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从乌黑的天空中凶猛地坠落。我站在旅馆房间的阳台上,凝视着这场大雨。
如果能对布里奇说“抱歉,领导,没查到线索”,这感觉应该不错,“我破不了这案子,调我去查下个案子吧”或者说“兑现你的威胁,派辆面包车来把我抓走,然后把我送回贝尔农场吧”。
但事实是我破了案子。
我把拍到的照片和其他文件锁了起来,但此刻逃犯那张脸仍然清晰地浮现在我面前:面容英俊,眼神困惑,神色中带着几分悲戚,还有一些伤痕。唉,寒鸦!唉,臭小子!唉,你这个可怜的,孤独的黑奴!
屋外雨势不减,一改过去几天细雨的腼腆与欲说还休。雨势浩大,远方隐约响起了雷声,倾盆大雨落在外面的停车场上。
我拿出手机,取下吉姆·德克森戴的眼镜丢在了床边,将手机握在手中。现在,只需打一通电话就可以了事。
雨仿佛在天地间筑起一道水墙。
这个案子搅得我心绪不宁,如同潮水冲击着防波堤,不只这个案子,还有这座城市,那个姑娘,那些猩红与黑暗交织的回忆,自从我来到这儿之后就一直让我不得安宁。为什么旧时情景会重现心头,为什么我会在印第安纳州灰暗的天空下想起这些往事?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
我告诉自己,我不知道答案,其实不然。我有线索,我知道答案。
现在这一切都可以结束了。给马里兰州的总部打一通电话,只要一通电话,就能彻底了断。
我站了起来。手里握着手机——一个铁砖头,一个混乱造者,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造商品。它和船锚一样沉,如同一个鱼钩扎进了我的手掌。我幻想着打开阳台的门,把这东西丢到大雨滂沱的停车场里。我幻想着它掉进水沟里,一路冲进白河,最后在下水道的某处或是海底沉没。我幻想着自己掉进水里,摊开四肢,让汹涌的水流将我从停车场的沥青车道冲到丑陋的86街,我不会反抗,任凭湍急的水流翻转我的身体,将我带到地下某处,再将我完全吞噬。
我打通电话后,接下来就是依法规处理,照步骤行事。我会根据掌握的证据,就逃犯的下落提出我的建议,然后出外勤的我会配合坐办公室的布里奇制订抓捕计划。布里奇会向他在盖瑟斯堡大楼里的上级发送抓捕通知,我接到抓捕命令后会赶到行动位置,布里奇按照我们商量好的计划发起行动。
接下来,警车出动,警笛长鸣,警察们挥着警棍和电击枪进行抓捕;接着逃犯被带上法庭,由仲裁长审理,由法庭指定律师为其辩护;再之后,比对逃犯本人与报案人提交的逃犯特征是否吻合,比较逃犯的指纹与记录在案的指纹是否吻合。
我发现自己已经按了通话键。听筒里的等待音已经响了起来。这种电话在我的职业生涯中已经打了有上千次了。
(有没有发现我在撒谎?这种电话已经打了有上千次了,仿佛我已经不记得确切的数字了。在这一天前,这种电话我打了209次。有时我会发送短信。但是我破了的这些案子也让我的良知蒙羞209次。)
电话线路将我与在盖瑟斯堡的办公室连接在一起。
我已经准备好了结此事了,这件案子也已经结束了。我知道那个黑奴在哪里,巴顿,库克,V医生,通通下地狱去吧!我准备好了。汇报的措辞已经到了我嘴边:都查清了,结束了。
“你好,这里是执法官署布里奇的办公室。”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很甜,人很开朗。是詹妮斯,布里奇的助理。她接电话即是表明布里奇出去办事或开会了。
机会。卡索的声音。卡索在黑暗中对我轻语。机会来了。
好脾气的詹妮斯继续开朗地问道:“你好?”
“你好。”我模仿布里奇的声音特别拿手。冷如寒冰,平似土地,毫无抑扬顿挫,带着南方口音的低沉烟嗓。“是我。”
雨水拍打着阳台门,在门框里噼啪作响。我的号码不会显示在办公室的电话上,因为这是外勤人员的手机,不过据我猜测,布里奇自己的手机打到办公室时也不会显示,也会屏蔽,被当作探员和总部的通信,和我一样。而在詹妮斯眼中,这两个屏蔽掉的号码没什么区别。在目前的情况下,出此险招是极其冒险的。而这仅仅是我正在,以及将要冒的许多风险之一。
“哦,天哪!你是开会开到一半打过来的吗?”詹妮斯也有一点南方口音,新一代的南方口音,比小石城更偏向于亚特兰大那边。在我的设想中,她年近三十,涂着鲜红的口红,穿着浅色的鞋子,像一条漂亮、忠心的看家狗。
“是的。”我谨慎回答,“还在开会。”
“你打电话是为了查我的岗吗,长官?”
