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着车,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天知道我这是在发什么疯?
我究竟为何会如此介意?
得克萨斯的经历号称孤星之州奇迹,是一个20世纪初激进废奴主义运动获得胜利的故事:目光短浅的得州政府急于补充油田工作人手,因而制定了接纳所有移民的政策,受此吸引,美国各地获得自由身份的奴隶,以及成千上万天主教废奴派墨西哥人有组织地蜂拥而至。奇迹就此诞生:1939年,美国面积最大的州依法废除了奴隶制。25年后,得州拥有了历史上第一位墨西哥裔州长,开创了美国历史。在他的领导下,得州竟然得寸进尺,宣布独立计划,此举遭到了华盛顿的断然反对。当时在白宫当总统的约翰逊是一位得州人,他曾经是一名老师,教过一些墨西哥人。总统把这事当成了私人恩怨,他表示这些家伙得好好读读历史书。根据美国宪法,一个行政州独立是非法的,而且在得州的土地下蕴藏的石油是属于美国的。
这场内战持续了11年之久。战舰在墨西哥湾对峙,快艇驶入了格兰德河。像斯里姆一样,盲目拥护墨西哥人州长的得州乡下佬来到科珀斯克里斯蒂的海滩上,投入了内战之中。这是一场血腥的战争,而且毫无意义。我和这场战争没有任何关系。
11年的艰苦战斗耗尽了双方的力量,却什么也没能改变。后来双方勉强握手言和,却仍在暗中较劲。他们自称得克萨斯共和国,而我们仍将他们当成一个州,星条旗上仍然保留着代表得州的一颗星。我们建立了特别经济区来保护自身在墨西哥湾的石油利益,而他们也建立了海湾地区非正规军来保护他们的利益。这就是处于临战状态的得州现状。
我的身体仍在颤抖,胳膊也在颤抖。我缓慢地开着车朝旅馆驶去,双手握住方向盘,分别处于10点钟和2点钟的方向,我甚至没有放磁带。我双眼看着路面,不断地深呼吸,盼望着、祈祷着不要遇到查车点。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向别人的膝盖开了一枪,惹出了大乱子。到达旅馆的停车场,我在车里坐了一两分钟,双手搁在腿上,试图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先管好自己的事,我提醒自己,先把该死的任务完成吧。
都城十字路口旅馆有一条马蹄铁形的车道,有个人正在那儿打电话。在大门右侧,有一片高高的树篱,是路灯照不到的僻静地,在其中的某一棵树背后,有一个人正在情绪激动地高声讲着手机。
我从停车场走过来,经过这里时听到了这番私人对话,我本能地低下头,右转,想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我的房间。现在是晚上9点20分。还有半小时布里奇才会给我来电。我急需这段时间,因为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我需要坐到房间里,双手放在桌上,止住身体的颤抖。与斯里姆对峙的剑拔弩张——夺步枪时的颤抖和开枪时的紧张……我需要些时间来消化这些事儿,再将它抛诸脑后。
“不行,但那不仅仅是……”我听见有人说话。是玛莎,我的白人朋友,我在就餐区与游泳池边偶遇的人,“这样子的话让我很为难……不行……等等,什么?不行。等等……”
我刚才从她身边路过,她没有看到我。我来到大楼门口,自动门感应到我,“咻”的一声开了。
“该死!”玛莎骂道,她没有看到我,“真要命。”
我退了回去,门“咻”一声又关上了。不行,不能多管闲事。我走上前,门“咻”一声又开了,然后我又退了回去。门又关上了。
“你没事吧?”我问,她笑了笑,从树篱后走出来。
“这问题……问得好。”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她还穿着那件牛仔外套和那条牛仔裤,看起来非常疲倦。她的小嘴噘着,一脸愁苦。“你没事吧?这是生命中最重要的问题,对吧?我妈总是提醒我要小心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通常是‘我很好’或‘我不好’,对吧?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你明白吗?”
“嗯。”我说,“没错。是这个道理。”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她又掏出手机看了两眼,我审视着她的侧脸。我以前一直以为她是个小姑娘,一个太早就为人母的粗鲁丫头。如今,在月光下,她站在旅馆外面唉声叹气,而焦急沮丧,这也许才是她原本真实的模样: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嘴角布满了因忧虑而生的细纹,眼底也带着几分忧愁。
“你儿子还好吗?”
