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将他扛起,转身离开。
这个奄奄一息的男孩身体很轻。天知道他在围墙里关了多久,在营救者的安排下,又在这个地底空间住了近一星期。虽然我疲惫不堪,但把他扛走完全不成问题。于是我就这么蛮干了,将他扛在肩头,像对付不听话的小孩一样。他挣扎了一下,但力道很弱,他实在太虚弱了。
我扛着他快速前行,到了空间不够高的地方,就将他放下,半推半拽。我说不定还拖着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我选了隧道的另一方向走,和我来时的路恰好相反,顺着地底小溪流淌的方向前行,远离拖车停放场和斯里姆的破烂小王国。我估计隧道这头一定会有出口,我带着寒鸦一路寻找,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们从隧道的另一头出来了,溪水于此汇入白河混浊的河水中,这里是市区南边。我带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潮湿的河床上,终于走到了岸上。这里没有河边步道,没有人行道,只有堤岸连接河岸和上方的公路,15米长的斜坡上只有一片一片的杂草和碎石。一弯新月挂在天上,白河下游有一座桥,桥上有一对昏暗的路灯,两者加在一起,让人勉强能看清周围的环境。我将他轻轻放在岸边,一边弓腰大喘气,一边琢磨着下一步。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把他交出去,还是要营救他,更不知道迫害他的是什么人。他手脚并用,往前爬了几步,吐了一口黄色浓痰,残留的痰液挂在嘴边,接着又弯腰干咳了几下。
“动手吧。别磨蹭了。”
“我不是来折磨你的。”
“那么……”他说,“开枪吧,打死我得了,黑鬼。不要……”他的勇气耗尽,全身打起冷战,“不要……冲我的脸开枪,行吗?不要……还有……告诉我父母我对不起他们,可以吗?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听我说。”
“他们在底特律的布莱特摩,这样总行了吧?我就是从那儿出来的,其他人还在那里,这样总行了吧?”
“寒鸦。”
“我的名字叫凯文。”他说,“凯文。”我想打他一巴掌,又想拥他入怀。这个可怜的孩子,在这新月之夜对着我苦苦哀求。下雨后河水涨高了,从我们身旁湍急地流过。“告诉我父母,我只是想做点好事,行吗?想做……”他又哭了,一颗颗泪珠从脸上滑落,“告诉他们。他们叫查尔斯和桑德拉,好吗?住在底特律的布莱特摩。告诉他们!”
“你给我住口!”我说,“住口。我不是来杀你的。”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我:“那你来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
我没有答案。我看向他,目光中带着悲哀的恳求,仿佛要他告诉我该干什么,我们彼此对视着,如同两条死鱼。但已经晚了,太晚了。我听到头顶的马路上传来了刹车声,听到摔车门的声音,听到飞快踩在杂草上的脚步声,有人在迅速向我们逼近。
来的人是库克。我看到了他的棕色警用皮鞋,我一把将男孩抓住。我是头野兽,此刻发挥出了野兽的本能,我抓紧了唯一可谈判的筹码,就是这个男孩,无论他是谁,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知道一些对这些人来说很重要的事,他们在知道这些事之前不会杀他。我抓住他向后倒退,只走了一步就踩进了河里,我把他当成盾牌,挡在身前。
“站住!”我厉声喝道,库克已经拔出了枪,正沿着斜坡下来。听到我的声音,他止住了脚步,我继续说:“扔掉抢,举起手来。”
在昏暗的光线中,我只能勉强看清他的身形,他张嘴咒骂时露出了两排白牙,他把枪扔到了我们之间的草丛中。
寒鸦困在我的手臂中,人已经呆住了,心却狂跳不止,仿佛在我手里攥着的是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我慢慢掏出自己的枪,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其他人也陆续赶来。大块头马里斯和巴顿在夜色下先后跑了过来,很快,几个人围着我俩站成了一个半圆,他们站在堤岸中部,俯视着站在河边的我们。巴顿是三人中个子最小的,面色苍白,宛如一个在黑夜里穿着教士黑袍的游魂。巴顿的到来让寒鸦先是震惊,随即平添了几分勇气。见到神父,他面露忧色,在我怀里加紧反抗,仿佛一根紧绷的弹簧。
“没事的。”我听到自己心里说道,虽然我拿枪对着他的太阳穴,却像嘱咐兄弟一般对他耳语,“不会有事的。”然后我对马里斯说,“劳您大驾,丢掉武器。”
“我没带什么武器。”他魄力十足地冷冷说道,言下之意是他不需要武器——干掉我这种货色不需要武器。
“你晚上睡得着吗?吉姆,你他妈的晚上能安心睡着吗?”库克警官咬牙切齿地问我。
而我学起了布里奇的招数,用问题来回答问题。
“这个男孩是谁?”
