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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作者:美-本·H温特斯 当前章节:3098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0:13

地下航线的行动一般不会有真的飞机牵涉进来,但是偶尔你会听闻有这样的蠢事发生:某个大款觉得自己是上帝,雇了个胆大包天的飞行员,驾驶飞机闯进了蓄奴四州的领空,然后趁着夜色强行在亚拉巴马州的山谷里着陆,以这种方式带走一批潜逃的黑奴。这种蠢事结局都很悲惨。想想看,飞机那么大,根本藏不住,而且承担这几个州的领空防御职责的是全国航空警备队。最后的结局是:大款被送上法庭,飞行员被送去吃牢饭。黑奴们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而这样的结局还算运气好的。

地下航线不是这样运作的,它的名字只是一个比喻,对实际情况戏剧化、夸张式的比喻,“飞行员”、“空中客服”、“行李处理员”和“舱门工作人员”,包括“中转航班”和“机场安保”都只是比喻。这些航线是靠陆地上的长途货运卡车、没有登记的面包车和偷来的集装箱拖车来执行的,靠的是非法更改装箱单中的物品数量,买通种植园的警卫,贿赂边境安检员来打通各种关卡,对相关人员可谓软硬兼施:要么威胁,要么给钱,要么性贿赂。所谓的航线是由空壳公司在规定时间内发出的子虚乌有的货运订单,最终的目标就是将货物运送到某个指定地点。

我曾经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扮演一个角色,尚克劳德·西塞,绰号叫“奶咖”,他是一名出生于蒙特利尔的黑白混血儿,同时也是一个法裔加拿大摩托党组织(布莱克伯恩仁爱车队)的成员,他们专门将逃到美国北方城市的黑奴运送到加拿大科特圣庐的“真正自由区”。在成员中有一个叫谢丽的女人,她是从路易斯安那州逃出来的。她将毕生的精力都投入了这一事业中。谢丽总是说,他们大部分的工作都是在办公桌上完成的。忘掉历史上的解放起义吧!砸掉万恶的体制枷锁,把遭受苦役的黑奴解救出来的方法多数时候只能依靠各种证件,比如说开立银行账号,伪造证件,计划好逃亡路线、后备路线和后备路线的后备路线等。谢丽很爱用她那一口迷人的蒙特利尔腔说一句法语:“La liberté est une question de logistique.”(要获得自由,先解决物流问题。)

当然,另一件应该记住的事,是绝大多数人得不到任何帮助。我当初就没有得到任何帮助,当时只有我和卡索两个人,在绝望之中趁着夜色逃走,对于大多数敢于逃亡的奴隶来说这是唯一的选择,他们得不到航线的帮助,也得不到其他任何人的帮助。也许他们的计划早已筹备多年,也许只是一时的头脑发热,就这样,他们纷纷踏上了逃亡的道路。他们拖着瘦弱的身躯,或穿过防风栅栏,或跳进河沟中,或破坏掉铁丝网,或逃脱守卫的追捕,从此开始了逃亡之旅。逃吧,兄弟们!逃吧,姐妹们!穿过偏僻的小路,越过茂密的树林,就这样逃吧!不要奢望飞机、汽车或卡车来接应。他们要做的就是以勇敢的姿态,穿越过开阔的平原,跋涉过大河小溪,跌跌撞撞地走过密林中鹿踩出的小径。他们和旧奴隶时期那些逃亡者一样,只能凭借星辰判断方向。

而我正在破坏他们的逃亡大计,正在封死他们所有的逃亡之路。我坐在一家“汉堡小站”餐厅里,这是印第安纳波利斯的一家连锁餐厅,有很多分店。我正在这里,等待服务员将咖啡端过来。我戴着眼镜望向窗外,视线转到餐厅的停车场:那儿有一个可怜的白人老头,他戴着毛线帽,卧倒在马路边,用一个黑色垃圾袋当上衣,用另一个垃圾袋当被子,象征性地盖在身上。这种情景我早已司空见惯(在各个贫穷的城镇、在各个北方城市都可谓屡见不鲜),可眼前的景象却颇为古怪:一个人横卧街头,而路人却熟视无睹地跨过他,继续向基斯顿大街走去,仿佛他只是一具尸体。

