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清晨,天清气朗。我和玛莎梳洗打扮一番后准备就绪。我们把玛莎的车停到了南雄成衣公司宽敞的停车场里,走下车,关上车门。
洗过澡的玛莎精神焕发,穿着鲜红色女性职业套装,胸口别着绿色胸针,这件经典的珠宝是律师早已过世的妻子的首饰。玛莎打扮成了古典、娇美的白人女子,而我穿着桃红色羊毛衫和无袋裤,脸上已经露出了仆人的微笑,步伐中已经露出了怯生生的姿态。我从后备厢中拿出行李箱,里面装有商务贸易用的各项东西。
玛莎走在前头,我跟在身后。这里是南方,我拉着行李箱要负责拿行李。她回头看了一眼,我也抬头看向她,我们眼神交会了一秒,彼此透露出最后一点人性的关怀,然后进入主仆角色的状态。
种植园很好找,刚驶下4号公路我们就看见一个巨幅的绿色指示牌,下面印着公司的格言:美国国产棉,南部手工品质,以及我在寒鸦的锁骨上见过的公司标识。在这片广阔无垠的南方,在那个信封上也会有这样的一个标识,那是我要在这片大海里打捞的一根针。
南雄公司总部共有三栋大楼,三栋雄伟的玻璃幕墙大楼屹立于停车场之上,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每栋楼上都有公司的标识。楼前面水泥地的广场上有三面旗子,其中一面上也有公司标识,另外两面分别是亚拉巴马州的州旗和美国国旗。除了旗帜外,还有一个造型别致的下陷式喷泉。广场上还有一座巨型抽象铜雕,气势惊人,走近后会发现它根本不是抽象雕塑,而是一个棉桃,一个雄浑有力的棉桃,如同一颗胜利之果。
我以前在曼哈顿、波士顿和华盛顿都见过大公司的广场。这个广场和其他公司的广场没什么区别,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紧紧握着行李箱的拉杆,紧跟在玛莎身后,她戴上了墨镜,遮住了一双善良的眼睛。她来到中间那栋大楼的门口,停下脚步,我上前替她拉开了大门。她经过我,径直走入大楼,没有说谢谢。她已经进入了角色,准备开始行动。
我们走进了一个拱形大厅,和外面初秋的温暖比起来,屋内略带一丝寒意。在大厅对面有一面天蓝色的墙,印着“南雄成衣有限公司”几个雪白大字。旁边有几张巨幅照片,分别是快乐的亚洲小孩踢足球、玩侧手翻、背着大书包,他们身上穿着鲜艳的棉织服装。
“您好!”前台接待人员向玛莎打招呼,她的工作台大得像是一艘太空飞船,工作台两旁各有多部电梯。接待人员金发碧眼,擦了口红,戴着很有品位的金项链。“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我低下头,玛莎面露微笑。
“早上好啊。我是桃树企业管理公司的简·雷诺兹女士,我是来见马修·纽厄尔先生的。”
“好——的。”坐在巨型半圆前台后的接待员说道,“好字拉得很长,她在电脑上输入相关信息,拿出日历翻看,她问道:“请问您有预约吗?”
“预约啊,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玛莎答道,我仍然低着头,眼睛看向地面,但我能从她的声音中听出她在眨眼。“我们是在蓄奴商业组织大会上认识的,是6月的事了吧?马蒂,抱歉,是马修·纽厄尔先生人真的很好,他说如果我得空来到了亚拉巴马,一定要到南雄来看看。”
“哦,”金发女郎说道,“我明白了。”
玛莎口中的蓄奴商业组织大会,像南雄这样的大型种植园应该会派大型代表团与会,不过马修·R.纽厄尔,南雄的运输部副经理助理会不会去就不一定了。我和玛莎现在是在赌运气,风险共担。
“你能给他打个电话,看他在不在吗?当然我应该提前给他打个电话——我只是刚好约了人在布莱辛见面,所以我时想……”
金发女郎已经在忙了,她向玛莎露出职业性的微笑,伸出食指示意她稍等片刻。她将电话听筒夹在耳下,按了话机上的一个按钮。大厅对面的电梯门开了,但没有人出来。我们在路上演练了会发生的事,讨论了所有细节和各种可能,然而现在要玛莎出马。我的任务是低下头,眼神45度向下,然后始终保持微笑。
大厅里没有警卫,没有身材魁梧、眼神锐利、腰上别着枪的保安。也许金发女郎的桌子下面或脚边有报警铃,也许旁边还有一把枪。大厅里有摄像头,大大方方地露在外面:一个在前台顶部,镜头对准下方;其他几个摄像头分布在电梯门上方。埃达曾说过,在公共空间会有摄像头,但私人场所不会有,比如高级主管的办公室,这是她最近掌握的情报。我们只能据此行动,但实情究竟如何我们并不清楚。
前台人员用手遮住听筒,问道:“抱歉!您能再说一下您是哪家公司的吗?”
