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年轻的神父说,“我就是你要寻找的那个人。”
“希望如此。”我说,“噢,上帝,我迫切希望您就是那个人。”
我紧扣十指,身体微微前倾,靠在桌子上。我知道,这时的我看上去一定糟糕极了,我是那么可怜却又充满渴望,那么不安且满腹悔意。我甚至可以感觉到我那薄薄的廉价眼镜滑过鼻梁,以及我额头上大写的“贫穷”二字。我深吸一口气,想要说点儿什么。不巧的是,这时一位女服务员正走过来为我们续咖啡,当她把菜单递给我们时,我和巴顿神父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交谈,僵硬而不失礼貌地望着这位女服务员,也不自觉地彼此对望了一眼。
女服务员走开后,巴顿神父率先打破了沉默。
“德克森先生,我必须要说……”
“神父您请说。叫我吉姆就好。”
“我想说,你把卢艾伦吓了一跳。”
我埋下了头,感到非常尴尬。我想起卢艾伦——神父的待员、教堂的秘书,或者是其他类似的职务。那天,在梅里迪安街圣凯瑟琳大教堂里,她坐在桌子后面,面颊红润,头发斑白。我想,那个下午,我在她那间干净的小办公室里,表现得就像是一头野兽,从头到尾咬牙切齿地咆哮怒号。我看得出她很善良且富有慈悲心,于是使出浑身解数,恳请得到一次与神父见面的机会。方法虽然略显笨拙,却产生了效果。就这样,现在我才得以和这位年轻又优雅的神父坐在这里共进晚餐。如果只剩一件事是他们这些教堂的人可以理解的,那就是哀号与悲叹了。
不过,基于我所引发的这个小麻烦,我还是低头向巴顿神父道了歉,并请求他替我向卢艾伦小姐转达歉意。然后我放低声音,在他耳边小声说:“现在,我诚实地告诉您,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没有其他人可以求助。”
“我知道,所以我希望……”这位年轻的神父严肃地看着我,继续说道,“能为你做点儿什么,但是恐怕有心无力。”
“什么?”
他摇了摇头,我感到我的脸因为太过惊讶而开始颤抖,我的眼睛睁得巨大,两颊的皮肤因此变得滚烫。
“请等一等,神父,我还没说……”
这时,巴顿神父绅士地伸出一只手,掌心朝外示意我别再说话。原来是刚才那位女服务员回来取我们的菜单了。直到现在,我还深深地记得当时的情境,那一家喷泉餐厅的模样,以及穿透巨大窗户照耀进来的落日余晖。
我们就餐的地方位于印第安纳州的印第安纳波利斯,是一家家庭式喷泉餐厅。这个餐厅和教堂位于同一条街道——梅迪安街,它比教堂离市中心更近五个街区。现在,这位年轻而英俊的巴顿神父就坐在我的对面,他看上去不到30岁:一头蓬乱的金发,一双蓝眼,典型的爱尔兰后裔,白里透红的皮肤仿佛刚被使劲搓洗过。
我们的位置正好位于餐厅正中间,在我们的正上方有一个巨大的吊扇,扇叶慵懒地转了一圈又一圈。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油炸食物的火热味道,不时还有客人们使用刀叉时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
在我们身后的雅座上,有三位涂着红色口红的老妇人,她们的头发稍显稀疏但明显经过精心打理。她们三个人的助步车整齐地列成一排,犹如等候客人光顾的马车。在角落的位置,坐着两名警察:一个黑人,一个白人。黑人警察身体靠向前,探过大半张桌子去看白人警察手机里的内容。两人因一些只有警察才能听懂的笑话而放声大笑着。
就这样,我点完了餐。服务员走开后,神父对我展开了新一轮的说服攻势,他每一句话都如布道词一般,经过深思熟虑才出口。“恐怕你已经形成了一个错误的认知,当然这绝不是你的错。”他语气轻柔地说道,对那两个警察的存在,我们都心知肚明,“我知道外面关于我的流言,但那不是真的。我从未参与到……那些活动中。很抱歉,我的朋友。”他把手轻轻地覆在我的手上,“真的,十分抱歉。”
的确,他的语气中饱含歉意。噢,他真的感到抱歉!他那冷静的神职嗓音也因真诚的歉意而有些颤抖。他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毫不在意我比他大了不止10岁。“我知道,这不是你原本想听的。”
“但是……神父,现在,您还是来了。”
“是的,出于怜悯,”他说,“是怜悯心驱使我前来。”
“天哪!”我木然地收回身体,感到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然后绝望地把脸埋入双手之中,内心传来一阵战栗。
“我同情你,也会为你祈祷。”我望向他的眼睛,他正直直地看着我。那双清澈透明的眼睛里毫无波澜,并且充满善意。“但是我必须坦诚地说,除此之外,我无能为力。”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等我点头,然后说“我明白”。他在等我放弃,但是我不能放弃,我如何能放弃呢?
