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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作者:美-本·H温特斯 当前章节:6472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0:13

喷泉餐厅的电视开着。在收银台上支了个铁架,电视机就放在铁架上,此刻电视开着,但没有开声音。餐厅里的人要么在专心看正在直播的听证会,要么在边忙边看。这是一场在星期六举行的参议院财政委员会特别会议,顾客的眼睛无不盯着电视屏幕,甚至忘了吃面前的煎饼;清洁工反复擦拭着脏桌子上的同一个地方;女服务员把我们点的东西送到了别人的座位,眼睛却一直没离开电视。电视里,巴特里奇镇定自若地看着折磨她的敌人。她的拇指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目光如炬,屏幕下方打出字幕,显示出她说的话:“参议员先生,如果你在问,我的观念是否……或者以你的说法,这是我的‘思想体系’,虽然我认为这并非……不,抱歉。能让我说完吗?如果你问的是,这些观念是否让我背离了美国的主流民意,那么我认为答案是否定的。我认为答案是完全否定的。”

在隔壁桌的清洁工,一个光头年轻人,很认可这个回答,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微笑着走回厨房。

我们坐在一个卡座注视着屏幕,包括莱昂内尔都在全神贯注于电视上的内容。也许他并不能完全理解电视里说的事儿,但他的小脑袋里也在思考,和所有人一样,明白这件事意义远大。如同人们喜欢用的那个词,这是一道“分水岭”。他正在给菜单背面涂颜色,时不时地停下,看一两眼电视上那个坚强的白人妇女。我也在看电视,试着为此感到一丝兴奋,试着感受那名清洁工,那些厨师的情怀。即使她真的下定决心,即使她真的言出必行——即使重整旗鼓,秉公处理这次旷日持久诉讼,起诉那些榨取奴隶血汗钱的金融公司,但那些金融公司自有应对之道。南方地区政治游说联合会将会派出他们K街的精英团队,拿着政策白皮书前去游说。奴隶制在南方是有广泛民意基础的自治权,是这么多年沿袭下来的传统,这样的老调会在国会重弹。于是,一切照旧。餐厅里玛莎是唯一一个没看电视节目的人,她悄然安坐,出神地看着前方,点了杯咖啡却没有动,不断冒出热气仿佛在诉说着咖啡杯的温度。

“你还好吗?”我问。她听后叹了口气。

“应该还好。”她摇了摇头,头发滑了下来,原本别着头发的筷子不见了,也许掉进了她背的大包里,也许掉在了沃克老妈家的地板上。“其实,我感觉不好,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把你拖进了这堆破事,现在……我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知道什么?”

“你在开玩笑吧?”玛莎看向我,看向吉姆·德克森,想知道这个正直有礼的生意人是过于礼貌,还是不通人情世故,“当然是这笔钱的事啊!”

“哦……”我说,“当然想。我当然想知道。”

之前她说想吃午餐,让我们到这儿来,可现在她却一口没吃。而这家餐厅也是她选的,坐在这个位子上,自始至终我都在提心吊胆,担心威利·库克警官会不会突然闯进来。这里是他最喜欢的餐厅,上一次我见他,他就和他的白人搭档坐在另外一张桌前,从我们坐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见,想到这一点我就忐忑难安。他那张过于亲切的笑脸和那份心照不宣的表情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玛莎坐在位子上,琢磨着自己前途坎坷的生活时,我在盘算着该如何向库克警官解释我们仨为什么会在这吃饭,鳏夫吉姆·德克森为何会和新认识的白人女性朋友一起共享午餐——当然,还有为什么一个白人姑娘会和黑人一起吃饭。我想象的对话是“对了,玛莎,这位是库克警官——我们俩认识,而他还是一名地下航线的成员……”

电视上,多纳泰拉·巴特里奇说完了自己的一个论点“将用实事求是的精神来研究问题,不带任何偏见”,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镜头切换到两个长着双下巴的南方富豪议员,两人靠在一起窃窃私语,表情沉重,提防着镜头。