“莱昂内尔,你还记得他吗?那个玩具火车的牌子。”
我记得,我记得所有的细节。“莱昂内尔,我当然记得!”
我体内升起一股寒意,只能强忍着直至它慢慢退去。我不假思索地就朝那个人开了一枪。毫不迟疑,没有半分悔恨。我竟然还问他:“你为了什么而打仗?”我究竟在干什么?
“我儿子挺好的。”她指了指旅馆里边,“睡得很沉,跟那个什么……算了。你有孩子吗,吉姆?”
“没有。”我答道,“我没孩子。我从没有成家,更没有要过孩子。我没选择那条路。”
“对了,我以前问过你这事。你老得到处跑。”
“是的。”我说,“我老得到处跑。”
自动门开了,走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挽着胳膊,说着悄悄话。男人举起车钥匙,我们听到黑暗中的停车场某处响起车门解锁的声音。
当我再次将视线转向玛莎时,看见她在仰望星空。
“我已经努力地去照顾他了,你知道吗?很努力了。”
“我知道。”
“我真的非常努力。”
我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一小时前,在斯里姆杂货店挥舞着步枪的我。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我。而此时,在旅馆的停车场对陌生人好言相劝的人也是吉姆·德克森。吉姆,一个善良、冷静、通情达理的男子。而我,就戴着他的面具,顶着他的皮囊,内心深处却有着追杀猎物的本能,执着于达成目标,完成任务。
“我记得你说过……”我开口说道,“你是本地人,在这里长大的,对吧?”
“我老家在印第安纳州,不过不是在这座城市。我姐姐倒是住在这儿,有时我们会来看她。”
“这次你不是来走亲戚的。”
“不是。这次是因为……”她举起手里的手机,“公事。”
“原来是这样。嗯……有个问题想问你,是关于数字的。1819……”我说道,“这应该是指年份吧。1819年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听到我的问题,玛莎的脸色突然完全变了。她低头看了看停车场的地面,然后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语气压抑地问道:“你是从哪儿看到这个数字的?”
“嗯……”我说道,“是在……”
她只是个无辜的局外人,而且显然还有自己的麻烦,我不该用自己的问题去麻烦她。无论如何,我很确定我已经知道那个该死的答案是什么了。
“我在一间房子外面挂着的东西上看到的。”
“挂着的什么东西?”
“在一面旗上。有好多旗子上都有。那种三角旗。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忘了这个吧。”
“这事可不能忘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愤怒浮现在玛莎的脸上,“因为它跟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
“什么和生活息息相关?”
“这个数字。还有它惹出来的一堆麻烦。”
“什么麻烦?”
玛莎摇了摇头:“你在哪儿见到的?市中心吗?还是南边?”
“在东边。”这些问题让我有些不安。我得把我的假身份演得像一点了,所以我必须把这谎圆得滴水不漏。“我本来四处闲逛来着,可能转到了某个商业区吧。”
“这样啊……”她说,“我懂了。”
“那个……”我开口说道,心里很后悔提及这个话题。已经9点半了,布里奇20分钟后就会给我打电话,“这事你就别操心了,别管什么商业区和数字了。我不该拿这事来麻烦你。”
“没事。”她说,“没关系。”她轻轻摇了摇头,深吸了口气,准备将心中的话一吐为快,“在那一年之前……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她紧闭双眼,努力回忆,想起来后睁眼说道,“拉塞尔。印第安纳州最高法院,1820年。”说完她又闭上了双眼。她闭上眼睛时有些显老,“‘我们宪法的制定者想在本州内实现彻底的禁奴政策。’1820年是印第安纳州解放所有奴隶的一年。”
我挤出一丝苦笑:“我懂了。”
“所以1819年,对于这些王八蛋来说,是他们的黄金岁月。懂了吗?”
