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龙之前一直在洗车,洗律师的三辆老式凯迪拉克车,一次开出一辆到车道上进行清洗,顺便观察街上有没有人窥探,有没有什么异常。他果然有所发现:一辆粉色的南非产的两厢轿车,停在这处远郊宁静的富人区街道上,异常扎眼,车里前排有个白人女子在打盹。
他把玛莎带到了地下室,坚持要人拿枪对准她,看住她。
我说是他们大惊小怪了,埃达也同意,但马龙却说:“我们怎么知道这女的是谁?”沙伊也开了口,很小声地冲着我发难:“我们连你是什么底细都不知道。”我很庆幸没人注意到。于是我们尴尬地回到了地下室,坐到餐桌边上,把事情说清楚。清晨的地下室完全变了个样:昨晚用过的碟子堆在水槽里码得老高,阳光穿过了百叶窗,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道的光影。
我和玛莎坐在一起,她的双腿紧张得晃个不停,一脸的疲惫、担忧和恐惧。沙伊和马龙坐在一起,正对着玛莎。马龙拿着手枪对准玛莎,她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埃达站在水槽边上,双手抱胸,静静听着。
“我看到你……被这些人……”说到这儿玛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马上改口道,“我看到你被人打了。我很害怕。”脸上没有那副猫眼墨镜,头上没有发饰之后,她比我印象中成熟了一些。“然后我就开车跟在了这辆车后面,很小心没让人发现。”
“你这么干也是真够蠢的。”马龙评价道。
“我觉得我们要多加小心,注意有没有人跟踪。”
说话的是站在水槽边上的埃达,她的责备让马龙更为恼怒。他冷哼一声,靠上椅背,脸上露出冷笑。沙伊十分温柔地摩挲着他的肩膀,这一招果然有用,我感觉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爱情果然能驯服猛兽。
“行了。”埃达不耐烦地说道,“我问你,”她指了指玛莎和我,“你认识这个男的?”
“是。”
她指向我,又指了指玛莎:“你相信她吗?”
我犹豫了一下,在犹豫的这一两秒内我内心生出一份恐惧。我并非不相信玛莎,而是不相信自己。
“对。”我点点头,“我相信她。”
“好吧。”埃达耸了耸肩,“你是不是还想进南雄公司找那个司机?”
埃达是个运筹帷幄的人。她、巴顿神父、库克警官,还有我都是这种人。她找了张椅子,端到餐桌边上坐下,阐述了她的想法。因为玛莎是白人,所以她之前能帮助我通过边检,现在她可以发挥相同的作用。当埃达和盘托出她的计划,具体说到每一步怎么走时,我用余光观察着玛莎,发现她听得非常认真。我记得她的眼睛平时总是不停打转,如今却专注地看着埃达。她已经准备参加这个计划了。
然而这是个疯狂的计划,毫无疑问,要冒极大的风险。埃达和她的几个同伙能告诉我的关于南雄公司的信息少得可怜,他们并不清楚南雄总部的布局和安保流程。大部分他们得到的信息都是二手的,甚至是三手消息,而且多半是以讹传讹的失真信息。对于我提出的问题,他们只能答上来一小部分:没错,我们出入南雄公司都会留下录像资料;没错,整个园区到处都有摄像头,但是在只限白人工人进入的区域里没有摄像头,因为亚拉巴马州的法律禁止对员工进行没有正当理由的监控录像。
我看过这个案子的完整卷宗,在南雄公司的平面图中有一栋农业创新部大楼,在它的后面有一栋没有标明名称的建筑,我想不出它有什么作用,现在我有点想问问埃达知不知道这栋建筑,可我又不能问她,因为这样一来我势必要解释我怎么会看过南雄公司的平面图。
等我们谈完时,我们尽可能拟好了一个相对周详的计划,而玛莎依然保持着沉默。她的双手静置于原处,没有把玩她的戒指,没有把一绺头发含在嘴角。我恍惚间有种幻觉:她真实的自己悄无声息地从身体中飘走,仿佛一个长久以来寄生于另一个人身体中的人。
我看着她,自然而然地说道:“你不用冒这个风险,你已经拿到钱了。”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我。
“你对斯托本维尔的事是怎么想的?”她问道,我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你觉得那事不靠谱。斯托本维尔的那个自称能帮我黑进那个数据库的人。”
“火炬之光。”我应道,“对,我觉得不靠谱。”
“那现在呢?”
“现在怎么了?”
我太了解她的表情了。我懂了她指的是什么。机会。
“如果这个计划,如果她,对不起,你叫……”
“埃达。”
玛莎对埃达笑了笑:“谢谢。如果埃达的计划成功了,我们进入了那家公司,那么你不觉得可能有办法直接进入那个数据库吗?当我们走进那家公司,打入他们内部之后,你不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有可能。”
“有可能。所以,所以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但是……”我想阻止她,可看到她的脸,她眼中的神情,我没法继续说下去。
“我会给我姐姐打电话,让她再多照顾莱昂内尔一天。”
“这我明白,可是,玛莎……”我欲言又止。
“这件事很危险。”她慢慢说道,“要冒很大的风险。这我都明白。但是,但是!如果用这个办法能查清楚那个人出了什么事,”她说的话有疑问的意味,但语气却满是坚决,“那么我必须做这件事,我必须这么做。”
“但是,你得明白……”
“我明白。”
“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查到你要的信息。”
我并不是诚心诚意地反对她。她的态度很坚决,我本来可以说服她放弃这件事,告诉她还有别的办法。我可以向她坦白一切,撕掉我的层层伪装,让她看清楚我的真面目。我可以告诉她,就当这整件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这也是我的机会。于是我告诉她,如果她确定要这么做,那么我会支持她。我告诉她如果她帮助我潜进那家公司,我会帮助她查找她想要的资料。我会告诉她这番话,是因为我需要她,她是这个计划里不可缺少的环节。我的心情如同一张网,织就这张网的一半是同情,一半是狡诈。
那一天剩下的时光里我们和律师的仆人留在了豪宅中不断修改、完善我们的剧本。沙伊跑到楼上,从律师亡妻的衣橱里拿了不少衣服到地下室来。我最后挑了一件桃红色的羊毛衫,一条马龙的没有口袋的黑色裤子。“这裤子不错。”他说,“穿它就对了,相信我,那边的人不喜欢黑人穿能装东西的衣服。”
我们没有再见到老人,不过我听到他的声音,听到他在隔壁的卧室里,在睡梦中发出的三四声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