我到底在这里干吗?我正在调查案子,有一个逃犯要追捕,而布里奇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宝贝?”玛莎说道。她看见莱昂内尔趴在了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宝贝,宝贝,怎么了?”原来他是被一个迷宫难住了。他刚才一直在玩菜单后面印着的一个海洋生物主题的迷宫,迷宫把他难住了,于是他就哭了。这才对啊!这感觉真好。他妈妈此刻焦头烂额,外面的世界也阴云密布,而占据了他心神的却只是一个印在菜单背面的迷宫:一只小小的章鱼宝宝,要从迷宫中找到一条路回家。我俯下身子,指向一个方向,他拿起手有些迟疑地重新开始走。我把手指放到菜单上,给他指出该怎么走。

“哦……”他说,“是这样啊。”

“这个迷宫有点难。”我说,“来,慢慢来,慢慢来。”他小心翼翼地移动手指,按照我指示出的路往前走,终于自己摸索到了出路。他用手指在纸上印的“终点”上绕了几圈,我说:“你看,完成了。”我们俩互视了一两秒。

“该说什么呀,莱昂内尔?”玛莎笑着问道。

“谢谢,吉姆先生。”

显然我对玛莎和她儿子产生了感情,想保护他们。但我的心中也已有所警觉,脑海中亮起了红灯。我本该找个时机站起来,说一句很高兴认识你们,然后回去工作。但,我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认识了一个人。”玛莎开口说道,视线绕过我看向远方。

“什么,在这儿吗?”

“他在俄亥俄州的斯托本维尔。”她一字一顿地念出那座城市的名字,似乎这样更能取信于人,“斯托本维尔。但我并没有见到他的真人,我是在网上认识他的。”她的声音很幽远,不大,却很有力量。她需要向我,或向某人倾诉。整间餐厅里的其他人都在看电视。莱昂内尔在忙他自己的事,在菜单上的空白处画着一座城堡。

“他说只需要29 500块就行了,这个家伙,他可以……那个。”她深吸了口气,直视着我的目光,“听他说,政府有一个……数据库。”

“有一个……什么?”我嘴上虽在敷衍,心里却幡然醒悟。她身上的种种谜团逐渐解开了不少。

“一个数据库,里面记录了他们在哪里。”她低下头玩弄着手指,“所有奴隶的位置,明白吗?这家伙说只要我付钱,他就能到数据库里找出他的位置。”

“哦。”我轻轻说道,语气透露着半信半疑,仿佛我并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

这个数据库名叫“火炬之光”,里面有一份综合名单,记录了所有正在种植园、工厂、矿场、“劳动监狱”、家庭作坊、油井,以及其他各种“强制劳役人员”的工作场所里工作的人,或曾经在这些地方工作过的人。根据各州法律,所有雇用奴隶的企业和个人都有义务就每笔奴隶买卖、每次奴隶潜逃、每个奴隶的出生和死亡,以及每次负伤奴隶的伤情在“火炬之光”中进行记录。每一条信息都被进行存储和分类。奴隶这种劳动力,其健康程度、当前市值和预期贬值牵涉到了南方奴隶主自身错综复杂的利益,因此这些信息对他们来说相当关键。

我对玛莎口中那个斯托本维尔的神秘黑客的能力非常怀疑。这些年来,通过接下的各种案子的间隙,我一直在设法登录“火炬之光”数据库。如果能获得里面的信息,对我来说有多方面的益处。但是“火炬之光”受到法律保护,受到内部安全防控措施的保护,受到政府专用防火墙的保护,因此恐怕只有坐在某个政府高官办公室的电脑前,才能登录到这个数据库。

“但是谁……”我开口问道,而玛莎飞快地转头看了一眼她的儿子,然后再看了看我,即便老好人吉姆·德克森也明白她的顾虑。就在此时,女服务员过来了,端来了我的三明治,孩子点的煎饼,又重新给玛莎续满了咖啡。玛莎说道:“莱尼?想不想干点疯狂的事?”

“什么?”莱昂内尔抬头问道,“什么疯狂的事?”

“想不想一边听音乐,一边吃饭?”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副大耳机,然后将耳机插进了一个扁平的移动音乐播放器,这个音乐播放器比一片吐司面包厚不了多少,是从日本进口的新奇货,是她姐姐给她儿子买的生日礼物。当他听着音乐,我吃着午餐时,她向我说起了儿子的父亲。

“他叫山姆森,别人都叫他山姆。”

“这是个罕见的——嗯,是哪个词来着?——这是个的服役名。”

玛莎的眼神黯淡了几分。“那不是他的服役名。他有一个服役名,但没必要跟你说。他也几乎不——他不喜欢说起那名字。他的名字叫山姆,好吗?他以前在一条捕虾船上工作。”

“是在路易斯安那州吗?”

