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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作者:美-本·H温特斯 当前章节:6072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0:13

可怜的纽厄尔吓得不轻,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勉强回答了我所有的问题,甚至包括那个我没有想到要问的问题——在第一次看卫星图时发现南雄公司的外围有一条黑色虚线,我猜不出来这条线有什么用途。现在他告诉我了,这是一条铁路线,地下铁路线。它不是电网,也不是管道设施,而是地下铁路线,把强制劳作人员从宿舍运到工作地点的地下铁路。

这解释了纽厄尔带我们到顶楼夸夸其谈时,我没有看见任何奴隶在工作的原因。奴隶们在遥远的棉田里劳动,在成衣车间里做活儿,他们通过地下铁路到达各个工作地点,以避开人们的视线。奴隶们不会经过南雄公司的总部大楼,而这里面充斥着像马修·纽厄尔这样的人,整天忙着在会议室开会、打电话,对黑人“秋毫无犯”。

纽厄尔告诉我要坐劳作电梯,它可以直接通往站台。于是我进了那部电梯。我光着膀子,光着脚,脖子上缠着纱布,手腕上套着绿色手环,再加上我的黑皮肤,看上去和南雄公司的奴隶别无二致,我搭乘劳作电梯从纽厄尔办公室所在的14楼前往站台,我微微垂着头,觉得头脑滚烫。

随着电梯渐渐下降,我听到了歌声,是嘹亮的劳动歌曲,电梯门打开,我走进了一个巨型房间,里面有一屋子的人在唱歌。

这些人和我一样,光着膀子,光着脚,他们背对着我,我只能看见他们的后背和后脑勺。屋内有一排又一排的黑人,足有数百人之多,他们笔直地站着,歌声响亮。

他们齐声高唱着“我的双手天生要劳动,劳动精神我牢记于心胸”。歌曲的旋律像童谣般简单上口。“每一天我努力劳动,”我钻入人群,找了个位置站好,“南雄,我的心里气势如虹。”

此刻我站到了这群奴隶当中,没有人多看我一眼,没有人问我是谁,我无非是另一个光着膀子、戴着手环、穿着黑裤的奴隶,只不过脖子和肩膀上缠着几圈纱布。

“昨日我们业绩恢宏……”我留心听着歌词,默默记在心里,“上帝,请继续保佑南雄。”

歌词只有这么几句。接下来就是重复上一段了,于是我也开口唱起来:“我的双手天生要劳动……”

我的左右手两边都是人。身旁一人和我年纪相仿,颧骨隆起,眼睛很小;另一边是个中年人,宽额阔鼻;他身边的人有张国字脸,高颧骨,下颌上有凹纹,面容出众……奴隶们依次排开,在这儿可以见到世界上各种各样黑皮肤的人:棕黑、浅黑、黄黑、橙黑色的,黄铜、青铜、以及金黑色的……

“我的双手天生要劳动……”

他们的歌声里没有任何情感。以前我们在贝尔农场也要唱歌,走路时、在外场工作时都要唱歌,如同一两百年前的奴隶时代一样,唱着灵魂乐和劳动歌曲,唱着调皮又傻气的歌词,渴望着自由,或用白人们听不懂的黑话拿主人找乐。而在这个站台上唱的,完全是另一种歌。我的视线扫过很多人,他们眼睛看向前方,双唇像木偶一样一张一合,只是机械地唱着歌,反复唱着这几句,歌颂他们对老板的热爱和对工作的热爱。

这不是黑人的灵魂音乐。

而且这里没有女人,女人应该在别处。女人们都到哪里去了?来到这里,和这些人并肩而立后,我有些体力不支,觉得自己可能会摔倒,但我不能这么做,因为这些人都站着没动。他们笔直地站着,眼睛直视前方,全身唯一在动的就是一张一合的嘴唇。

于是我把注意力放在了屋子的环境,观察各种细节。我现在位于一个地下车站,在火车站月台上,和我以前追踪逃犯时去的纽约和华盛顿火车站月台很像。屋子大如山洞,高耸的穹顶上吊了些电灯,光线昏暗。水泥地面高耸于地下铁道通风井上方,如同悬崖峭壁。我把注意力放到屋内各处,放到我的歌声上。“我的双手……”