“你去死吧。”库克回答。
在场的人中,只有我手里有枪,我还有人质。于是我问巴顿神父:“告诉我,他是谁。”
“他可以自己告诉你。”巴顿道,而寒鸦(凯文)听到这里又生出了几分力气,想挣脱我的钳制。我在他耳旁轻声安抚,“嘘”。然后继续把话锋转向巴顿:“不行,得由你告诉我。”
“他是上帝之军的一名战士。”
“上帝之军是什么?”
“你问他。”巴顿神父说道,我的眼神紧紧盯着他,而他的眼神盯着凯文,“你可以问这孩子。”
“该死的!”我骂道,“我问的是你。”
马里斯的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古铜色,他仍然不太清楚情况。
“这家伙是谁?”他问。
库克转过身,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说道:“他是个卖奴贼。”然后他对我露出讥笑,“没错吧?卖奴贼,害人精。”
马里斯吃了一惊。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仿佛我是幽灵,神话中的妖怪。
“他是政府派来的人?”他问。
“对,”库克答道,“他是该死的政府派来的人。”
凯文察觉到了这话里的意思,他明白这次他得救了,我感觉到他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他是个卧底探员。”巴顿神父静静地、哀伤地说道,像一名睿智的父亲向孩子解释人世间的邪恶。然后他带着怜悯向我说道:“你经历了多少苦难啊……在这世上遭遇过多少不幸。”
马里斯向我的方向走了一步,他握紧了铁拳,微微提起,蓄势待发。他知道了我的身份,已准备好拧下我的脑袋。我把身体转向马里斯,让他看清楚我紧紧地抱着他们的宝贝。
“快说!”我说道,“告诉我这个男孩的事,快说。”
巴顿微微颔首。天色刚刚破晓,金色的阳光照着我们这剑拔弩张的五人。45米以南有一座铁路桥,桥墩上有各种涂鸦,仿佛岩画一般。巴顿走下堤岸,准备向我说出真相。他直视着我的双眼、我手中的枪、我劫持的人质。现在,上帝箴言的喉舌官走到了野兽的面前。
“五年前,我们从多个渠道得到消息,注意到这个种植园实施的非人政策,这家南雄成衣公司。我们想出了一个计划,准备收集这些苦役的证据,之后把它们带到北方,再公之于众。”巴顿说话时,神职人员的平和退去了,他的声音变得高亢,频频点头,仿佛站在祭坛上念祷文一样,慢慢扬起双手,“这样一来,我们可以动摇奴隶制的根基,不仅关闭这个种植园,而且还可以将所有的种植园都连根拔起……这样一来,我们就对万恶的旧制度的心脏发起了致命一击。这样一来,世上所有的人对奴隶制自有公论……”
他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从一个内向的年轻神父化身为坚定的布道者。我想象着他坐在忏悔室帘子另一头时是什么样子,会低声呢喃“上帝赦免世人之罪”吗?他在废奴运动筹款会上又会有怎样的表现,会主动与人寒暄,假正经地接过叠好的支票塞进教士袍里?面对不同的人,他能变化出不同的嘴脸,就和我一样。
“我懂了。”我说,“你把他招进了你的组织,你派他去了南方。”
“不错。”库克道,“这孩子表现得很好,相当好。”
巴顿镇定自若地点了点头,然后双手举起,长吸了一口气。凯文此时一脸厌恶地看着他。
他对凯文说道:“我记得那个晚上。我记得找到你的时候,我是多么自豪,我们是多么欢欣鼓舞,我们对这项事业充满了激情。”
“他当时去了我的学校。”寒鸦突然开口说话了,我将他搂得更紧了,“就是这个人。穿着便服,牛仔裤、衬衫和罗马领,模样很精神。我当时在易尔罕姆学院念大二。他出席了黑人学生的聚会,大谈年轻人如何承担责任。他说,诸位,你们有没有人签请愿书签累了的?有没有人因为参加了太多次游行,已经走不动了?有没有人愿意干些实事?然后我说……”凯文的声音很轻,带着自嘲,带着对自己的蔑视,“我说我愿意,我愿意。我当时热血沸腾。”他闭上了眼睛,精疲力竭,像个布娃娃一样倚靠在我身上。
我问巴顿:“他得在南方工作多久,才能冒着生命危险帮你收集到……你要的东西?”
