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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作者:美-本·H温特斯 当前章节:5673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0:13

等我再次回到马路边上那片斯里姆的地盘时,雨势已住,乌云也散去了,不知不觉中暮色降临,原本的昏暗让位于迷离夜色。但见月光灰白,星辰稀疏。

杂货店已经关门了,百叶窗也掩上了,修车铺也一样。我将车子停在街对面,匆匆穿过昏暗的停车场,经过铜拱门,走上影影绰绰的小路。我低着头,能清楚听见心跳声,赶往那条小溪。

我之前并没有注意到它。就算我注意了,多半也会把它当成排水沟:山脚下敞开个口子,在一堆房车之间隐约可见,有泉水汩汩流出,注入褐色的浅溪,在停放场后,溪水蜿蜒流向前方。

我快速经过这堆罐头盒和它们上方的部落旗帜,我知道有十几双眼睛在盯着我看,但我决意不看他们。这些人躲在百叶窗后,白胖的脸上两只圆眼珠闪闪发亮,看着我这个黑不溜秋的陌生人闯进他们的隐居地。这帮白人佬中可能会有人带着猎枪走出来,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应对,但事实是,并没有人出来。

我穿过一堆杂乱的野餐桌,操场上的游乐设施,小心翼翼地沿着山谷斜坡而下,将手电筒的光照向小溪。由于刚下了雨,小溪也涨水了,褐色的溪水流向前方。小山山脚下的洞口是个入口,不是出口。这条浅浅的泥水溪只能算一条水沟,是很早以前工程师引入地下水时修建的。

这条小溪名叫波格溪,我在地图上查到了它。我还查找了它的来历:在18世纪末到19世纪初这段时间被收录到了早期地图中,当时这里还不是城市,只有成片的茅屋,是人们赶路途中的一处歇脚之地。对于城市规划者而言,这条小溪妨碍了他们规划的城市功能区。于是正如沃克老妈所言,他们把它引入了地下。

我走进了溪水中,鞋跟踩出了一个个湿滑的脚印。

马里斯终究没有发现自己被跟踪。吉姆·德克森笨重的蝴蝶刀被他装进了口袋,而他并没有把刀扔掉。他只是走进了小溪里,仅此而已,然后他走进了隧道,到了地下。

溪水很浅,但下雨之后也变得湍急了起来。我走得很慢,脚踩着石头往前走,来到了隧道口。我弯腰趴下,感受溪水漫过我的身体,淹过手腕,冲击着我的膝盖和双腿。我眯眼看着深不见底的隧道,仿佛一只湿漉漉的冷血动物,嗅着我的气味。

现在只能硬着头皮朝前走了,对吧?爬进去。

我颤抖着,对抗着一波又一波可怕的回忆。当年农场的人管它叫黑棚,其实更像个小房间。一间地下室,四面硬墙,狭窄逼仄,活像一具棺材。如果在屠宰区违反了卫生规定,就要在里面关四小时;把肉撒出来要关六小时;出现偷懒的念头要关一晚上。人关进去后,每小时的整点会有监工过来打开盖子,用灯照一下你的眼睛,确认你呼吸正常,然后再关上盖子。

我只能硬着头皮适应这个环境。我缩起肩膀,用上肢的力量小心地匍匐前进,就好像马戏团的演员谨慎地把头放进狮子嘴里。我来回移动,探测隧道的宽度,寒鸦的身高是1.73米,身材中等,完全可以钻进这里。对于马里斯这种彪形大汉来说,空间就很窄了,但勉强也能进来。

我钻进隧道,关掉手电筒,把它揣进上衣的兜里,然后整个身体都爬了进去。我的身体在泥水里扑腾,尽量缩成一团,慢慢向前挪。我伸出双手,抓着粗糙的石墙,靠上肢的力量向前移动。我像这样爬了很久,一直弯腰屈膝,整个人几乎是贴在地上,后来隧道顶更矮了,我只能趴在地上,匍匐前进了一阵,膝盖和手掌都湿透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能像一个盲人不断前进。

这样的形容似乎在说我很冷静,与这地底的泥水一样,头脑清醒,心态放松,然而事实是我的五脏六腑都抽紧了。我从没有参与过抓捕的这一部分,我不用管具体抓人的事。我的工作是找到逃犯的行踪——不管男女,不管是一个还是一群找到藏身地,然后打电话通知执法人员。我只需要顺着藤摸到瓜就行了:我曾经在草原上为找人寻遍方圆几十里,曾经出没于自由城的羊肠小巷,曾经沿着木板路追到海滩上。每次找到人后我会给布里奇打电话,让他负责接下来的行动,而此时我就可以抽着烟,逍遥快活去了。显而易见,我并不需要参与最后的抓捕行动。

有一次我强迫自己留下来,不知道当时心里面憋着什么劲,中了什么邪。总之我留了下来,那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强迫自己在打完电话后留下,看着剧情落幕。