“桃树公司,女士。”我说,“桃树企业管理公司。”
“我们是顾问公司。”玛莎答道,恼怒地看了我一眼,如同在责备一个逾矩说话的下人,“负责提高办公效率方面的事。不过我这次来呢,主要还是私人拜访,只是来打个照面。”
我握住双手,金发女郎听到玛莎的话后应了几声,然后又对着听筒说了几句话。
我站在原地默默等候,脸上带着笑,眼睛看着地面,努力压下心头的眩晕不适,我正在边缘处徘徊,穿过这些门,进入电梯后向上,在这三栋大楼之后,就是那个地方……
我尽量放慢呼吸。玛莎看着空旷的大厅,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们已经完全进入了扮演的角色中,是我让我们走到这一步的,我感觉到了角色的重担压在我身上,这时前台人员抬起了头,红唇绽开,露出恶魔般的微笑。
“您运气不错。”她对玛莎说道,“他正好在这里,马上就下来。”
“是吗,我可真走运。”玛莎说,“太棒了。”
“是啊。”她吸了吸鼻子,说道,“不过您的黑人需要接受安检。”
安检的流程和边界处一样。头皮、腋下、牙齿、舌头都要检查,扒了裤子,脱掉衣服。南雄公司专门安排了一个房间做安检,就在大厅隔壁,安检员是一个一脸倦意的自由黑人,他皱着眉头,用粗壮的手指摸着我的身体。我直挺挺地站着,伸出双手。感觉仿佛回到了贝尔农场的学校,在那里,我生命中第一次经受这样的检查。这是我上的第一课:你的身体不属于你自己。
这个地方,这个种植园,和贝尔农场有天壤之别。无论是规模,还是工作内容,都属于对黑人的另一种奴役,和我生长的那个只有30亩大的小农场完全不同。在这里没有绿草如茵,没有农田、猪群、牛棚和地窖。我要走进的是一个24小时不停运作,极其现代、高效,有着信息化的物料追踪和复杂的员工管理条例的企业。房间的左上方有一个摄像头,冷漠地对着安检员和我录像,安检室的影像发送到了监控部门,我感觉到一脸倦意的安检员摸着我的胸口,同时似乎也感觉到了贝尔农场警卫们粗糙的手磨蹭着我的皮肤,恍如隔世。
“好了。”无聊的安检员打破沉默,站起身来脱掉手套,扔进了垃圾桶,“穿衣服吧。”他迅速地打开了我拖着的行李箱,翻了翻里面的东西:里面有玛莎的几件换洗衣服、几双鞋,还有一台未开机的笔记本电脑,他打开后又合上了,看样子没兴趣检查它。
“行了。”他说,“你通过安检了。”
然而他不等我放下胳膊,就在我手腕上缠了个东西,一个浅绿色的纸手环,手环紧紧地套在了我的手上,压住了汗毛。
“这个是身份识别手环,”安检员说,“证明你是强制劳作人员,是我们公司的员工。”
“哇,”我说,“哇,哇。”
“别担心。你离开大楼时还会到这儿来,到时会给你摘掉。公司规定在办公区域内黑人必须佩戴手环。”他给我看了看他深红色的手环。
“你们没有特定颜色的手环来区别我这种人吗?像我这样的黑人,只是……只是访客而已?”
“没有,哥们,我们没那种手环。”他的声音很冷漠,毫无情感,“我们很少遇到这种情况。”
玛莎留在大厅里等我,她的手搭在了一个穿运动夹克的矮胖白人胳膊上,两人正在谈笑风生。这个人就是纽厄尔,和他在南雄公司网站上的照片一模一样,照片是我们昨天下午讨论计划时用律师下人的老旧笔记本电脑搜到的。
锁定他的人是玛莎,他的大头照可以看出他其貌不扬、下巴松弛、一脸傻笑,他在公司的头衔也比较悲催,资历平平无奇。于是玛莎锁定了他:就是他,他就是我们行动的跳板。
我们锁定的这个家伙现在出现了,矮冬瓜一个,头发稀疏,一张粉嘟嘟的胖脸,穿着休闲裤,皮鞋擦得很亮,玛莎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臂,两个人像老朋友一样聊得热火朝天。
“我当然记得你了。”马修·纽厄尔装模作样地说道,“你这种美女别人一见就不可能忘记的。”
“真要这样就好了。”玛莎应道,发出一阵清脆而虚伪的笑声,“我希望如此。”
“说实话,你正好遇上我心情好的时候。我们这个星期太顺利了,简直是天助我也。”
我顿时想起了汽车旅馆电视上的巴特里奇,突然的一声枪响,这个女人中弹后向前倒下,渐渐瘫倒在地。这对南方奴隶主而言是喜讯,对南雄公司来说是天上掉下个大馅饼。然而纽厄尔指的是迟来的霜冻。“都快到万圣节了,地里还有棉苗开花。这种好事可不是年年都有的。”
当我穿过大厅走向他们时,有一瞬间我的笑容是真诚的,这份笑容来自对玛莎的欣赏。我点着头,眼神中带着赞赏。我看着她碰了碰纽厄尔的胳膊肘,天哪,她天生是干这一行的料。
“嗯,纽厄尔先生……”
“别见外啊,简,叫我马蒂好了。”
“好吧,马蒂。对了,这是我的助手。”
纽厄尔看了看我,小眼睛里露出几分不解。他脖子上挂着工牌,他的外貌和照片里一样,脸部松弛,发际线后移。拍公司证件照时,他换了个发型,留起了汤米·杰斐逊那样的马尾辫,不过并不适合他。
“你的,嗯,助手?”