巴顿举起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一年。”
我的手紧捂着寒鸦的胸膛,我感觉到他的心是滚烫的。这个底特律的孩子:和同伴们一起在自由世界里长大,打着篮球,能进大学念书的孩子,竟然愿意做出这样的牺牲。他原本只是名大二的学生,学习自由派艺术,整天围着课本和论文打转,在篮球场上与队友们互相激励,却突然间被要求到围墙里生活一年。我无法想象,但其实又能猜出个大概,我完全能想象到。我当年曾是一名养牲口的奴隶,不是成天手握剔骨刀,就是终日被日光曝晒,而他去了一个工厂假扮一名奴隶,日日裁剪衣服,做着针线活。本质上两者是一样的——所有为奴人本质上都一样。
“而他做得……”巴顿脸上原来的笑容消失了,他又向我们迈出了一步,向寒鸦伸出了手,“他做得非常好。凯文?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凯文?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
寒鸦清了清嗓子,向神父的脸上吐了口浓痰。巴顿没有躲闪,他缓缓举起胳膊擦掉了痰。与此同时,我留神看着堤岸上另外两人的动静。库克抱着双手,眯着双眼;马里斯则表情凶狠,眉头紧蹙,不断关注着局势的变化,他在等一个时机,准备伺机而动,把我们分开,救下男孩,然后把我撕碎。
“证据在哪儿?”
所有人一片沉默。河水淙淙流淌,远处传来汽车的喧嚣。有人开车沿着65号公路南行,按响了喇叭。
“说吧。这孩子去了南边,很好地完成了任务,收集到了证据。那么现在证据在哪儿?”
“问他。”巴顿说道。
我说:“我现在在问你。”
“这个小王八蛋没有带在身上!”库克嚷道。他向着我们走了一步,我一把勒紧人质,他又退了回去。“他说他带了证据出来,但是藏到了半路上的一个地方。”
“为什么?”
“因为他动摇了。”巴顿温柔地说道,“他累了,意志上有些动摇。”
“因为卢娜。”寒鸦——不,是大二学生凯文——说道说话的神情不像是累了,也不像意志动摇。虽然身体被我挟持,但他却又重新燃起了斗志,他要诉说自己的经历。“有个叫卢娜的女孩,是个黑奴,是她帮你们收集到了珍贵的证据。她把命都豁出去了,这姑娘生下来就是奴隶,当了一辈子奴隶。”他语气冲动,带着哭腔,饱含激情。
巴顿的声音也随着强硬了起来:“我跟那个姑娘说过,如果她愿意帮助我们,我们可以把她也救出来。可你们的人……”
“那些可不是我们的人。”库克嚷道。
“他们丢下了她,把她留在了南方不管。所以我告诉他们……”他在我身后仰起头,靠上了我的胸部,“我告诉他们,先把那姑娘救出来,然后我就告诉你们,我把那个信封放哪儿了。”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太阳已升起。混浊的河水拍打着我们的脚。巴顿闭着双眼,静静站着,那口残留的痰慢慢地流下了他的脸颊,愤怒和克制在他脸上交织着。
这时巴顿又向前走了一步,我说道:“站住。”然而他没有。他跪进了我们脚边污浊的河水中,褐色的水波浸湿了他的教士袍、他的皮鞋、他的棕色薄袜。他说话时仿佛正在主持典礼,既温柔又有力,而且还带着些许迫切。“你一定要想清楚,凯文,要想清楚。这事关300万人的命运。”
“我不在乎那300万人,我只在乎一个人。你去把她救出来,我就告诉你信封在哪儿。”
“我们做不到。”巴顿说,“我们花了很多年来筹备那个计划,很多年。我们不能随便闯进……”
“她死了。”库克警官突然插嘴道,“知道吗,你那个姑娘已经死了。”
巴顿回过头,看向库克,马里斯也看着他。众人之间又出现了一段长长的死寂。三人中无人说话,但在晨曦中我能读懂他们无言的交流——他们并不打算告诉他,担心他不能接受担心他会走向极端,可现在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别无选择。政府的走狗已经赶来了,一头野兽正站在他们面前,形势危急,不得不吐露实情。