那一次的行动是在马萨诸塞州,时间是在2月。一座规模不大的学院,位于马萨诸塞州的西部,我追踪一名逃犯的线索,追到了男生联谊会会堂。帮助他的人将他藏到了阁楼的一间屋子里,在那里藏了三天,每天给他送啤酒和食堂卖的燕麦粥,想办法安排他的下一趟“航班”。但那栋房子有太多人来来往往了,女性友人、学习伙伴、醉汉等,太多人发誓会保守秘密,结果还是在阁楼显露足迹,走漏了风声——整个学校整座城市都知道了这事。这是我处理的最简单的一个案子。

可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情像中了邪一般。可能和季节有关系,或是和如此轻松就破了案有关。我强迫自己留了下来,扮成一名教授,戴着领结,穿着花呢西服,在宿舍区找了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坐下喝起了咖啡,在那儿可以清楚地看见联谊会会堂。我还准备了一套说辞,以防有人问起:我声称自己是种族历史系的一名助理教授,但最终并没有人询问。我看着车队开过来,有人冲到屋里,看着愤怒的男学生与执法官互相推搡,发生肢体冲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善举付诸东流,执法官捆住黑奴,两个人并排架着他走出屋子,上了车。我看见了那个黑奴的脸,那张饱受折磨、满脸羞辱、震惊莫名的脸,明亮的院子让他一时间丧失了视力,他困惑地大叫着。已经逃了这么远,现在又被抓回去,他那些穿着希腊字母运动衫的新朋友只有徒劳地喊着支持口号,义正词严地表示他们的父亲是律师,而执法官们反手铐住了这名可怜的黑奴,带到车上后又用绑带将他捆在了轮床上,仿佛他是个精神病发作的疯子。最后,我见到那名黑奴用脚拼命踹着用后车窗加厚的玻璃,就这样,车队开走了。

渐渐地,隧道变得开阔了起来,我开始能直起身了,双脚踩在湿滑的硬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我打开手电筒,光线沿着隧道里面不规则的、弯弯曲曲的石壁游走。头顶是厚厚的石质壳体,再往上是黏土和河边卵石,以及一层薄薄的表层土,再向上就是城市的街道和人行道了。

我继续向隧道深处走去,嘴里念念有词,那是我苦难童年留给我的一首古怪又无聊的童谣。潜逃黑奴寒鸦就在前方,身上缠着绷带,准备前往加拿大。不知道有没有人在他身边,比如协助他潜逃的助手,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给予他安慰。可能是大块头马里斯吗?还是库克警官?或者是年轻白净的巴顿神父本人?

我在黑暗中摇了摇头。虽然说不出为什么,但我知道不会有人在他身边。不会有助手,不会有勤务人员,只有寒鸦自己,形影相吊。

独自一人,遍体鳞伤,疼痛难当。我问完V医生最后一个问题后,她慌慌张张地告诉了我他的伤势:和逃走的黑奴一样,身体过度疲劳,脱水,浑身布满新伤和旧伤,还伴有罕见的急性中毒症状。

“急性中毒是什么意思?”扮成肯尼·莫顿的我一脸悲愤地问道,演得逼真极了,“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的体内摄入了某种化学品或化合物。”医生告诉肯尼,“有人对他下了毒。”

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思考着我将要见到的那个人的处境,他所经历过的一切,即将面对的一切。他将要面对的是我,一头沿着隧道向他慢慢靠近的怪兽,见到他后会……会如何呢?我并没有头绪。向布里奇传送信号再转身走掉已经来不及了。正如他们所说,我知道得太多了。但话说回来,我知道得还不够多,远远不够。

我至少走了两三公里的路。隧道前方渐渐向下延伸,越往里感觉越冷。空气又湿又重,久不通风,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霉味。

离寒鸦更近了。我掏出手枪,平时我很少带枪工作,但今晚我把它带了出来。很快我将抵达我的目的地,不管它是什么样子——上了锁的铁闸门,四面无墙的石室,或者是洞口有头滚落的山洞。

然而,当我到达目的地时,当我找到本应上锁的门时,却发现它根本没锁,甚至连门都没有。我伸出手,试着沿着两边的墙壁摸索看有没有暗门的缝隙,或是凸起的扳手。

突然,我发现左边的墙缺了一块。我转身蹲下,顺着手电的光线看到隧道墙壁上有一个狭窄的缺口,活像是给小孩寻宝用的线索。我跪到地上,关掉手电筒,当然如果他在里面——我知道他肯定在里面——那么他一定已经发现我了,发现我手电灯光慢慢靠近,照进这个没有门也没有锁的山洞。

布里奇手下的搜捕队,如有必要,也会亲自到这儿走一趟。那帮家伙都是退伍军人,身材高大,性格粗野。他们会先扔照明弹,然后喊着口号冲进来,他们会把瑟瑟发抖的黑奴拖出来,不出30秒就能将他制服,戴上手铐。布里奇的手下才不会管他的身体是好是坏,他们的方式就是冲进来把他带走,直截了当。而我只需打一通电话就行了。我可以向布里奇解释,假扮他的声音给詹妮斯打电话,无非是好玩罢了。也许,仅仅是也许,我还有利用价值,他们在抓走寒鸦后,不会把我丢进另一辆车里带走。