“是亚拉巴马州,拜尤拉巴特里。”

我没有见过在捕虾船工作的奴隶,只是听说过:他们工作时头顶烈日,大汗淋漓,还要面对大海上的惊涛骇浪。

“后来有人组织了一次很大的救援行动。”玛莎说,“是墨西哥人干的。他们有很多船。我忘了那些人的称号。”

“我记得是‘企业家’组织。”我如此说道,仿佛我并不清楚。仿佛我脑子里并没有对南美洲、中美洲和加拿大各种游击队、外国各派的自由佣兵了若指掌。有一部电影也叫《企业家》,我刚巧还看过——这部电影是我在芝加哥的那段美好光里看到的,我走进了霍尔斯特德街的一家电影院,一连看了两遍。爱德华·詹姆斯·奥莫斯在其中演海盗头子,丹泽尔·华盛顿饰演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黑奴。另外一个演员,好像是詹姆斯·伍兹,饰演高贵却内心矛盾的海岸守卫队长,一直在追捕这两人。电影结尾有一幕很经典,两个流犯从船上跳进大海,毅然选择面对凶猛的鲨群。

玛莎告诉我山姆森在营救过程中一直在船的甲板下,他被关在笼中,让海浪冲到杰克逊维尔,最后几经辗转,终于让人接到了新奥尔巴尼,当时她也在那儿生活,新奥尔巴尼对两人来说都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

有一名联合包裹速递服务公司的司机,一个孔武有力的白人,负责给玛莎当时工作的诊所送货。有一天,在下班后他对她悄悄说道,我们几个人一起出力,搭救一名黑奴,你能帮一下忙吗?“我当时以为快递公司的那个人,”玛莎回忆道,“是在跟我搭讪!”不过她还是去了聚会的地方,然后她见到了那名黑奴。他身上满是这次旅途的痕迹:手指因为长期的海上劳作而长满了水疱,背上有一片尚未愈合的伤疤。在海上暴晒了六个星期后,他的一只眼睛严重受损。

“他长得很帅。”她静静说道,“我开始并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该如何想象他的样子。可能是,瘦巴巴,没怎么读过书的,留着光头……的一个人。可能,已经不成人形了,可能被折磨得没有人样了。但他本人……”她身体微微一震,因为回忆和惊讶而颤抖,“他长得很帅。”

“你知道吗,”我轻轻说道,“奴隶留光头是犯法的。”

“是吗?”她沉浸在回忆中,心不在焉。

“是啊,蓄奴四州的法律都有这一条。有时候没有头发,很难判断一个人是黑人还是白人。”

“哦。”

她转过头,看了看她的儿子,他把煎饼丢到一旁,正随着耳机里的音乐而扭动着身体。她低声对他说道:“吃饭,宝贝,饭要好好地吃。”

他向她比了下拇指,继续晃动。

玛莎和山姆森坠入了爱河,一个白人女孩和一个潜逃的黑人奴隶。整个过程很肉麻,而且那份感觉不像是爱情,她说,是比爱情更纯粹的感觉。

“我的意思是,比爱情更高一个层次,是更触及心灵的爱火。你爱过别人吗?”

卡索,我的兄长。夜里他的那双黑眼睛,两只长长的胳膊,揽住我的胸膛。

还有亚丽克丝。我在芝加哥那几年里遇到的一个女人。她在唐尼斯百货商店里的仓库工作。一个美丽练达的黑人女性,性格强势又浪漫,热衷于政治。我从没有跟她说过我的身世,我们俩的关系因此没有很亲近。

“没有。”我答道。吉姆·德克森是个老光棍,“没有认真过的,都不值一提。”

玛莎的咖啡已经冷了。电视上,听证会暂时休会。录影棚里点评专家们正在打嘴仗,后面的背景则是华盛顿特区的天际线。

善良的德克森在聆听玛莎的倾诉,头略略歪向一侧,眼中饱含同情,在德克森的躯壳之下,我也在聆听,内心却充满了警惕与焦急,心跳如鼓。我等着库克警官进门,坐到他最爱的座位,等待着在巴特里奇听证会的旁听席上见到布里奇,这很荒唐,但他为什么不能参加呢?就算参加了,我又何从得知哪个人是他呢?