女服务员为我端来了咖啡,我又点了一份汉堡,然后低头将视线转移到安吉为我打印出来的文件上。文件第六行显示出从俄亥俄州克莱顿的天堂花园发出的货运记录,安吉用亮粉色的彩笔将它标了出来,因为它是既可怜又狼狈的艾尔比要查的货运资料。而扮成艾尔比的我,真正在意的是第七行的记录,按字母顺序排在下一行的记录,在星期天晚上8点49分从亚拉巴马州松林镇南雄成衣公司发出的一批货物。

根据卷宗里的记载,寒鸦在8点35分让人送到了卫生站。现在又有了这一辆卡车,在温斯顿·比布的安排下,在8点49分驶出了南雄公司的货运大门。

我用指尖从左到右轻轻抚过文字,默记着上面的数字和相关信息,然后我又划了一遍以加强记忆。货物在寰宇物流公司内部的编号是49-09-5442。运货的是一辆45英尺长的挂车,车辆编码是6ZRFL1622CJ287765,司机的编号是HR59。

这辆卡车的目的地是哈茨菲尔德杰克逊国际机场,车上载有4200颗出口用的螺栓,6吨的杂物、废料,以及26个栈板的棉质T恤:每个栈板上装40箱,每箱75件T恤。

因此,总共有7.8万件衣服,具体数字是多少我不确定,但我确定的是货柜里藏了一个惊慌失措、奄奄一息、走投无路的人。我只知道,在所有这些数字底下藏着一个人。要获得自由,先解决物流问题。

我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人行道,老人在地上换了个姿势,路人们却视而不见,依然从他身边经过,径直走进或离开停车场。到处是停车场,正是这座城市给我的感觉。触目所及,无不是褪色的人行道和阴冷的、难见阳光的天空。这份工作的性质之一就是漂白这个世界,擦掉蓝天与白云。

寒鸦在8点49分藏到了一辆前往哈茨菲尔德机场的卡车上,从南雄公司离开,走的是从南方到南方的运输路线。

佐治亚州效仿肯塔基州,通过立法于1944年废除了奴隶制。杜鲁门总统高举战时政府合同这面奖励大旗(同时也是对各州选择废奴的经济激励措施),并因此取得了伟大的胜利。然而佐治亚州的立法机关,凭借着自身的智慧,同时也受制于亚拉巴马州和当时合并的卡罗来纳州的压力,对机场运输的管理只得采取准南方政策,即一半按照以前蓄奴制的政策,一半按照废奴制政策。那条红色高速公路(20号公路)也毫不例外。它成了一条伤口,从东到西贯穿整个州,让邻州得以自由通往州内的机场,从而保持与国际棉纺、牛肉和玉米市场的联系。

根据表中最后一栏的显示,所有棉质T恤的最终目的地是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但是寒鸦并没有去中国,对吧?他只是到了印第安纳波利斯。卷宗里说“已知疑犯有潜逃回印第安纳波利斯市的意图”,不是吗?

服务员为我送上汉堡,我说了声“谢谢”,然后我就开始有条不紊地用起餐来,我按照曾经自我训练时的方式和节奏,享受着每一口食物。我咀嚼着,吞咽着,不断用餐巾擦拭着嘴,不去想童年时的恶臭与恐怖的景象,不去想寒鸦像一个蓝点一样在地图上向东前进,不去想他缩成一团藏进了45英尺长的挂车里的箱子或栈板,因为憋尿而万分痛苦,英俊的脸上写满了萎靡不振,额头上冷汗涔涔,一双眼睛恐惧地在黑暗中张望着。他当时在想什么?巴顿的合作伙伴有没有跟他介绍过逃亡的计划,还是说他根本无从了解,完全把自己的命运押在了陌生人身上?他是否只能选择耐心等待,听天由命,如同我正在等待着查清他的去向?

吃完汉堡后,我推开了餐盘,继续盯着打印出来的寰宇物流公司货运清单,但还没看清单的背面。安吉在纸的背面用粉色荧光笔画了张笑脸,并留下了她的电话号码。

回到车里,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看到马里斯不再开着车满大街转了。原本像吃豆人一样绕城移动的圆点此刻停在了30街,距离凯斯通有一英里半的位置。说不定马里斯已经意识到老吉姆的蝴蝶刀还在自己身上,于是将刀扔出了车窗,或者他可能现在正和奴隶寒鸦在一块儿,而我费尽全力查案子,去比对各种资料,完全是在白费工夫,我现在该做的就是把他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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