我压抑着情感,压抑着所有的情感,我必须这么做,而我也确实这么做了,和他们一样,摆出面无表情的脸,全身只有嘴巴开合。但是我离他们太近了,离他们的脸太近了。在我给布里奇卖命的这几年里,我一直很害怕看到资料里有照片的一页,看到我要追踪的逃犯的真实相貌,现在我就和这些奴隶在一起。看到的不是什么奴工、什么“强制劳作人员”、什么奴隶,不是那些虚浮的称谓。这些称谓只是一层假皮,一撕就掉,他们是人,活生生的人,而此情此景就是他们的命运。

当唱到“劳动精神”时音乐戛然而止,人们的歌声也停了下来。

“抬起胳膊。”内部广播系统传出一个声音,声音很响,有些颤抖,很扁平。“举起手。”

所有人听令行事:伸出胳膊,举起手。我也照办了。东窗事发了——我的冲动突然化为一股惊恐。纽厄尔挣脱了绳子跌跌撞撞地跑进了铺着地毯的走廊,高声呼救。或者可能是玛莎出事了,他们在大厅里拦下了她,他们拦截了她的车,然后她没有守住秘密……

“仰头。”

大家头向后仰,凝望着天花板。我周围的人像机器人一样麻木地服从着指令。这事似乎每天都在发生,不过是常规流程。

我的左手上系着安检员给我戴上的绿色手环,我的右手上拿着一张园区内临时通行证,是我逼着纽厄尔给我开的,还盖了章。我注意到我周围有些人也拿着相同的通行证,而其他人两手空空。除了绿色手环外,有些人胳膊上还戴着各种颜色的手环。这是一套按各种条例和规章运作的系统。

内部广播又响了:“站好别动。”所有人成了木头人。一屋子光着膀子的男人,仰着头,伸着胳膊,像是一片树林。

“45岁以下的人,放下手。”

大部分的人放下了手。我也照办了。年纪更大的人仍然伸着胳膊。

有一个人在站台巡视。奴隶们见他过来纷纷让出了一条道。和我们一样,他也是黑人,不过他穿着衬衫和靴子。他走到离我只有几英尺的地方,但没有看向我的方向,没有发现我这个入侵者,而我站在原地,和所有人一样垂着头。火车进站了,我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沉闷的干热风从隧道另一头吹过来,但没人敢动。

这个黑人也许是警卫,也许是管教,他挨个盘查着这些举起胳膊的人,还要检查他们的口腔。他强迫他们张嘴,把食指伸进他们嘴里,然后在他们口腔中转一圈,先摸上面,再摸下面,然后收回手。他面无表情,脸色阴鸷,和哈勃一样,那个我小时候在贝尔农场欺负我的人。想起哈勃,我又想起了卡索,我感到一阵眩晕,仿佛天崩地裂,把我的人生震成了碎片。而这时这名管教似乎找到了目标,一个45岁以上的中年男人。他从对方嘴里抽出手指,让他弯下腰,然后开始拍打他的全身。

火车已经到站停稳,车门打开。但没有人敢动。

“站直了,”那人对他说道,“跟我走。”

那个中年人点了点头,放下手,跟着对方走出人群,走向站台尽头的出口,他和别人一样一脸麻木。然而,从他的眼里我看到有火花正在跳动。那是全然的恐惧。我之前看过现在种植园执行的惩处方案最新版,自从我在贝尔农场时就在执行的这套体系。现在政府允许奴隶主将奴隶绑在木桩上,往他们嘴里灌水,让他们体验溺水的感觉;现在也允许奴隶主电击奴隶,而且有技术保证能精准地控制电压;也可以使用长期暗室囚禁,噪声干扰等惩罚。当然,所有的惩罚都有条例可循,而且劳动管理局的人员会在场监督。

那个中年人就这样被带走了。没有人告诉我们上车,大伙各自登上了火车。

每辆车厢里有24个人,每边站12人。车上没有座椅。所有人都站着,直视前方。火车从车站驶出,大家又开始唱歌,重复着同一首歌的歌词。火车上也没有车窗。站在我对面的人长了啤酒肚,脖子很粗,双眼凹陷。火车在隧道里的回声很大,咆哮着在黑暗中前进。在火车的轰鸣中高声唱歌令我无法集中精神。

火车会围绕着种植园转一圈,一共会停14站,我只需要坐到第四站:火车从总部出发,第一站是设备维护场,第二站是一号成衣车间,第三站是二号成衣车间,第四站就是白人员工宿舍。我看向啤酒肚男人身后,在车厢连接处钉了块金属牌,上面有一行小字:肯塔基州路易斯维尔市斯台普利机车制造公司。我注意到在肯塔基三个字下面有一颗螺丝松动了,宛如一个平头的银色昆虫,从车厢表面秘密地探出小脑袋。在火车的一路颠簸中我一直盯着这颗螺丝看。