“助手,助理。”她向他眨了眨眼,用口型比出“下人”两个字。“怎么叫都可以,反正他得听我指挥。”
马蒂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勉强笑了笑。
“助手两个字让人觉得……”他耸了耸肩,“听着很滑稽。黑人不该用这个词。”
笑,笑得开怀一些。我尽力保持着笑容。“我懂,先生,我懂。”我看了一眼玛莎——现在是·雷诺兹女士——确她允许我说话,“我本来就是个滑稽的黑人。”
马修·纽厄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从喉咙里紧张地发出嘶哑的笑声,对我们俩这个奇怪的组合摇了摇头。外面的旗帜在强风中噼啪作响,照片里的亚洲小孩永远地固定在了侧手翻的瞬间。
“到顶楼来看看吧,”纽厄尔说,“参观一下我们公司。然后我们再聊聊你们的生意。”
这栋大楼统一采用了舒服的色调,粉白和淡蓝,每一面墙上都挂着取材于照片的大幅宣传画。在通往电梯的路上,我们见到的宣传画是一位东南亚裔的主妇,正从衣柜里抱一沓毛巾出来,而在衣柜另一头站着一名黑奴,手里捧着耐用的纯棉毛巾。他一脸笑容,毕恭毕敬,简直微不足道。
我并没有为之色变,也没有放慢脚步。我经过这幅宣传画,紧跟在玛莎身后,观察着四周。
我注意到走廊里照明灯的布置,先是两个一组,然后是三个一组,两个和三个交替出现。我注意到宣传画里奴隶们穿的裤子,和马龙的黑裤子一样,我上半身穿着浅桃红色的羊毛衫,下身也穿着一样的裤子。我注意到地面铺着昂贵的白色地毯。我注意到了所有的细节。
电梯无声地载着我们迅速上楼,快得都让我耳鸣了,我不停地收紧下颌再放松,安安静静地在两人身后当个隐形人。除了装在电梯上方一角的摄像头外,我观察了电梯的所有细节。我研究着电梯门上的按钮板,上面写着:默多克电梯公司。是路易斯安那州的默多克。玛莎不时地笑着,和纽厄尔打情骂俏。
“你猜错了,先生。”她说,“不是的。我们是从伯明翰分部来的,公司的总部在佐治亚州。”
“哦,是佐治亚州啊。”纽厄尔道,“‘投降之州’最近怎么样了?”
“讨厌。”她边说着边打了他胳膊一下。
他满脸堆笑,紧张地看着她,生怕自己惹恼了对方,赶紧又安抚道:“开个玩笑罢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每个州都有权选择自己的道路。这才是美国的精神。”
当纽厄尔说着这些陈词滥调时,我又想起了巴特里奇,她双手张开,向前倒下,围观人群一阵惊恐。我不知道玛莎对此做何感想。电梯响了一声停下,我们走出电梯,直接沐浴在阳光之下。顶楼只有一个房间,四面没有墙,都是玻璃窗,房内铺着大理石地板,阳光如水银泻地,洒满了这间开放式顶楼房间。
“这里是我的办公室。”纽厄尔说道,随后立即扑哧一声笑了,摆了摆手,“开玩笑,开玩笑。这里是观景平台,我们称它为凌霄台。我喜欢带人来这里。可以看清楚周围的环境。”
他走到玻璃窗前,示意我们跟上——实际上是只示意玛跟上。他已经或多或少遗忘了我的存在,我和那只行李箱没什么两样,我只是个下人,都不用拿正眼看。
他站在玛莎身边。“这地方不错吧?”