也许我应该转身离开。这个案子里我的调查工作,六年前我答应做的调查潜逃黑奴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我只需返回地面,打一通电话。

我走进这间新的密室,深入黑暗当中,内心渐渐升起一股同情。我和那个在里面蜷缩成一团、屏住呼吸、默默等待、对慢慢靠近的手电光线心惊胆战的人别无二致。此刻,我心跳加速,他可能也是同样的感觉。因为恐惧,我的眉间冷汗涔涔,他可能也一样。

我接手这个案子不过几天,感觉却像一万年一样漫长。调查的结果快要出来了。这次的案件,几乎让我忘了每次调查都该有一个目标,如果一切顺利,每次调查都会找到最终目标。当你打开大门或棚盖,或拉开尸体袋,或撬开板条箱,或打开活板门,或爬下绳索,或放下梯子时,总会迎来调查的结果。

这条狭窄通道的尽头有三级向下的台阶。此刻仿佛有两个我,一个是正在行进的自己,另一个是那个小路尽头的人,正在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石阶上,“咔嗒”作响的脚步声仿佛来自远古,无尽地回荡。

我就是寒鸦,见到手电筒的光照进他的世界。我既是我,也是寒鸦,这入侵者的声音让我陷入恐惧当中。我感觉到的不是狩猎者的焦灼,而是身为猎物的恐慌。

手电筒的光照到了一面墙,形成了一个光圈,开始在这间斗室游走。这种煎熬简直令人无法忍受,如果我是困于其中的猎物,我一定会绝望地大叫。

“你是谁?”一个绝望、低哑、刺耳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我用手电筒在屋内扫了一圈,最终找到了他。他身上裹了条毯子缩成一团,眼睛死死瞪着我,双颊打着战。他所在的这间斗室只有一盏紧急出口灯权当作照明,这盏灯挂在光滑的墙壁上,发出幽暗的绿光。我走上前,他低声哀号。他看着我不断逼近,如黑暗中的幽灵伸出其邪佞之手,我的灵魂游离于体外,附于他身上的感觉越发强烈。我仿佛通过他的眼睛看见自己缓缓向前,一步接着一步,手中握着手枪;而他蜷缩在一角,瑟瑟发抖,如同一只躲避在树上的受伤的熊,身上裹着一张破旧的毯子,与阴影融为一体。

寒鸦的状态很糟,蓬头垢面地缩成一团蜷在地上,活像一个遭人遗弃的孤儿。有人在他床旁边留了一瓶水,里面插了根吸管;屋子对面放着一个便盆,盆边还有一摊尿液。寒鸦半眯着双眼,像飞蛾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微弱的光线;他身上伤痕累累,还有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黄色印记。他整个人瘫在一张行军床上,身上盖着毯子,以及(我意料当中的)马里斯的夹克,相当于另一层被子来抵御地底的寒冷。毫无疑问,我的蝴蝶刀仍然在那夹克的口袋里。这小子身上胡乱套着各种衣物,身子半遮半露,仿佛夜里不肯乖乖睡觉的小孩,仿佛当年的卡索和我。很久之后,当我在脑海里回忆这个画面时,才想起他边上残留的几根半截蜡烛,有的被吹灭了,有的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摊蜡油。

除去身体的种种惨状之外,他和照片上一模一样,面目英俊,骨骼分明,生着一张电影明星的脸,却遇上一连串祸事。他完全不像杀了两个护士的人,不像把人活活打死后跳窗逃跑的人。他面容枯槁,眼神憔悴,面部因为受伤而肿着,但即便如此,仍然是个英俊的小伙,英俊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站在黑暗中,一言不发,寒鸦成了最先开口的人。

“你就是那个人了,是吗?”

我靠墙而立,将身体没入阴影中。

“是谁?”我问,“你觉得我是谁?”

“别装了。”寒鸦蠕动着毯子下的身体,慢慢将身体往后挪,靠着墙壁。他借助下巴用力噘起下唇,使劲板起那张俊脸,“来吧,动手吧。从哪儿开始?拔手指甲?”

“什么?”

“你习惯对腿下手,是不是?带了球棍,还是喷火枪?我知道你们这种人的套路,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你们身上都带着球棍、钳子。听着,我不会把地点告诉你,你要动手便动手好了。”

他的声音和他的脸仿佛一体两面,悲凄、恐惧,却拼命装作无所畏惧。

“你觉得我该动手干什么?”当然,我也是在伪装,假装自己不明白眼前的局面。我脑子一团乱。我们俩之间仿佛隔了黑雾,彼此看不真切。他刚才说,我不会把地点告诉你;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什么电影?”我问,“你都看过什么电影?”

“你说什么?”

我想起了各种线索,各种琐碎的信息,终于,我豁然开朗(库克说,他是个特别的孩子;詹妮斯说,在系统里查不到这个案子),我深吸一口气,上前蹲到他旁边,他仍在发抖。

“你不是奴隶。”

寒鸦咳了几声,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疯子:“我当然不是,你早就知道这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是句实话,上帝做证,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不是奴隶,混账东西。”他的眼神里现出几分斗志,他直视着我,说出了真相,“我从小到大都是自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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