听到这个消息,凯文顿时如遭雷殛,原本绷紧的面容转瞬间垮了下来,悲痛难当。他那瘦小的身躯贴紧了我,我感觉他的悲愤好似电流从他的心脏传到了我身上,最终他悲恸地哀号起来。可怜的凯文低声悲鸣,久久不止,如同一头野兽掉进了陷阱里。
“不。”他含糊不清地咕哝道,“不……”面无表情的巴顿在一旁看着。他的眼珠打量着痛苦的凯文,如同X光一样想要穿透他,割碎他,就像要一刀将这男孩砍成两半,亲手找出那个秘密。库克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那帮家伙发现她帮助你逃走,于是就宰了她泄愤,还把现场伪装得像一场意外。你知道他们是干得出这事的。”
凯文摇着头,一脸悲痛。库克的用词很残忍,仿佛她只是头牲口。
“不,不对,不能这样……”凯文说,“他们不能这么做,他们可以惩罚她,但……不能,不能处以极刑……不能。不是有法律吗?有法律……”
一厢情愿。我想到了这个词,但没有说出口。不错,是有法律,有制度,暴力蓄奴的确是违法的,但法律什么时候管得住人?看守会有大意的时候,奴隶的工作会有危险,监工会收受贿赂,会变懒,他们压根儿不会管奴隶的死活。
“那个……”库克说道,“我很难过,兄弟,这事情,真让人不好受。”
“对。”马里斯说。
“这是上帝的旨意。”巴顿道,“而你现在自由了……从那里逃了出来,能告诉我们……”
但凯文在听“上帝的旨意”这五个字已经听够了。这句话让他忍无可忍,他转过身体,顶了一下我的膝盖,我没想到他有这一招,或者我想到了,但不想阻止他——也许这才是他挣脱我的原因。他趁机夺走我手里的枪,用它对准巴顿神父。
“魔鬼!”他怒吼道。
巴顿说:“孩子,我不是魔鬼,我……”两声枪响,一声接着一声,“啪!啪!”在哗哗的流水声下听不太真切。在场的人乱作一团,巴顿抽动了下身体,仿佛中弹了。但中弹的并不是他,是我。我的肩头传来一阵刺痛,随即向后摔倒,开枪的人是马里斯,他从地上捡起了库克的枪,扣动了扳机。另外一枪击中了凯文的胸口,我倒下后,他随之也倒在了我的身上,就这样没了命。
他不应该丢了性命,可偏偏就中枪死了,而我仍然活着。
我才是应该死的那个人。
我应该在贝尔农场暴毙于暴风雨中,血流一地。我应该死在芝加哥的便道上。我应该和面包车里冲出来的人殊死搏斗,逼他们向我开枪。
此时此刻,在这条灰褐色的河里,听着河水淙淙,我本该中弹身亡,然而我仍然活着,我仍然不想放弃生命。
太阳越升越高,照亮了四周,鹅卵石上溅满了血,草丛里有鞋印。我感到了满腔的愤怒和混乱。马里斯和库克在朝我跑来,马里斯手里仍然拿着枪。“把枪还给我。”库克说道。
“这里完事了我就还你。”马里斯对他说道,然后冷冷地对我说道,“站起来。”
我站了起来。
“把手举起来。”
巴顿跪在浅浅的河水里,凯文的头枕在他的腿上,他一边念着祷文,一边轻抚着那孩子的脸庞,想从这具没有生命的躯壳中找到他急需的信息,招魂也好,通灵也罢,他一定要得到关键的信息。马里斯向我走来。他们要在这里动手吗?在这个可以听见清早交通喧哗的地方动手,太不谨慎了。巴顿抱着男孩,马里斯拿着库克的警用枪离我越来越近。
“等等,等一下。”库克急忙上前几步,站到了马里斯和我之间,“先别急。”
库克蹲到了神父边上,两人凑到了一起,头挨着头,凯文的身体一半没入水中,一半在水面上,库克和神父一人站一边,好像一座拱桥。库克对着巴顿不停耳语,神父频频点头,目光里又恢复了神采。
“怎么了?”马里斯问道,然后提高嗓门,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怎么了?”他的两个鼻孔张得很大,脸上的怒气清晰可见。我这个魔鬼、政府的走狗,必须死在这儿,立刻得死。他对我的恨意已经呼之欲出,即将彻底爆发。
然而另外二人仍在低声耳语,又说了一分多钟,马里斯像木桩一样站着,凯文的身体没有半点生气,我静静地候着,终于库克撤回了脑袋,起身问道:“行吗?”