“的确。”
如同隐形人一样的我也看向窗外。大多数建筑与我们身处的这一栋相仿,都是玻璃幕墙建筑,矗立于草坪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各种楼房积聚成群,划分为不同区域,由蜿蜒的步行道、黑色沥青的马路连接,同时还有高耸的铁栅栏隔开。此时的我仿佛同时身处两地,在都城十字路口旅馆的房间里,我看过南雄公司的全景卫星图,而此刻的我又亲眼看见了这个种植园,见证了实物的样貌。靠近看,细节之处越发清晰,如同从一副骨架上长出了肌肉的人体。
我忙着对比各处,将我在卫星图上看见的图形与实体建筑一一对应:办公室,外围建筑,交货与收货中心,机械加工厂。有五栋砖楼是员工宿舍,围绕着一座高塔而建,塔顶有一个玻璃穹顶。
我还没有看见什么异常,大脑已经提前有了警觉。人去哪儿了?贝尔农场到处都是奴隶,喧闹不止,有时会唱歌,有时会互相责骂,有时候监工和白人工人会责骂我们。而在南雄公司的草坪上鬼影都没有一个。我估计员工们都在建筑里面上白班,受人奴役。不过……
“你看,那边是成衣厂。”马修·纽厄尔说道,指着大如美式橄榄球场一样的厂房说道,厂房外墙上连着各种管道,房顶上的烟囱喷出一股股黑烟。“那边是我们公司最核心的部门。”
纽厄尔一脸得意,看着下方的大片草地和华美的建筑,带着指点江山的意味介绍着南雄公司,仿佛南雄公司在为他卖命,而事实恰恰相反。
“那栋厂房里面有轧棉机在作业。”纽厄尔说道,“里面还有清洗机和晒布机等设备。我们公司有国内最大的高产量圆座轧棉机。”
“真厉害。”玛莎应道,“了不起。”
而这时我已经发现了目标,卫星图上没有标名称的小方块,实际坐落在农业创新部大楼后面,是一栋黑色小楼,没有号码,没有名牌,也没有宣传画。
自然,我不可能问纽厄尔那栋楼是干什么用的,也不能让玛莎问他。我是个黑人,在他们眼中是个隐形人。
“顺便说一下,我们公司采取的是24小时不停工工作制,”纽厄尔接着吹嘘道,玛莎不停地点头,眼珠瞪得老大,一脸惊叹。“每周7天,每天24小时,永不停工。员工会上不同的班别,有早班、午班、晚班和夜班。从早到晚,不停不休。对员工实行轮休制,每7天休息一天,这样设备就不用停机了。节假日也一样,复活节和圣诞节也要轮休。唯一能让我们停工的只有恶性事故,而我们……”他握拳轻轻敲了敲他的秃脑门,“已经有29个月没有发生恶性事故了。”
说完后他笑了,笑得很开怀,然后冲我眨了眨眼。“小子,在我们公司上班的你的兄弟姐妹们很喜欢这里,没有一点抱怨。我说的是实话。”
看样子他希望我回应,于是我回了话:“您说得对,纽厄尔先生,您说得对。”
纽厄尔闻言使劲大笑,笑得喉咙一抽一抽的。
“小子,我是认真的。这里不是50年前的奴隶工厂,甚至和10年前比都有天壤之别。人们一想到奴隶制,‘仍然’会想到皮鞭、电击枪、戴着尖刺项圈的恶犬那些可怕的东西。但我们这儿是家现代化的工厂,是21世纪的工厂。你看那里——他举起一根胖手指指向某处,强迫我看过去,“那里是员工宿舍。有四千多人住在那里。我们在里面建有娱乐中心,还有健身器材,我们不仅鼓励员工使用其中的娱乐设施,还会要求他们锻炼身体。看到中间那座塔了吗?有个尖顶的那座塔。站在塔顶的警卫可以看清楚每一个房间,而每一个房间里的人也能看见警卫。所以人人都知道他们是安全的,大家在互相照应。对了,这种设计是杰斐逊时期传承下来的,所以你看见的是个伟大的传统。”
他的手突然紧紧握住了我的胳膊,仿佛我们是志同道合的兄弟。
“忘掉皮鞭,好吗?忘掉电击枪。你可能知道,这是法律允许的,但我可以告诉你,因为我了解在六楼工作的人,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公司不会使用电击枪。可能偶尔会用一下,但只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使用。而大部分时候我们还是将激励作为主要的公司政策,明白吗?”他的手紧紧地掐着我的胳膊,如同镣铐一般,“再告诉你一件事,我听过有人质问我们,你们给这些可怜的黑人都吃些什么啊?有时候晚上回到家,只能用面包夹肉充饥时,我真想到公司的餐厅吃那些黑人的工作餐!”他说得自己都笑了,“当然我只是想想!千万别告诉我老婆!”
我笑了,开怀大笑。加把劲,维克多,别演砸了,布拉泽。赶紧完成这个任务,找到那个卡车司机,查清那个信封的去向。把那样该死的东西带回去。我只需要完成这个任务就好了。于是我继续笑个不停。
我的笑声感染了纽厄尔,让他充满了信心,转头对玛莎说道:“想不想知道一个秘密?”他靠近她,像煞有介事地说道,“如果南雄公司是个国家,我们的国民生产总值会比罗得岛还要高!”他挺直了背,眼瞪得很圆,脸都激动得红了,“你说,我们公司牛不牛?”