“懂了。”
她抬起头,双目直视着我,眼中泛着泪花。那些挂旗子的人是蓄奴制的遗老遗少,虽然印第安纳州已经立宪废除了奴隶制,但他们的政治理念或个人偏好与印第安纳州的政策相悖。因此马里斯绝不可能流窜到斯里姆房车停放场、斯里姆杂货店和斯里姆修车铺这种地方,私逃者寒鸦也绝不可能藏身于此。
“德克森先生,真不该让你看见那种东西。”
“叫我吉姆好了,没关系的。”
“不,有关系。我们印第安纳是个好地方,绝大多数地方都不错。真是这样的。”
“这我知道。这里给我的感觉真的很好。”
15分钟后布里奇就会给我来电,可我还在这儿和玛莎说着闲话。年轻、善良的玛莎,穿着廉价的牛仔外套,长长的棕色头发用粉红橡皮筋扎成马尾,站在停车场中为了自己的心事烦恼不已。她用手理了理马尾,这个动作让她穿的白衬衫领口敞开了一点,我见到她脖子上戴着的项链,项链吊坠是个通体墨黑的石头。会戴这种项链的白人不多,但出于团结、同情或内疚,有一些白人会戴。玛莎发现我在看她,脸上一红,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
“上帝啊!”她说,“人们都以为这事早就翻篇儿了,其实没有。它还在潜移默化地对世事产生着影响。你会有这种感觉吗?”
“我会。”我说,“应该会吧。”
她努力挤出一抹微笑,双眼满含希望:“但你知道吗,关于巴特里奇,总统都为她提名了,还有所有的……或许这真的就是转机了呢。”
我笑着点了点头。我看过同一篇文章,它也登在我买的报纸上了。
“是啊。”我答道,心中暗忖:这该死的世道才不会变呢,永远也不会变。“说不定有戏呢。”
“嗯,吉姆。”她说,“那个,你想不想……”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她低下头,看着电话,心里在思考着什么,又或者是在积聚勇气。我的心已经乱作一团了。这半句“你想不想……”有着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着我们二人,而我的内心升起一种强烈的、前所未有的情感。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打开手机,铃声仍在继续,这时我们才意识到响的不是她的手机,而是我的。
我看了看来电号码和时间,9点36分。
“德克森先生?”
我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是布里奇打来的电话,比平时提前了14分钟。
“我先接一下电话。”
“噢,当然可以,请便。”
我的世界突然陷入一片混乱。布里奇给我打来了电话,而那些印着1819的旗子还在我的脑海中飘扬;寒鸦颤抖着身子藏在箱子里;步枪抵着我的肩膀;还有玛莎的那半句话,你想不想——我想不想干什么?
“其实……”她晃了晃头,“其实也没什么事。你接电话吧。”
我转过身,接通了电话,自动门开了,布里奇在电话那头说道:“维克多。”声音短促而有力,夹带了一些情绪,而我并没有立即感觉出来。
“对,是我,你好!”我仍然用德克森的腔调说着话,同时加速走向我的房间,不想跟他在宽敞明亮、空无一人的旅馆大堂里说话。这感觉像是我从带花纹的地毯里召唤出一头魔鬼,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我说,你能稍等一下吗?”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直到回到房间,走出阳台,抽起香烟为止。
你想不想……想什么?我想不想……
“维克多。”
“我这边还有事,你就打过来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他的话里火药味十足,“维克多,我想什么时候打给你就什么时候打。懂不懂?我想打就打。”
我把手机拿远,仔细端详。也许对方刚好打错了,他找的是另外一个维克多。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我并没有跟他贫嘴,而是直接说了这一天内发生的事情。告诉他我在台阶上与库克警官和马里斯在一起,我把追踪器放到了马里斯身上;告诉他那个医生的名字,告诉他寰球物流公司的清单和逃跑路线的事情。我还跟他提及斯里姆杂货店的事情,但是没有说对斯里姆开枪的事情。
在汇报工作期间,我察觉到在自己说话的间隙,电话那端传来的无声又冰冷的喘息。不对劲,有什么事很不对劲。天气有变,风雨欲来,一场遮天蔽日的暴风雨在我们通电话时正在酝酿。
和所有优秀的员工一样,我在汇报结束时提出了下一步计划。明天早上我会再去试探一下医生,查找马里斯的踪迹,可能再去会会警察库克(如有必要),劝说他再去调查一次那个组织反抗运动的牧师。布里奇可怕的沉默继续发酵了一两秒,然后他开口说了句话:“黑奴,你不是在耽误我的时间吧?”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给我的世界炸出了个洞,像一颗炮弹击穿了船体。
“我在……什么?”
但给我致命一击的不是那个问题,而是那个词——我又到了那个词。我深吸了一口烟里的有害物质,双颊颤抖,脖子发热。
“你要是敢磨洋工,我一定会知道。”
“我没有。”
“你刚才说的这些,维克多,都是些半吊子差事,狗屁线索。你接这个活儿已经三天了。”
“三天又怎样?”我说,“记得密尔沃基的案子吗?去你的,你还记得卡莱尔的案子吗?”