巴顿也站了起来,轻轻放下凯文的头,慢慢起身,嘴里反复说着“可以”,不管库克跟他达成了什么协议,总之库克非常满意。即使是自负的神父也立刻答应了他的安排,完全不假思索——知更鸟思维,没有自己的想法。“接下来我们这么办。他的声音已经稳下来了,很镇定。刚才低声祷告的神情消失了,声音中的愤怒也不见了,现在的神父带着一副战场指挥官和领导者的神态,果断而坚决。
“刚才说的那些事,你去安排。”他对库克说,“不过首先要处理好这具尸体。你有办法吗?”
“有办法,”库克道,“有办法。”他低头看向凯文,我也看了过去。河水冲洗着这孩子的脸庞,他睁着双眼,望向太阳。
巴顿接下来对马里斯说道:“你把这个政府探员带到老地方去,等我们过来。听清楚了?要等我们过来。”神父不等马里斯回话,转身走上堤岸,直奔公路,教士袍滴着水。“今天……”他说,“是星期天,我先得去做弥撒。”
马里斯按神父的交代照办了。
他驱车把我带到圣安塞姆天主教礼拜堂,我曾去过的那个地方,然后我们来到久未打扫的主厅坐下,坐在一圈折叠椅中间。
就在我们等待的时候,教堂的钟声响起,外面摩托车引擎肆意咆哮,中央大街上运动型轿车里传出了嘻哈音乐的鼓点。我真想拥有一台收音机,或是恳求马里斯放一点动听的、悦耳的音乐来打发时间,比如斯莫基·罗宾逊、迈克尔·杰克逊的歌。但马里斯与我没有半点交流。他坐在我的对面,双腿张开,冷冷地瞪着我,腿上放着一把猎枪。我晕乎乎地坐着,肩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流不止。我的双手被捆在身后的椅子上。没有人处理我的伤口,也没有人给我水喝。
“换作是我,”马里斯幽幽开口说道,目光仍然死死地盯着我,“一定要把你折磨个够,慢慢来。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没有回答,满脑子都在想着凯文。
想着他原来住的地方:底特律的布莱特摩。
想着他的父母:查尔斯与桑德拉。
想着他做过的事,他未尽的心愿,他的死状……
多希望能听一点音乐,让我从这些繁杂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换作是我,”马里斯说,“不会让你好受的。懂吗?”
我仍然一言不发,可马里斯还没完。他把椅子拖到离我更近的位置,那把猎枪仍然放在他腿上。虽然我的手被绑在了椅子靠背上,但我仍在琢磨着制服他的办法,我学过一些面对这种情况的办法。
“你干过多少回了?你东奔西走的,逮了多少人回去?多少?”
见我还不说话,马里斯的眼神里透出越来越明显的不善。
“你已经记不清了,对吧?已经数不过来了?多到想不起来了?”
210个。如果我愿意,其实我可以告诉他。从我在芝加哥被捕,从布里奇在联邦大楼的地下室里跟我通话,从我在亚利桑那州的沙漠接受训练后算起,一共是210个,包括最近这一位,寒鸦,凯文,查尔斯与桑德拉的孩子,密歇根州底特律市布莱特摩区的凯文。
我握住了自己的手,感觉鲜血正从我的肩膀上不断渗出。
将近午夜时分,才有人推开这座老旧废弃的社区中心的大门,巴顿进来了,后面跟着库克。
巴顿没有穿教士服,而是换上了牛仔裤和衬衫,胳膊下面夹了台笔记本电脑。库克靠墙而立,嘴里嚼着口香糖,而巴顿从一圈椅子中抽出一把,拖着靠背走到我面前,然后坐下。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将屏幕对准我,让我能看见上面的内容。马里斯仍然留在原位,猎枪放在腿上。
巴顿点击了一个我熟悉的图标,一幅地图出现在他的屏幕上。地图首先显示的是全世界,然后迅速缩小到美国,接着缩小到印第安纳州,再缩小到这座城市,最后,一个红点出现在中城区,红点在屏幕上不停闪烁。
“你知道这是谁吗?”神父问我。
“我知道。”
“告诉我。”
我看着这个红点,错愕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是我。”
“没错。”他合上屏幕,起身说道,“就是你。”
“这怎么可能?”我嘴上这么问,心里想的却是他们为什么把我抓到这儿来,他们接下来又有什么打算。
“他是一名警官,这你是知道的,他有渠道了解一些信息。”
库克挥了挥手:“有人要欠我一份人情喽。”
我重新打量了一下库克警官,他脸上带着笑容,扬起眉毛,镇定自若地与我对视。他的脸仿佛在说“小事一桩”,但我们俩都知道(或许巴顿不知道)这是一桩不得了的事。我想象着,假如布里奇发现固若金汤的美国执法官局信息技术处发生了情报泄露,他会做何反应。
巴顿的眼神一直没离开我。
“你的工作是追踪逃犯,调查线索。我们现在就需要你去追踪和调查。找到凯文原本应该交给我们的那样东西,那里面有很重要的资料,现在仍然在蓄奴四州。”
“你怎么能确定?”