“真的很牛。”玛莎应道,“真的很牛。”
置身于这高楼之上,有一样东西你能看到,但却没有在卫星图中反映出来的,就是棉田,它们一望无际,从园区向四面八方不断延伸,如同在宇宙飞船上观察月球表面。站在此处,我虽然看不见他们,但我知道此刻有数以百计的强制劳作人员忙碌于白色的棉田之间。我望着远方的田野,陷入沉思:等我找到司机,从他嘴里获知我要去的下一个地方后,我能够离开这里,而这些我看不见的奴隶仍将留在此地,今生今世无法踏出这里半步。
面对这种现实你要如何自处?是把它当成一块石头捏在手中?将这块石头从这栋高楼中丢出去,任它自由坠落?还是将它吞入腹中,直到去世之时仍然觉得义愤难平?
电梯铃响了。“好了,参观结束。”纽厄尔说道,“我们下去吧。”
玛莎真的该改行专职干这个。
我们来到马修·纽厄尔位于14楼的办公室,办公室面积很小,我们经过了一条冷气开得很足的走廊,隐约能闻到一点咖啡香味,我们三个人几乎就把他的办公室占满了,办公室内有一些文件柜,一张黑色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玛莎和我在律师的地下室里已经演练过这个场景,反复排练过各种情况,于是当纽厄尔关上门之后,她就准备粉墨登场了。
“好吧,既然我们是来贵司‘拜访’的。”她说道,听她这么说他咯咯地笑了。
“要开始了,对吗?要开始向我推销了。”
玛莎眨了眨眼:“让你猜到了。不过我保证,马修,绝对不是向你强买强卖。”
“叫我马蒂。”
“马蒂,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好啊。”他皱起了双眉,双手握在一起。站在玛莎身后,立在门边,我露出纯良的笑容,扮演一个善良、听话的黑奴,不过我能猜出他在想什么,我知道他心里打的算盘:反正我也没有实权。我啥事也拍不了板。他已经带我们参观了公司,这是他职责范围内必须做的事。他的微笑已经带有几分歉意,很快这位从桃树企业管理公司来的清秀佳人,从天而降闯入他生活的女人就会发现,他没有实权。所以我们选他真是选对了。
我的眼神逐个扫过屋内的四个角落,没有摄像头。当然,也有可能屋子里装了袖珍的摄像头,埋在墙里,或藏在电灯里。但至少我没有发现明显的摄像头。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玛莎说,“同时,这也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
“好……”
“这个问题真的,答案可以说是……”她拍了拍脑门,“呼之欲出了。”
“好的。”纽厄尔笑道,“说吧,我一定能答上。”
“我的问题是,贵司卖的产品是什么?”
纽厄尔鼓起腮帮子,摊开双手。“棉花?棉纺制品?”他害羞地、试探性地问道,像是个被人捉弄的孩子,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答对。于是又给出了几个答案:“品牌?一种,嗯……”他思索着合适的措辞,“一种生活方式?”
“不对,先生。”玛莎边说边慢慢地摇了摇头,镇定自若。我简直要为她的表现鼓掌。“贵司卖的产品是‘时间’。”
她开始阐述这一概念,有理有据,言语中充满自信,而我则开始用双眼打量他的办公室:两个文件柜;一个落地书架,上面放了各种文件夹和公司条例;一张结实的办公桌,金属框架,玻璃桌面,桌上整齐地放着三个相框(照片分别是纽厄尔的妻子、他们夫妻的合照,以及他们两人带着一条巧克力色的拉布拉多犬)。还有一个隐藏物件,虽然看不见但肯定存在的,指纹式报警按钮,很可能在桌子下方,不然就应该在椅子下面。在纽厄尔的右后方有一扇单开门,里面不可能是什么盥洗室,纽厄尔的级别不可能有这种福利,多半是衣帽间或储藏室。
我在审视他这间整洁的小领导级别的办公室时,玛莎正在对着纽厄尔侃侃而谈:“贵司一共有四千,两百,三十二名员工,”她在数字间略做停顿,这是一种老练的技巧,说明她事先做过功课,“你们贩卖的是‘他们的时间’。他们为公司工作的有价值的每一小时、每一分钟,都是你们的产品。
“现在,我们拿一个强制劳作人员出来举例,他可能处于你们工作流程中的任何位置,对吧?他可能负责拆卸包装,他可能是织布工人,无所谓,他可能水平很高,可能是个模范员工,他可能是制版工人,对吧?”
“对……”
“假设他工作一小时,请问这一小时内有效时间有多少分钟?”
纽厄尔迟疑了片刻,他知道这里面有门道,然而他看不出门道。“60分钟?”
“不对,先生。”玛莎——应该说是年度最佳员工·雷诺兹——说道,“可能只50分钟,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是100分钟!这完全取决于那个人的注意力,取决于他的身体状态。而我们桃树公司,我们做的生意,就是销售有效工作时间。通过我们的激励和校准系统,我们能增加你们黑奴每小时工作中的有效时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嗯……”他对回答有些畏惧,怕自己又答错了,“意味着我们能做出质量更好的服装?”
“这意味着利润,纽厄尔先生!”她摊开双手,“意味着更多的利润。”
纽厄尔大笑:“这确实是我们希望的事!”