我在考虑这些问题的同时,也专心地听着山姆森再次被捕的经历——他们在一间公共厕所的男厕下面给他挖了一间地室,玛莎和那个快递公司的人小心翼翼地给他送吃的,谨慎地为他找前往下一个去处的连接航线。而在我的想象中,一个“无面人”一直在处理这个案子。他住在新奥尔巴尼的一间旅馆,戴着耳机听着电话录音,使用卫星软件搜寻逃犯的行踪,一个没有脸,心术却与我别无二致的人。

“后来……”我清了清嗓子,“后来他怎么了?”

玛莎在回答前看了看莱昂内尔,他正在大快朵颐,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大口吃着煎饼。“当时我还在诊所里,正在上班,就出了事。”

我能看出来这事对她打击很大,尤其她当时还在上班。她与山姆森相处的时光如同上帝恩赐一般,而上帝突如其来地收回了这恩赐。她正在工作,快递公司的人给她打了电话,他语速飞快,带着哭腔:“突然来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下来了几个人,抓走了他……”

我握住了她的手。

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技巧,我装出认同的感觉,装出在特定情景下应有的表现。我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同情的笑容,同时,掩饰着心中的狂澜,拍了拍朋友的手,说道:“我很遗憾。”

“不是你的错。”

对,不是我的错,我心想,至少不是我个人的错。

与此同时,在这段时间里,我不断地研究着我的案子。我停不下来。我回想着过去三天里我注意到的一两件事,回忆着沃克老妈的房子,以及医生提到的水管的响声。在她叙述自己的遭遇时,我却游离在自己的世界中,研究着自己的案子。

莱昂内尔叫了一声“啊!”,我吓了一跳。玛莎也吓得叫出声来,转头看他。“啊!”他又叫了一声,但他只是在兴高采烈地拍桌子。餐厅的厨师用培根和两个草莓在莱昂内尔的煎饼上摆出了一张笑脸,他把笑脸的眼睛、鼻子、嘴巴挑了出来,破坏了那张脸,“啊!我的脸啊!”

“别闹了,宝贝。”玛莎不以为意地温柔地呵斥着,“乖一点……”

莱昂内尔最终吃完了那张煎饼,随后,坐在车上很快睡着了,他的两边脸颊上还粘着糖浆。我开车将他们送回玛莎的车停的位置,解下他的安全带,小心抱起,避免将他吵醒。有时候我勉强能想象出一个不同的世界,这个想象的世界中存在着公道,生活着英勇、正直的人,所有人都知道应当与人为善。我发誓有时候真能见到这样的世界,隐于地下,闪现于陌生人的善意提醒中,一个充满活力的幻境中的世界——这才是世真正该有的模样,宛如一层迷雾笼罩于真实的世界之上。

然而,真实的世界却危机重重,我避无可避。因为我知道寒鸦躲在哪里,所以更确定了这一点。我已经推测出了他的藏身之处。并非我有意为之,只是已经习惯成自然了——我在着处理杂务时,脑子已经想通了案子的各个环节。

我对自己能破这个案子很有信心,因为我向来如此,而且我的确也破了本案。

“吉米?”

我不知道莱昂内尔为什么会用如此亲昵的称谓叫我。他的小脸出现在驾驶座的车窗旁,他看着我,面露忧色,我们俩仿佛隔着水族馆里的玻璃一样。他问:“你没事吧?”

我想自己刚才可能一直在呻吟,或做了什么事,让他发现了。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肯定是做了。他没有跟我告别,反而又连续问了我三次,话语中突然显得很焦急:“你没事吧?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K街(K Street):位于美国国会山与白宫之间,由西向东,横贯华盛顿北部。这条街上云集了大批智库、游说集团、公关公司等,有“游说一条街”之称。——编者注

莱尼(Liney)是莱昂内尔(Lionel)的昵称。——编者注

此电影为作者虚构的作品。——编者注

吉米(Jimmy)是吉姆(Jim)的昵称。——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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