巴顿皱起眉头,库克替他说道:“至少,那东西不在这儿,对吧?”
“重要的是……”巴顿继续说道,“你要找到凯文藏起来的东西,把它交给我们。”他指了指笔记本电脑,“我们会一直盯着你的去向。盯着你去南边,盯着你再回到北边。你回来后,要立刻来这里,把找到的东西交给我们。如果你不照办,我们随时可以找到你。”他又指了指笔记本电脑,“然后,杀了你。”
现在,我假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因为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会是白费力气。巴顿很清楚我的底细和工作,我没有登记在案的指纹,没有固定的身份证件,只有一身训练出来的本事,还有美国政府提供的资金。而且一旦我被抓了,遭受毒打和折磨,死在别人手里或被卖到南方,也不会有人找我,不会有人在意。我是一个隐形人,也是一颗棋子。
我回头望向库克:“有件事我搞不懂。你们在追踪我,而我的上线管理员也在追踪我。所以……”
库克刚想回答,巴顿却举起了一只手,伸直了手掌,让他安静,如同他在喷泉餐厅对我做的手势一样。然后他放低声音,歪着头学起了我的样子,学起了冷漠的、强势的卧底探员打电话时的神情。“这事黄了。”他模仿我的声线说,“我查了半天,查到这个逃犯根本没逃出围墙,看样子他还在南边。要找到他我还得去一趟南方。”
我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这就是我的人生,我的命运:不是当张三的走狗,就是当李四的走狗。
“等你找到我们需要的东西,”库克补充道,“打电话给你上司说你不走运,找不到那个黑奴。”
“这事黄了。”我默默说道。
“然后你把东西带给我们,”巴顿说,“我们就算两清了。”
“两清?”我说。
“对,”库克说,“两清了。”
马里斯无法接受:“不,绝对不行!”巴顿又霸气地举起了手,成功让他闭上了嘴。“就是这一件事。”巴顿说,“办成它,把东西带回来,我们会安排‘航班’带你去加拿大。”
马里斯站起来,放下枪,怒气冲冲地踢翻椅子走向房间对面,身体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巴顿不为所动,眼睛仍然盯着我。
“成啊!”我说,“我要找什么东西呢?”
“一个小包裹,用信封装起来的,里面有文件,密封好了。我们当初交代凯文,在信封背面写上他名字的缩写字母,以作证明。但我们不确定他有没有这么做。不过在信封正面有南雄成衣公司的标识,你认识吗?”
我点了点头,因为我知道这个标识烙印在了奴隶寒鸦、大二学生凯文的锁骨上。我是从逃犯文件中看到的。
“你们要的是一个密封的南雄成衣公司的信封,里面有文件,背面上有名字标记。”
巴顿点了点头。
“那里面是什么呢?”
“证据。可以扳倒整个奴隶制度的有力证据。”
我差点笑了,笑他们一厢情愿地想把我蒙在鼓里,笑他们故作神秘:“你们让我南下前往蓄奴州去找这样东西,却连是什么东西都不告诉我?”
“我们会告诉你的。”房间对面的马里斯说道,“就像我们告诉了你接下来要干什么一样。”很难得,他和库克在这事上达成了一致。
“或者……”库克道,“我们可以让你小命归西。”
巴顿站起,眼睛看向我,若有所思:“不,我们会告诉你的。”他转向马里斯和库克,“你们要告诉我们的朋友如何与律师取得联系。你们要让他知道,他要找的是什么东西。”他用手摸了摸我的头,“让他知道那样东西为什么这么重要,为了他自己的命,为了我们所有人,他必须得找回来。”
巴顿低下那颗金灿灿的头。“我们给你的这个任务很艰难。但你必须明白……”他强调了当初对凯文说的那个词,那个柔软又有力的词,它集柔软和力量于一身,如同包裹着绒布的铁锤,“你必须明白这是你改邪归正的机会,在废奴运动中留名的机会。现在你成了一名战士,你可以做个好人,孩子。你可以做点好事。”
罗马领是天主教神职人员的日常服饰。——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