我陷入了短暂的幻想,对我们做成一笔生意的前景感到兴奋。雷诺兹女士和我会回到伯明翰公司分部汇报我们搞定了客户,将它录入系统,和其他销售员工击掌庆祝,然后开会交代技术人员跟进。简·雷诺兹会成为本月最佳员工。我会得到什么呢?一个自由身的黑人助理能得到什么奖励?如果另外有一个平行世界的话,或许能有奖励吧。
“实际上,”玛莎说,“我可以给你展示一下。我能向你展示一下吗?”
“当然。”纽厄尔应道。他站了起来,仿佛她要带他去别处。“你可以展示给我看。”
“阿尔伯特?”
我在后面像弹簧玩具一样活了过来,答道:“我在,女士!”
“帮我放一下幻灯片好吗?”
她语气里有几分不耐烦,仿佛不敢相信我居然没有提前做好准备。我见到了她对纽厄尔使的小眼神,以及他回给她的眼神,两人的无声对话是:这些黑人,永远是这样。我打开行李箱,开启笔记本电脑,按了几个键。纽厄尔跑到我这边,尴尬地挤在自己的办公室中,双手背在身后,他的马尾遮住了粉颈。
“好,”玛莎说道,“我们开始吧。阿尔伯特,你去关上灯行吗?”
“开关在那儿。”纽厄尔指着一处说道,我立即过去关了灯。
“我现在向你展示的,”玛莎指着第一张幻灯片说道,显示的是桃树公司的标识,我们从它的官网上复制过来的,现在投影到了纽厄尔办公室的百叶窗上。“请允许我向你介绍,桃树公司的专利技术。让你体验一下,首先……”
第一张幻灯片灭了,但第二张并没有亮起来。
“怎么回事……”黑暗中的玛莎问道,“阿尔伯特?”
“怎么了?”纽厄尔问道。
“阿尔伯特!”她的声音变了,尖得像是碎玻璃一样。“阿尔伯特,帮我们开一下灯好吗?”
我赶紧开了灯。玛莎站在原地,惊慌失措,双手紧张地叉在腰上。纽厄尔觉得有些好笑,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雷诺兹女士,简,没事吧?”
“当然,没事的,纽厄尔先生。”
“叫我马蒂。”
“马蒂,就是,那个,公司的人派我出来向客户推销产品,可是给我的却是坏掉的设备。也不给我一个……一个……”这片刻的停顿是她表演中的唯一瑕疵,“一个能帮上忙的‘助理’。”
纽厄尔没有注意到她话里的停顿。他什么都没注意到,光想着当护花使者了,径直跑回自己小小的办公桌前,拿了些纸巾给她。
“我明白,相信我,给你纸巾,雷诺兹女士——
“叫我简好了。”她说。
“简。”
马修·纽厄尔脸上浮出一丝笑意,眼中升起几分希望。玛莎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了擦眼角。她真的流泪了,我差点笑出声来。我依然站在电灯开关边上,靠着门,继续当一个安静的隐形人。不过说真的,她真是太会演了。
“我本来准备了一组很好的幻灯片。”她指着笔记本电脑,“我说真的。本来里面有一个很棒的演示文稿文件。”
她现在用的招数是,让接下来的事由对方主导。她领着对方走向自己的目标,牵引对方的力度刚刚好,既能引着对方前进,又不会引起对方警觉。她做起这件事来得心应手。或许所有女人只要有心,都能牵着男人的鼻子走。
“我真的很想单独为你介绍业务,就我们俩。”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表面上是在说公事,但她的措辞恰到好处,很能拿捏暧昧的分寸。
“这样吧,简,”小笨蛋纽厄尔上了钩,“我们去餐厅,我请你吃顿午餐,好吗?我们可以共进午餐,然后……你再向我介绍你的业务。你不用再去玩这些科技装备。你只需把你们的业务向我解释一遍,我们再来讨论。你觉得怎么样?”
她的眼里写满了感激,纽厄尔真是个救星,纽厄尔真是个绅士,奇迹发生了。
“马蒂,你人真是太好了。相信我,我们的产品真的很棒。”
“当然了,”他说,“所以我很愿意听你介绍介绍。”
他站起身来,她关掉了笔记本电脑,跟着他走到门口。其实我们就只往电脑里面放了这一张幻灯片。
“嗯,等一下。”她说道,飞快地看了一下我,确认我们的戏要继续演下去。我轻轻点了下头,轻到纽厄尔不会发现。简·雷诺兹说道:“有没有地方可以让我的助理待着?”
“这个嘛……”
纽厄尔停下脚步,有点不知所措。我相信他是真的忘了屋里还有我这个人。“其实,他可以留在这儿。我们出去后门会自动锁上,等我们回来后才能打开。你觉得这样安排可以吗?”
