身体稍微轻快了些。二月初二,他突然发出一道让人愕然的诏令,召浣衣局的王满堂入侍豹房。这个王满堂是个美艳的女奴,身世离奇,此时皇上怎么会对她感兴趣呢?

王满堂是霸州人,父亲王智乃当地的业余讼师,见多识广,家境比较殷实。这王满堂生得模样俏丽,性情高傲,有些与众不同。有一年豹房选美,王满堂入京应选,可能因为年龄尚小,被刷了下来,遣送回乡。

王满堂受此挫折,郁郁寡欢,但她自视高贵,发誓不嫁给凡夫俗子。有一阶段,她连续多次做一些奇怪的梦,梦见有个仙人告诉她,将有个叫赵万兴的人来聘她,此人贵不可言。

王满堂将这个梦告诉了父母,父母也觉得女儿定有天命,只是时机未到。

有个和尚与王智是好友,经常出入他家,知道这件事后,感到新奇,时常跟人谈起。和尚有位道士朋友,名叫段长。段长精通江湖异术,听了这个故事后,忽来灵感,觉得是个猎艳的良机。他心生一计,给和尚些钱财,让他到王家给自己当托。

和尚贪恋钱财,便依计来到王智家,故作神秘地告诉王智夫妇,明日将有一位大贵人驾到。

第二天,段道士乔装打扮,变换姓名,来到王家。王智一问,来人自称“赵万兴”。王智先是一惊,继而见此人谈吐不凡,不禁欢喜起来,认定他便是女儿梦中的贵人。王智随即与妻子商量,决定将王满堂许配予他。

段道士需要拿出点贵人的派头,给岳父及娇妻看看,他伪造出一本神秘的预言书,托人四处传播,说王满堂有皇后的命。当地的许多人相信了他的鬼话,纷纷来拜见,传言赵万兴乃未来的天子。

段道士见事情闹得有点大,怕传到官府的耳朵里,招来杀身之祸,便带着王满堂向南逃跑,一直跑到山东峄县。峄县有两个对朝廷不满的儒生,一个叫潘依道,一个叫孙爵,他们策杖追随段长,对他称臣。在潘、孙二人的鼓动下,段道长宣布登基做皇帝,改年号为“大顺平定”。他们收集徒众,活动于牛兰、神仙两山之间,金銮殿不过是几间茅草屋。

这件事引起了当地官府的警觉,没多久,段长外出活动时被捕,他的山寨王朝遭遇清剿,土崩瓦解。

事情报到京师,朝廷下令将段长、潘依道、孙爵斩首,其他人释放。至于山寨皇后王满堂,皇上特别关照,不准动她一根毫毛,送浣衣局为奴。

皇上对王满堂发生兴趣,不仅仅是垂涎她的美色,还因为她那传奇的身世,以及附在她身上的那神秘的天命传说。宫中传言,皇上将她召入豹房,曾当众戏称她为皇后。他大概是想借王姑娘的天命,给自己遗个子嗣。

可是,皇上病怏怏的身体,怎抵得住青春如火的王满堂?几次缠绵之后,病情又加重起来。

二月二十日,刑科给事中顾济上书,劝皇上不要孤独地躺在豹房养病,应该“每天各安排一两名官员入豹房侍奉,凡起居动静,都要他们知晓”。他还讽劝皇上,不要做“伤生乱德”之事。

江彬见皇上的健康状况日趋恶化,产生了深深的危机感。三月初一,他假传圣旨,将西官厅改为威武团营,由自己亲自指挥;另外开辟团营的校场,令同党许泰、神周、李棕等人,分别提督操练。

科道官员上书反对,指出威武团营只能由皇上亲自提督,别人不能超越本分。江彬将奏疏压下。皇上忙于与疾病作斗争,也顾不上操心这档子事。

司礼太监魏彬见皇上病危却又迟迟不肯选定继承人,忧心忡忡,便到内阁说:“国医能力已经枯竭,请捐万金到民间草泽购买。”杨廷和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正面应答,只是试探着用伦序之说予以暗示。魏彬没有自己的主见,他知道内阁已有腹案,便放心地诺诺称是。

三月十三日夜晚,皇上的病情突然加重,濒临死亡。在病榻前当值的两个太监,一个叫陈敬,一个叫苏进。两人正打瞌睡,忽听龙榻上传来虚弱的声音,忙靠过去,就听皇上说:“朕看来是不行了,你们快召唤张锐,去把司礼监的人都召来。让他们将朕的意思转告皇太后,天下的大事还是很重要,一切应与内阁大臣商量处置。以前的事皆由朕所误,不是你们这些人所能干预的!”

他吃力地说完这些话,便头一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享年31岁。

陈敬、苏进慌忙向上报告。张太后早有预案,下令将皇上的遗体移出豹房,停放到皇宫大内;并令张永、谷大用到内阁,商量皇位继承人事宜。

其实在此之前,内阁、张太后及皇帝,在皇位继承人的问题上,早有默契。至此杨廷和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祖训,指给张、谷二人看,说“兄终弟及,谁能更改?现今兴献王(朱祐杬)的长子,是宪宗(朱见深)的孙子,孝宗(朱祐樘)的亲侄子,大行皇帝的堂弟,按照伦序,应由他继承皇位。”梁储、蒋冕、毛纪都在旁表示赞同。

张永、谷大用回宫,向张太后奏禀,杨廷和等人跟到左顺门等候。只顷刻间,有太监出来宣布,奉皇上遗诏,及皇太后的懿旨,选定兴献王的世子朱厚熜为新的皇位继承人。懿旨说:“皇帝寝疾弥留,已迎取厚熜来京,嗣皇帝位,一应事务俱待嗣君至日处分。”口气不容置疑,而实际当时还没有派出迎取人员。