“这个案子你要是解决不了——
“我要是——怎样?
“如果你找不到那家伙——”我伸直了胳膊,把手机拿开再次盯着手机看,不停地摇头。我们干的是见不得光的事,我们生活在阴影之中。布里奇的指责完全不像他的性格。他是我的上线管理员,说的这些话却毫无管理者之风度。我注意到他反常的口齿不清,奇怪地重复说过的话,在说完“这个案子你要解决不了”之后又说了“如果你找不到那家伙”,这两句话的风格完全不同。
“维克多,别让我知道你是不是在有意拖延。你懂吗?”
“我懂。”我说,“我知道。”
“你自己清楚办事不利的下场。”
我站在原地,一声不出,任由这番话的威力持续发酵,感受着文字背后蕴藏的暴力。
回顾过往,我知道自己对此不必惊讶。我们俩的这番对话,道出了布里奇的本性和我们关系的实质,它虽然来得有些突然,却也接近我的认知。暴力一直是我们关系的最佳写照。六年来一直如此:在公事交流与同事般的玩笑背后,暴力的阴影挥之不去。过去六年里,我住在舒适的旅馆里,在晚上抽着烟,呼吸着清新的空气,用保密线路和他通话,享受着自由。然而在芝加哥的一间地下室里第一次和他通话时,我戴着手铐脚镣,手铐连着桌子,脚镣连着椅子,他冰冷而陌生的声音从扬声器中悠悠地传出。这个声音宣判着我的末日来临,而后他又给了我一个选择,而这根本算不上选择,因为我根本没的选。
在阴影中生活了这么些年,我的日子好过了一些,有了各种证件,找到了一份工作,在芝加哥市区以北的唐尼斯百货店负责给卡车装卸货。我过了两年既快乐又平凡的生活,然而一天夜里,我下班后,这个做了两年的梦破灭了。一辆银色无牌轿车漫无目的地行驶在门罗路上,见到它我根本没有多想,我赶忙丢掉我正在吃的热狗,撒腿就跑。心里胡思乱想着,但我知道一定要顺着北极星的方向跑,然而目之所及只有路灯发出的蛋黄色光芒。
我没跑出几步,他们就抓住了我。他们吵吵嚷嚷,拽着我回到轿车时,我脑子里疯狂地闪过各种念头,我应该向右转,不该向左转;应该钻小巷,不该上便道。仿佛这样真的管用,仿佛我真的能找到容身之所,摆脱现世的羁绊。接下来,我来到了芝加哥市区联邦大楼的地下室。我仍然穿着工服,牛仔裤和漂亮、干净的阿迪达斯球鞋。这样的宁静和安全感在一点一滴地消失,我的新生活就这样被摔碎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我能感觉到,冰冷的铁链从我的肩胛中间往下延伸,在我的脚踝上缠了好几圈。
后来,有人进屋把一部手机放在桌上,我疑惑不解地看着手机,随即手机嘟嘟响了两声,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我叫布里奇。”手机里的声音说道,“我是美国司法部执法官署的法警。我想你应该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妙。告诉你,我会给你一份认罪协议,你仔细听清楚,我说完后你要给我一个答复。你的答复只能是接受或者不接受。”想着将要度过的每一天每一秒,听着他没有一丝温度的语气,我想到了牛头、牛颈和血淋淋的牛腩。布里奇又说:“接受还是不接受……”这时候要我做什么我都接受,做什么都可以。不管他要我做什么,哪怕要永远做下去,我都会答应。
等他说完后,我回答说我接受。我没有半点犹豫,就那么顺其自然地说了,我接受。
过了这些年后,我又听到了布里奇一如当年的声音:你自己清楚办事不利的下场。下场就是,我虽然现在还在印第安纳波利斯,住在旅馆北侧的房间里,但是地板可能会随时开裂,而我则会陷进去,重新回到联邦大楼的地下室;房间的墙壁会坍塌,我会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贝尔农场,而是一直待在臭气熏天、血污遍地的贝尔农场,每天过得疲惫不堪。
“你自己清楚办事不利的下场”,这是他的原话,而我清楚下场是什么。暴力像个幽灵,一直藏在我们的对话之中,藏在我所做的所有事的背后。
“长官,”我非常冷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正在全力以赴地办这个案子。”