当然,他不是在问我。简·雷诺兹说她完全同意,于是他用手扶着她的背,领着她出门,进了走廊。
门关上后我等了5分钟,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默数着秒数,整整数了300下。
数秒时我的神情完全符合简·雷诺兹对她的黑奴的预期,站在角落,头看着地面,不会碰屋里的任何东西,像个关了电源的机器人。
数完300后,我立即跳起来行动,脑海中仿佛响起了动人的音乐,响起了在律师家地下室中听到的狂野节奏。音乐钻入了我每一寸肌肤,我带着这样的快节奏开始了工作。我的脚下仿佛踩着动感的鼓点,动作中似乎蕴含着上升的音阶,在这间小办公室里四处游走。
我把纽厄尔的椅子拖到书架前,站在椅子上,用手指一个一个清点着最顶层的文件夹,摸到了厚厚的灰。第二层也一样,地上的一层也一样,文件夹上全是灰,这些厚厚的文件夹和条例手册只是充门面用的。
我已经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办了,我知道自己必须得设法登录纽厄尔的电脑。现在已经是21世纪了,任何重要的信息和文件,都会保存在电脑硬盘或是服务器上。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使用黑客技术,我盼望着能在别的地方有收获,就差跪下来祈祷了。我拉出办公桌的狭小抽屉,在一堆订书机和剪刀里面翻着,然后我来到文件柜前蹲下,把一枚回形针掰直了。
玛莎和我约定好,给我留下的时间是25分钟,15分钟的时间让我在纽厄尔的办公室寻找我们需要的两样资料,她的和我的;另外去餐厅和从餐厅回来各占去5分钟,这段时间是我的回旋余地。
时间已经过去了9分钟,5分钟用来数数,4分钟用来找东西,这时我把掰直了的回形针头伸进了文件柜的廉价锁的锁眼里。我回想起当初我在圣安塞姆天主教礼拜堂的情景,从上星期四到这个星期四,短短7天,我的生命像是经过了一个轮回。混进大楼,撬开柜子的锁,这些只能算是简单的任务,不用思考或提前计划的任务,不会后悔、与良知无关的任务。只是一项有时限的、具体的任务。我转了转回形针,再轻轻一拧,把这个儿童玩具似的破锁打开了。我脑中的音乐又奏响了,欢快的、象征胜利的音乐。
文件柜一共有5个抽屉。我从上到下搜索了一遍。
里面放了各种资料:订单、交易记录、维护日志,一个厚文件夹里有上百辆卡车和拖车的相关文件。我把文件挨个儿抽出来快速翻阅,再放回去,每一份只用45秒。文件包括事故报告、保险单据、车辆登记信息等。最底下一层的抽屉放了财务报表,包括订单、发票、季度油费支出汇总表和车队运营成本报告。
在最底层抽屉的最下方,在一堆吊挂式文件夹下,有一沓用橡皮筋扎起来的纸,卷起来后塞在了角落。
我要找的资料不会藏在这么隐蔽的位置,不过我还是把这一捆文件从它隐藏的位置拿了出来。这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手稿,有些页有折角,有些页的角落还画着一些涂鸦。作品的标题是《我也爱您,先生:惊世绝恋》,旁边写着“马修·纽厄尔著”。
“上帝啊,马蒂。”我轻声骂道,把手稿放回了原来的位置,“真有你的。”
我回到办公桌前,动了动鼠标,让电脑从休眠状态恢复到工作状态。我掰着手指关节,没有坐下。我用手压着桌面,弯着腰,开始工作。
以前我在芝加哥时,曾有人悄悄把美国执法官署调查中案件记录的网址告诉了我。当时我胆战心惊地坐在图书馆的个人机位前,用身体挡住电脑显示器,不让别人看见我5岁时的档案照片。我真的长那样吗?我点击了缩略图,放大照片。我看到了那双眼睛——照片中的那个我吓得我往后一缩,仿佛窥了魔鬼的真容。照片里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
后来,我学会了电脑的知识,学会了入侵数据库、防火墙的方法。这些知识都是从布里奇的手下那儿学来的。我在亚利桑那州学习了四个月,有大量的时间是待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浏览不同的数据库,入侵安全服务器,学习在网上追踪用户。
而要登录傻蛋马修·纽厄尔的电脑不需要入侵任何防火墙,因为他用铅笔把密码写在了那张他和他老婆还有他家狗狗的照片背后。我全选了他的硬盘分区,然后输入搜索条件,对搜索结果进行优化后,查到了存放在他硬盘上的一张合约司机登记信息的数据表,同时在内部服务器上也有备份,最近一次更新是在10天前。
里面的卡车司机分配了四个字的编码,在寰宇物流公司的安吉名下,我查到了一个编码:HR59,它有一个对应的名字:威廉·史密斯。
威廉·史密斯,我瞪着显示器,停了下来,双手随意放在键盘上。纽厄尔显示器右上方的时钟提醒我还有9分钟时间。威廉·史密斯名下没留登记电话或邮箱,没有任何联络方式。