王琼匆匆忙忙闯入左掖门,大声嚷道:“选嗣君是小事吗?为什么九卿预先不知道?”众人看了看他,没人搭理。

为防备出现意外,张太后与杨廷和以皇帝遗旨的名义,下了八道命令。

1. 令太监张永、武定侯郭勋、定边侯许泰,新任兵部尚书王宪,挑选各营马步官军,防守皇城四门、京城九门,以及草桥、卢沟桥等要地。

2. 令东厂、锦衣卫等侦缉部门,及五城巡视御史,加强治安巡逻,勿得怠玩。

3. 豹房随侍官兵劳苦可悯,令张永等各提督统领,加意抚恤。

4. 裁撤威武团练营,京军还旧营,各边及保定的军队还本镇。

5. 罢除管理各处皇店的军校,以及在各军门办事的官旗校尉等,令他们各回本卫。

6. 各边镇守太监在京者,速还本职。

7. 哈密及土鲁番、佛郎机等处进贡夷人,俱给赏钱,令他们还国。

8. 豹房中的番僧及少林寺的和尚,各处随带役匠、水手及教坊司人、南京马快船等非常例者,俱放遣。

另外,还令各衙门,迅速从轻审理在押囚犯,即便与朱宸濠有染者,只要情节不重,一律放还原籍;令内务府遣返各处取来的妇女;令工部停止各种不必要的在建工程;令户部及相关部门,清查抄没罪犯的财产,以及储存在宣府行宫中的金银财宝,开具清单,收缴到内库。

在清理豹房的过程中,王满堂因为没有任何名分,又回到浣衣局,被人戏称为“浣衣皇后”。

江彬看到朝廷遣返边兵、裁撤威武团练营等一系列的动作,似是针对他的,疑惧不安,抓紧与心腹同党商量对策。李琮认为,情势危急,应举兵发动政变,即便不能成功,也可北走塞外。江彬认为对方早有防备,风险太大,而且即便张忠、许泰等自己人,也未必全力支持,所以犹豫不决。

为避免陷入被动,江彬称病不出,深居大宅当中,暗中布置心腹爪牙,衣内披甲,密切关注局势的变化。他安排许泰到内阁探听风声,杨廷和亲热接见,用温和好听的话予以安抚,江彬这才稍稍不再紧张,开始穿上丧服,试探着出门。

三月十八日,坤宁宫(皇后的住所)的脊吻(殿宇顶上正脊两端的吻兽)换新,需要举行一定的仪式。内阁派江彬与工部尚书李鐩,穿吉服入宫,前去主持。李燧与江彬关系较好,江彬没有感觉出异常。

几乎同时,杨廷和以题写皇上的铭旌挽词为名,将大太监魏彬、温祥、张锐、陈严等叫到文华殿,密议江彬的谋反情状。杨廷和故意说江彬造反迫在眉睫,并给他们分析利害关系。魏彬怕受牵连,稍稍附和杨廷和;张锐与江彬关系较为密切,极力为江彬辩解,说江彬无罪。杨廷和当即斥责张锐,明确告诉他,这是他与江彬划清界限的最后机会。

蒋冕厉声道:“今日一定了结此事,才能去哭吊大行皇帝!”温祥、陈严等都在一旁帮腔,力主迅速决断此事,张锐不敢再多说什么。众人议定,让温祥与魏彬入宫禀报张太后,收捕江彬等。

而事实上,这是一场双簧戏,在此之前,内阁与皇太后、张永、谷大用等早已谋划妥当,让魏彬与张锐去内阁,主要是怕他们坏事。

温祥、魏彬入宫后,迟迟没有回复消息,杨廷和、蒋冕等疑心出现变故,忐忑不安。过了许久,陈严才急匆匆跑出来,说江彬已被擒获。

原来,江彬、李鐩入宫主持完脊吻换新仪式,便想离去,张永根据预先的策划,热情留两人吃饭。此时,太后逮捕江彬的懿旨已秘密传下。江彬察觉气氛异常,匆忙借故逃离酒席,奔向西安门,声称要回西官厅取文书。西安门的守兵关闭大门,拒不打开。江彬无计,又匆匆跑到北安门,守门的校尉说:“得到圣旨,令留下都督!”江彬骂道:“现今哪有皇帝?何来圣旨?”他自恃武功高强,想推开卫卒夺门而走,卫卒们一拥而上,将他擒获。

兵卒把江彬捆绑起来,争先恐后去拔他的胡须,顷刻拔得一根不剩。不一会儿,江彬的同党神周、李琮也被押来。李琮大骂江彬说:“奴才!早听我的话,岂能被人擒获?”

京师的吏民听说江彬被捕,纷纷走上街头看热闹,一时间欢声雷动。正在思善门哭吊皇帝的王琼突然失去踪影,有人传言,他跑去找魏彬的弟弟魏英(与江彬有直接的姻亲关系),商量免罪之策去了。

朝廷抄查江彬的家,得到黄金70柜,白银2200柜,其他珍宝不计其数。

皮雷斯见大势已去,只好带着葡萄牙使团狼狈离开北京,南下广州。不过,火者亚三却没能出城,他因为依附江彬而遭拘捕。司法官员对火者亚三进行审讯,火者亚三供述说:“我本是华人,为佛郎机人所使。”朝廷因新皇帝尚未即位,判他死刑,暂且投入到锦衣卫大牢,等待处理。

朝廷派去迎接新皇帝的团队,在阁臣梁储及礼部尚书毛澄等人的率领下,早已于三月十四日出发,抵达了湖广安陆县。四月初二日,兴献王世子朱厚熜开始启程前往北京,二十天后,到达京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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