布里奇没有回答。我没有再听到他若有所思的声音,或带着愠怒,或带着任何情绪的沉默呼吸声。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也许布里奇出了我不知道的什么事,也许他在烦恼别的案子。也许是巴特里奇的听证会,让这些公务员精神紧张。但我认为事情并非如此。布里奇和我之间出了问题。这个案子出了问题。我打算上床休息,但身体并没有行动。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也许站了好几小时。各种事走马灯似的在我的脑海里闪过,使得我坐立不安。库克在车里说的“他是个特别的孩子”,布里奇在电话里说的“这个案子你要是解决不了……”还有玛莎·弗劳尔斯说的“你想不想……”各种念头以及发生的各种事情,都在我脑子里盘桓。
我的内心有一种悸动,在这具躯壳之内,燃烧着一股无名之火。这种感觉我当时无法解释,即便是现在也无以言表。但那种悸动是真实存在的。齿轮已然开始转动。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工作中的罗盘指针,动作极其细微,但它永远指向北方。
一组奴隶学会了畜栏内的工作后,会转到内场,这样的安排一年有两次,很快就轮到我了。这也算是一种仪式,外场和内场的奴隶会停下手头的活,所有人绕着旗杆围成一圈。此外只有做弥撒时才会这样,有人死去或有人被转卖到其他地方时才会举行这种仪式。贝尔先生来到了我们中间。那一次除了我以外,还有九个男孩和三个女孩一起从畜栏调到内场工作。大家腰板挺直地站着,我们穿着刚发的黄色工作服,戴着呼吸器(一种在内场大部分工作时间要戴的高级面罩)。仪式只持续了10分钟,我们排成一排,贝尔先生挨个儿亲吻了我们的额头,然后按照礼节紧了紧我们面罩的带子。接着,铃声响起,我们在屠宰区的工作就此开始,贝尔说道:“完事了,你们几个,上工了。”我们于是向内场走去。到第一天的内场工作结束,我的黄色制服已经找不到一块儿干净的地方了。
“怎么样?”上厕所时卡索问道,“工作没问题吧?”
“当然了。”我回答。
我不想让卡索知道在屠宰区内过完漫长的一天后是什么感觉。事实上,我一整天都很想呕吐。我想,并不是因为工作太累,因为第一天,我干的活只有机械式的重复:一次又一次地扳动脱皮机的扳手,把机械夹爪排好,按下开关,看着夹爪扯掉牛皮,只需一个动作,整张牛皮就行云流水般地被扯掉了,像脱掉一件衫衣一样轻松。我估计是反复见到这血腥的场景,还有黑红相间的牛内脏让我吃不消吧。或许吧,我也说不清。但我确实一整天都很想吐,甚至连上厕所时都想吐,但我不想让卡索知道这事,我不想失去他对我的欣赏。
“我没事。”我虚弱地笑着说道。我望向他时,仿佛能看见他的内脏,仿佛能看见他让人扒了皮。
“没事的。”他说。他好像没听见我刚才说过的话一样。他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肩膀,这让我着实吓了一跳。两个人靠得很近地说悄悄话,这种事千万不能让老汉看见。“真正重要的是以后的日子。”他说。
不出意外,哈勃站在一旁,他看见了卡索用手扶着我的肩,我们俩在说着悄悄话。
“你说以后的日子是啥意思?”哈勃一脸狞笑。
“你先管好自己的事,行吗,小子?”卡索说道。
“我自己能有什么事?天底下无私事。”哈勃笑道,“记得吗?”
他说的是农场的一句格言:天底下无私事。目标要盯紧。大家齐努力,振兴贝尔农场,一起过上好日子!
哈勃没有继续和卡索纠缠,直接盯上了我。哈勃比我大一些,比卡索小一些,而他说起话来和大人差不多。他说话时简直就是老汉附体,真把自己当成了管事的。“他刚才说以后的日子,我来跟你说说以后你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今天他们让你戴上面罩,明天你就会上切肉流水线,接着你会去屠宰区,然后你会被卖掉或者埋了。这就是你以后的日子。”
那天夜里卡索摇醒了我,不是有事找我,也不是讲故事。他的眼睛瞪得比以往都圆,神情郑重。
“你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我眨了眨眼。他跟我说过太多话了。
“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他的声音轻得我刚好能听见,“哈勃,其他人,和我们都不一样。我们俩的生活会有改变的。”
“怎么变?”我问,“我们的生活会迎来什么?”