我怔怔地看着这个名字,感觉时间在慢慢地流逝,脑海中狂躁的音乐依然播放着,我琢磨着在亚拉巴马州有多少人叫威廉·史密斯。就单独拎出伯明翰地区,和威廉沾边的名字:威利、比利、比尔,叫这些名字的人会有多少?在原本应该登记史密斯先生电话号码的地方是一串六位号码,应该是他的驾照号码,再往下一点,有一个更难懂的编码:FWH9,B8,是字母和数字的结合。该死的威廉·史密斯。
我忍不住握紧拳头捶了一下桌面,震得电脑颤抖不止。放松,维克多,别着急,布拉泽,放松一点。
就算我找不到这个司机,至少可以帮玛莎找到她要找的人。完成我的另一个任务,是我到这儿来的另一个原因。我背下威廉·史密斯的相关信息,关掉了数据表,返回硬盘中,疯狂地敲打着键盘,重重地喘着气。我只剩下不到8分钟了,而我只花了3分钟就找到了玛莎原本想花三万块去找的东西——臭名昭著的火炬之光数据库,里面记载了南方蓄奴四州所有的奴隶,总共300万奴隶,可以按照服役名,身份证登记号,或身上的标记和伤口来检索,数据井井有条,功能简单明了,用户友好度很高。
我就这样找到了他,找到了山姆森,玛莎的爱人,莱昂内尔的父亲。我找到了他,知道了他后来的命运,记录正显示在我面前的屏幕上。我站在桌前弓着腰,瞪大了双眼,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太惨了。”我平静地说道。
我又读了一遍记录,准备把这段简单的故事讲给她听。这是她心里的一道坎,现在她终于要知道结局了,这个最坏的结局。
走廊里“嘀嘀”响了两声。我猛地抬起头,看见门让人慢慢推开。
他们提前回来了。
我无处可躲,身上也没有武器。门开了,纽厄尔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乐福鞋,站在地毯上,挺着啤酒肚,厚实的右手握着门把手没有动,我渐渐握紧了拳头。他的眼里盛满了疑惑和不解,想弄明白眼前的情况:一个黑人站在他的办公桌后面,手放在键盘上。玛莎在他身后,站在走廊里,眼中有着歉意——我已经尽量拖住他了……
“这是怎么……”他问,“你……想干什么?”
“别冲动。”我说道,语气严厉而冷静,“别冲动。”然而纽厄尔的男性本能此刻却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他用身体挡住了玛莎,有个黑人正在他的办公室里捣鬼,他得保护他的客人不受伤害。而玛莎的脑子动得很快,她已经闪入门内并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她用两根手指比出手枪的形状,压上他的后背,这么老套的把戏居然让纽厄尔上当了,他举起了双手。
“上帝啊,”他对她说道,“你们俩……”他的脖子这时通红一片,眼睛泛出了泪花,透露着迷茫,“你和他是一伙的?你们想干吗?”
玛莎没有回答。我继续像教宠物那样跟他说道:“慢慢向前走,把手举好。”
他没有反抗。双手举得更高,把合身的运动外套都撑变形了,里面的衬衫下摆也跑到了腰带外面。
“别……我从没有……我从没有伤害过任何黑奴。”他诚恳地说,“我没有干过这种事。”
“跪下来,把手放在脑后。”
他笨手笨脚地跪了下来,这个吓傻了的、风度尽失的胖子老老实实地服从着命令。跪下后,纽厄尔冒险看了一眼办公桌,看了一眼报警铃和电话。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他的生活本来很优渥,而在夜不能寐时,脑海里一个可怕又幽暗的角落一直在提醒他,这一天终会来临。这份恐惧和控制仿佛一体两面。他为一家超大型企业工作,公司的营收与罗得岛州的产值不相上下,而这一切建立在压榨黑人的基础上,公司像对待囚犯一样将黑人关押起来,这么做肯定事出有因。不可能是因为黑人在受苦受难,他们的苦难里长出了棉花,使设备得以运转,这怎么可能是囚禁黑人的理由呢?南雄公司粉饰太平,拍下他们的笑脸,而在那些笑脸之下,在黑人的心里,住着一头野兽,而这才是囚禁他们的理由。
此时,此地,他的报应终于来了。我俯视着他,而他居然在发抖,胖嘟嘟的脸蛋和粗厚的脖颈都在颤抖。
“马修,我现在问你,”我尽可能平静地说道,“FWH是什么意思?”
纽厄尔眨了眨眼:“什么?”
他的额头冷汗涔涔。玛莎的视线不停地在我们两人之间游移。
“FWH,”我重复了一遍,“这个缩写。我在你的合约司机名册中找到的。请你告诉我它是什么意思。”
“它是……那个是……白人员工宿舍(Free White Housing)的意思。”他的声音颤抖不止,“我们有白人雇员,他们住在那儿……”
那个卡车司机,白人雇员,住在那儿。该死的威廉·史密斯居然住在这儿。
我走到纽厄尔身边,蹲下身来。我瞪大了眼睛,咬紧了牙齿。我不会干掉马修·纽厄尔,不过他现在的恐惧刚好可以为我所用。我会将他的恐惧当成枪,当成百元大钞,当成掰直的回形针来撬开他这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