詹妮斯的声音很甜美、很欢快,带着一点挑逗。我做出了回应,我从没听布里奇发出这种声音,但我想他面对助理的挑逗时肯定做过:我笑了一下,符合布里奇风格的扑哧一笑。
“不是的,美女,我打来不是为了查你的岗。”
“长官,你查一下也无所谓啊。”
我在想他有没有叫她“小詹”过,而她有没有叫他“老布”过。我在想老布是否在办公室的圣诞节派对上见到了小詹。或许他是带着老婆一起参加的,喝着蛋奶酒,配着吐司,最后喝醉了,叫了辆出租车回家。他会不会指导孩子踢足球,攒孩子的大学学费,开一辆居家厢型车,当刹车坏了的时候开到厢型车的修理店去。我想象着正常的俗世生活的样子。
“你有事要我帮忙吗,长官?”
她能帮我做什么呢?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接下来要怎么做?我把注意力集中在模仿布里奇的声音和神态上,尽可能达成我的目的,而不去想我正在做什么和这么做的原因。如果我停下来思考,我可能会自问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敢这么做,是不是发疯了?
当我用冰冷的、缓慢的、语调毫不起伏的声音和詹妮斯交谈时,我想达成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还没有完全想好。
因为文件上有一个剑形号?因为案卷里有语法错误?因为这次的事情不合常理?
这些都不是原因。我见过混乱的逃犯案卷,见过案子里有不合常理之处,有些时候它们可以解释得通,有时候不能。而这一次真正蹊跷的,真正让我敢铤而走险的,是布里奇的语气。上次通电话时他的语气,焦躁、紧张,仿佛压紧的弹簧。那晚他在9点36分打电话过来,比预定时间提前了,而这是从没有发生过的事。
我用手敲击着桌面,这是我思考时的习惯。
“我有个问题需要你帮忙。关于这个案子的。”我恢复到了公事公办的语气。玩笑开完了,该办正事了,詹妮斯。
“你说的是哪个案子?”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布里奇处理了多少个案子?有多少个案件编号?处理过多少个寒鸦?手下有多少个我这样的外勤探员?
我把案件编号告诉了她,而她问道:“什么?”
我又念了一遍,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说她很抱歉,但她不知道我说的是哪个案子:“在系统里查不到这个案子。”
“那个黑奴。”我开口说道,差点说出了他的名字,赶紧住口。我屏住呼吸。在系统里查不到这个案子。
“要不我去问问玛琳娜?”
“不用了,不用问了……算了,就当没这回事吧。”
我没有抽烟,没有在房间里绕着圈走,头脑几乎是一片空白。我挂断电话,走到阳台,听着远方的雷鸣,看着周围厚厚的雨幕。我异常冷静,这一发现让我——不能说获得了平静这不是平静——感觉到一种义无反顾的冷静。我是一块在空坠落的石头,我跳下了悬崖,从此再也没有回头之路。
在系统里查不到这个案子,她说。查不到这个案子。
问题在于,系统里肯定会有相关的案卷。只要有奴隶潜逃,就会有相关的案卷。整个管理系统的运作有条不紊,依法办事,遵守制度。如果有奴隶从种植园里跑了,种植园的主人会向地方行政官报告,后者会出具潜逃奴隶案卷的誊本,要求联邦执法机关参与调查。然后由法官签署法令,通知各个执法官。这是整个系统的运作方式,自1787年以来一直如此。
所以应该有一份案卷,然而系统中却查不到。
布里奇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底细,他向来如此。我们的工作方式就是这样。但我肯定,在所有这些案子已知的信息后,还藏有未知的信息,你能察觉到,但看不到,如同绑匪勒住人质脖子的那条粗壮的胳膊一样。
现在我能感觉到这些未知的信息了,感觉到温热、滑腻的雨水打在我的皮肤上,感觉到这个案子只是一场骗局,感觉到我的心开始狂跳,体内的肾上腺素在狂飙。
这个案子根本没有建立官方记录,没有州级法官开具潜逃奴隶案卷的誊本,证明报案人的描述。印第安纳州南区的奴隶事务总监也没有收到警告。并不存在真正的搜捕行动,并没有真正的备案在册,只有一份奴隶的案卷。
如果执法官并没有在追捕寒鸦,将他遣送回原籍——如这并不是我和布里奇的真正任务——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抓他等我们真的找到寒鸦后,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
而这仅仅是整个谜团中最好回答的一个问题。
我是头野兽,但内心深处尚有人的良知,不是吗?我已经彻底堕落了吗?在吉姆·德克森、肯尼·莫顿、园丁艾尔比和其他我所扮演的角色之下,我的内心深处,难道没有半点良知吗?我有良知,以前有,现在也有。内心深处,我良知未泯,仍然记得那些美好的东西。
那是一幅静止的画面,只有我和卡索两个人,快乐地说着悄悄话,讲着故事,在最北边畜栏的那间宿舍里,我们憧憬着未来,低声轻语,带着无限的希冀。
我开始行动,动作迅速,先用毛巾擦掉头上和脸上的雨水。等待电脑开机的过程中我换了件衬衫,然后用了5分钟进行了基本搜索,按传统方式挖掘出他的信息,又用了10分钟在地图上用手指追溯了各种路线。
然后我拿上手电和其他我需要的工具。布里奇应该不久后就会发现我干的“好事”。我能想象出小詹和老布两人偶然开始的对话:我还是去了玛琳娜那儿一趟,问了你要的案件资料,向她问了……
做好出发的准备后,我立即开始行动。我知道寒鸦的位置,我最好尽快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