他没有出声,只是用口型说出了两个字:“机会。”
在内场没干多久我就体会到,这里比畜栏更糟。
认为工作很糟,或认为工作比从前更糟,这种想法理应受到惩处,因为这是好逸恶劳的想法,所以我没有告诉别人。在畜栏上工时多少还能听到一些悦耳的声音:远处公路上的汽车鸣笛声,乌鸦的聒噪以及偶尔飞鸟的啼鸣。而在内场的工作只有噪声:电击枪的刺刺声,坡道皮带的咔咔声,牛群无趣的低叫,加热机的轰鸣,以及周围忙乱的脚步声:老汉和警卫手扶在枪把上,正在巡逻;白人监工拿着统计板写写画画;美国农业部的人则穿着白大褂,拿着仪器忙个不停。
每天我都是依靠回忆卡索给我讲的故事才坚持下来的。这些年里他跟我说过无数故事:有个人掉进海里,鲸鱼吃了他,又把他吐了出来;一头秉性难改的豹子;还有我最喜欢的故事,一个人从不同尸体上收集了各个部位,缝合成另外一个人,然后依靠闪电神奇地让他复活了。
其他时候我会回忆卡索说过的话。在我忙个不停,忙着压扁牛头、清理内脏、割掉厚实的牛舌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话,卡索与我同床共寝时说的老话。
汽化器。
芝加哥。
我们的机会。
六到八个月后我转到了切割区,一天晚上卡索摇醒了我,半夜让人叫醒让我异常烦躁。“老了,经不起这种折腾了。”我没好气地说道。
“胡说,小坏蛋。”他说,“不准你这么说。”
我的手疼得厉害。管事的把我从剥皮机调岗到了切割站。由于白天拿刀拿得太久了,到晚上睡觉时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真是老了。”
“我知道,小冤家,我知道。听着,我有话跟你说。”
卡索总是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因为他见过奴隶变老后的境遇如何。很快管事的会来内场,读他的编号,把他转移到另一个宿舍。他是这一批年轻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不久之后他就得腾地方,把地方让给从育儿所里出来的小屁孩。之后他转到了9号宿舍,又过了一年,转去了饲养场。那天夜里,他等着我醒来听他说话时,他的一双大眼睛里噙着泪水。我希望自己以后能记得,他曾如此流过眼泪。
“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你要仔细听好,这很重要。”
“什么?”
“准备好了吗?”
我耸了耸肩,当作回应。
“我们是从未来来的人。”
“大哥,你说什么呢?”他的话让我彻底清醒了,“未来?卡索,别闹了。”
然而他的神情却很严肃,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我们来自未来,老弟。我们是未来之子,明白吗?”他声音很大,情绪很激动。我将手指放到他嘴唇上,希望他安静一点。他挪开我的手指继续说道,“表面上我们是在这儿,困在这里,但实际上我们是在别处。在未来我们会去别的地方。只是不是现在。”
“你说的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老弟。反正不是这里,在未来的地方,可能是芝加哥吧。”他跟我说过他所知的芝加哥,在美国的另一边,有着高大雄伟的建筑,“我现在在芝加哥,我在吃热狗。”
我必须用抽搐的手捂住嘴巴才能不让自己笑出声。卡索从来没有吃过热狗,我也没有,但我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屠宰屋北边的装卸码头每天会有卡车不间断地出来进去,而卡车车厢上就画着跳舞的热狗。而我们每天的食物基本都是面包,用料扎实,能填饱肚子。胡萝卜面包、高粱面包,有时改善伙食,会发香草面包。
“我们同时身处于两个地方,你和我。”卡索的目光中流淌着快乐,真正的快乐,仿佛电火花般照亮我们,灿若星辰,“有一个你存在于这儿,有另一个你存在于那儿。你既活在当下,也活在未来。这世上有两个你。你懂吗?”
我点了点头。我不是很懂他的话,但我想让他知道我听懂了。黑暗中,卡索举起两根手指,从此之后,这个手势成了我们俩的暗语。举起两根手指,彼此分开。它代表着——你和我,我们俩。既代表着他和我,也代表着我和另一个我,他和另一个他。代表着现在的我和将来的我,现在的卡索和将来的卡索。
代表着这间宿舍和另一个地方,此地与远方,现在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