“我是一个自由的人,如您所见,先生,法律上来讲是这样的,”我在他打断之前继续说,“在还没实行奴隶解放之前,多亏慈悲的上帝和我主人那慈悲的遗嘱和证明,我拥有了合法的身份证明文件,拥有了合法的身份。我拿到了高中文凭,然后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还算活得很好。我需要您对我妻子施以援手,我已经寻找她很多年了,幸运的是,我找到她了……我终于找到她了,先生!”
“我理解。”巴顿神父这才开了口,他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摇着头说道,“但是,吉姆……”
“她叫简特尔,先生。她33岁,嗯,33或者34岁。我……”我顿了一下,泪水夺眶而出,但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尊严,“虽然如此,但我却没有她的任何照片……”
“别这样,吉姆,请别这样!”
他摊开双掌。这时,我的嘴唇有些干涩,于是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吊扇一直在头顶旁若无人地转动着。其中一个警察,就是那个脖子粗大、肤色粉红的白人,不知道他和那位黑人伙伴说了什么,他们正笑得前仰后合,兴奋得直拍桌子。
我一动不动,紧紧地盯着神父,想以此让他注意到我,并能一字不落地听到我的话语。
“简特尔在卡罗来纳州西部的一处露天矿工作,先生。那里的条件极为艰苦。她的主人是一个监工,您知道吗?就是那种私人机构雇用的最冷血的监工。先生,您知道他们那些人爱用鞭子抽人,所以,现在,我一直在观察那个露天矿,它已经被黑人劳工局处罚好几次了。您知道吗,他们因为非法虐待工人,光罚金就交了数百万。但是您……您知道这些罚款对他们来说算什么吗?什么都不算……相较于他们的利润,罚款只是九牛一毛啊!”
巴顿晃着他的脑袋,紧紧地咬紧牙齿。但我还要说下去——我不能停下——我吐出的每一句话就像是一股激荡流,来势汹汹,怒气腾腾。“在这座铝土矿里,一名女性被强制服劳役,她的年龄,还有……还有她的体重,依照法律规定,您知道吗……”
“请你别再说了,吉姆。”
巴顿神父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他的指尖,一个细微但坚定的手势,就像是在叫我要遵守纪律一样。他目光里一开始的那种怜悯之情暗淡下去了。“现在,你要听我说!我们不会那样做的。我知道外界是怎么说我和我的教堂的。真的。我相信废奴运动,我的教堂也相信废奴运动,这关乎政策和信仰!我曾为这场运动发声,以后也会继续,但这就是我所能做的全部。”他又一次摇晃着那年轻的脑袋,飞速瞥了我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远离我的挫败和悲伤。“我对你的遭遇深感同情,我会为你和你的妻子祈祷。但我不是她的救世主。”
终于,我沉默了。我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我都生生地咽了回去。这样的结果实在令我感到痛苦。
我尽量体面地吃完了这顿毫无意义的晚餐。我一直盯着面前的餐盘和玻璃杯,三明治、卷心菜沙拉和冰茶。上帝知道我一直在渴望什么。当然,我也没有想过这个男子,这个“孩子”,会被我和可怜的简特尔的遭遇深深打动,以至于他能够当场跳起来,拔出他的枪向南冲去;抑或召集一帮人去砸开卡罗来纳州那座铝土矿的门;抑或掏出他的手机叫来一整支废奴队伍。
首先,压根就不存在这样的一支队伍。只要有些理智的人都心中有数,根本就没有“地下航线”这一说,这是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的。在新墨西哥的沙漠里,根本就不存在几年前存在于电影里的指挥中心;根本就不存在装备有直升机和闪光弹的军事武装,更别提他们还有一个威武的反奴隶制将军会对他们下令冲锋了。
然而,救援是有的,救世主是有的。就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那是一些北方人组织的小规模的运动,他们或勇敢或疯狂,一直在给蓄奴四州制造小规模袭击,救出黑奴,让他们重获自由。也有自发性的微型组织以及秘密基层组织,他们各自按照自己的步调组织“地下航线”运动。你只需要找到接头人。而这个男人,眼前的这位巴顿神父,他曾经就被认为是那个真正的接头人,那个值得跟随的人。我听到的所有传言,我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都指向了印第安纳州的首府印第安纳波利斯,这里的圣凯瑟琳教堂的巴顿神父,就是我要寻找的那个人。
而现在的我,就这样无助地看着他吃一块汉堡,看着他牧师服的衣领中塞着一张餐巾纸,看着他像煞有介事地擦拭着嘴角的番茄酱。我听到他柔声对我说:“放下你的顾虑吧!”他说,菜单上的所有东西,都是经过(位于蒙特利尔的)北美人权协会的负责检查食物供应链的分会鉴定过的。我木然地点着头,对着眼前的咖啡杯低声咕哝着:“噢,很好。”仿佛他所说的这些话真的很重要。
像大多数州一样,印第安纳州是一个废奴州,这个州出台了一部法律,禁止公共场所供应那些源自蓄奴四州的东西。至于其他的——加拿大籍供应链审计人员、独立检查团,以及暴力(不用动物实验的)认证项目等——都是营销策略。花的字眼可以为反奴隶制非营利性组织博得捐款。巴顿神父用他那纤细的手指指着菜单上的一个金色小印章,就好像这是某种安慰奖似的:我虽不能拯救你的爱人于苦难,但是我可以保证你吃的番茄没有沾上奴隶的血泪。
晚餐结束的时候,巴顿拿出他的钱包来,这时,我伸手拦住了他。
“等一等。”我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我来买单。”
“噢,不!”巴顿神父摇着头,也没有抽回他的手。我们都保持着那个姿势,就像是一件已经定型的艺术品:一只白皙的手放在一个棕色的钱包上,一只黑色的手按在那只白色的手上。“绝不能让你来。”
“别这样。”透过我那可怜的镜片,我注视着他,“我想感谢您能花时间来见我,仅此而已。愿意为这样的事情花时间,您已经很好了。”
神父长出了一口气,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此刻,他也许是这样想的:就这样吧,让这个人付账吧——这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恩赐,好歹让他觉得自己已经努做了些什么。并非我很疯狂,但我的确相信,在某些时候我拥有这种奇异的力量——窥测别人的内心。不是读懂对方的想法而更像是读懂对方的感觉。读懂这个人,去了解他们的感受。
我从外套的兜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然后把它们放到账单上一张张抚平。紧接着我从桌子上递给他一张纸,其实是一块污迹斑斑的餐巾纸碎片。“这是我的手机号码,不管怎样,我留给您。万一您哪一天改变主意了呢……”
巴顿神父盯着这张餐巾纸。
“求您了,神父先生,”我说,“请您收下它吧!”
他收下了那张纸,然后起身理了理牧师服的衣领,就在那一刹那,我突然对这个男人充满了厌恶,这个自以为是的“男孩”。说什么“我相信废奴运动,这关乎政策和信仰”,有那么一瞬间,短短的一瞬间,我恨恨地想:见鬼去吧,孙子!带着你对我的怜悯和你那僵硬的衣领,还有那洁白的脸蛋……统统都见鬼去吧!不过,我没有说出口。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我没有提高分贝或者攥紧拳头重重地敲打桌面。愤怒是毫无用处的,顶多能招来角落里那两个警察的注意罢了。那个脖子粗大的白人警察和他那大笑不止的黑人伙计,可能会迈着警察惯有的闲散步子慢悠悠地走来,然后问神父是否一切安好,或者,如果他们不嫌麻烦的话,也会要我出示相关证件。
我借口说要去卫生间,然后匆忙离开,尽力保持镇定自若。
有一次,我在电视上看到一个商人,他在中西部拥有一个美式橄榄球特许经营机构。这个富得流油的人一面宣称自己是废奴主义者,一面又极力捍卫自己的“过渡时期”特权,购买黑奴,为自己的机构增加人手。
“我喜欢这个制度吗?”这个男人说完摇了摇头。他穿着一身价值数千美元的西装,梳着价值几百美元的考究发型。“我当然不喜欢。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这对于这些小伙子来说是一次机遇。而且,我爱他们。所以,我说这是一个糟糕的体制,但我爱这些小伙子。”
我极其痛恨那个夸夸其谈的男人,而在今天的这顿晚餐中,我也像恨他一样痛恨着眼前的巴顿神父。奴隶制度对这个“孩子”一样的人来说不过是一场游戏,正如电视上那位巧舌如簧的球队老板所认为的那样,也如那些明面上对黑人球队报以嘘声、不屑一顾,暗地里却躲在自家客厅看周日比赛的球迷一样。
对于巴顿神父这样的人来说,表达憎恶奴隶制的态度是轻而易举的,不仅简单而且实用,更可以取悦自己,产生居高临下的满足感。当然,奴隶制的残忍与无情,他们永远无从体会。
我的愤怒喷薄而出,然后偃旗息鼓。他走到餐厅的门口,安慰性地拥抱了我,紧接着,这位神父转身走向他的车,直到他中途停下回头向我投来忧虑的一瞥——正如我所预料的样,我知道他一定会这么做。他的那一瞥,看到了静静站在门口的我,一个低声下气、伤痕累累的男人。这时,我摘下了我的眼镜,泪水缓缓滑落,一滴接着一滴,滑过我饱经风霜的脸。餐厅的服务员探出头来,告诉我已经打包好剩下的晚餐,但我对她的话恍若未闻,因为我正忙于在脸上流露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