到了第一站设备维护场后,一位中年白人妇女上了车,她穿着劳动管理局鲜艳的橙色连衫裤。歌声暂停,火车重新开始行驶,她顺着车厢中间朝前走,数着人数,一边数一边按着手里的小型计数器,每数一个人就按一次。她一边数数一边心不在焉地吹着口哨,如同在鸡窝里从一群鸡中间路过时一样。没有人看她。火车里的人也不会看任何人。我们继续唱歌,我盯着那颗松脱的螺丝。“我数好了,各位,”她高兴地说道,“谢谢你们。”然后她去了下一节车厢。在一号成衣车间有九名奴隶下了车,又有九名奴隶上了车,站到了他们的位置。我没有关注那些新上车的人。

我要找到威廉·史密斯,我有事要问他。找到那个包裹的去向,然后想办法脱身(“什么办法?你能想到什么脱身的办法?”)去找那个包裹。

我应该思绪起伏,应该感到兴奋,至少应该狂喜一时半刻,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一个能脱离苦海的机会。

然而在这辆火车上,站在这些今生今世都必须搭乘这辆火车的人中间,我怎么也开心不起来。我只想了结这件事,办完这事,然后离开。

火车行驶到第三站和第四站中间时临时停车了。

“手伸进去。”内部广播响了,我还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时,一副手铐降了下来,吊在我面前,车内其他人也一样,如同坐飞机时机舱失压后降下的氧气面罩。我学着别人的动作,伸出胳膊,把手穿进手铐里。手铐自动锁紧了,金属环扣在我的手腕上。我的园区内临时通行证仍然拿在手中,捏在大拇指和食指中间。

车厢两端的车门打开,分别走进来一个人,两个都是黑人,和站台上带走那个中年奴隶的黑人一样。无论他们在这里的头衔是什么,总之是一脸威严。其中一个牵着一条狗。两个人穿着制服,和大厅里的安检员的款式相同,和纽厄尔办公室的地毯颜色一样:雪白的上衣,淡蓝的裤子。

“各位,站好了。”从车厢前门上车的人说道,“今天有谁精神不错?”说话的是两人当中个子较高的那个,体格魁梧,深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他的声音中气十足,抑扬顿挫掌握得不错。“今天有谁精神不错?”

“我!”大家齐声回答。

“很好。有谁觉得身体很棒?”

这回我做好了准备,我也喊道:“我!”

他点了点头,面露笑容。“大伙都知道,南雄公司爱你们所有人。”

车上所有人一齐回答:“感谢南雄。”

“南雄公司把大家‘照顾得很好’。”

“感谢南雄。”

另一个站在车厢尾的管教,热情地点着头,附和每一句话。他手里拉着狗链,脸上专注的神情和狗的表情相得益彰。

“有件事我想问问大伙。”导演这场滑稽秀的管教舔了舔嘴唇,在车厢里踱步。那条狗嗅着周围的气味,我有点怕那条狗。“是谁让我们有衣服穿?”

“南雄!”

“是谁让我们吃饱饭?”

“南雄!”

“没错。唱起来,兄弟们。跟我一起唱!”

于是我们又唱起了那首歌,尽量在胸中唤醒劳动精神,有管教在场,大家这次明显比之前唱得更有活力了。我们唱歌时,两个管教开始工作,挨个检查奴隶们的证件,每人负责一侧。他们不是只看两眼就算了,而是拿出笔,仔细检查证件的内容,而周围的人歌声不停。

“没问题。”他们盯着每个人的脸,然后检查证件,点点头。“没问题。没问题。”

我的证件有问题。当我这一边的管教(牵着狗的那位)靠近时,我趁他检查我旁边人的时候仔细看了看他的园区内部临时通行证,发现我让纽厄尔给坑了。在证件底部,在签名的旁边(没有专门的方框),别人的通行证上都有一个手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我的证件上纽厄尔没有摁手印。

我依旧唱着歌,思考着我的选择。我的双手仍然铐着,陷阱已然设下,机关已经安置好,我除了钻进去之外,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唱歌。

我看见管教开始检查下一个人,我疯狂的游戏即将迎来尾声。我知道,我应该感觉害怕。我应该为自己掉进命运的陷阱感到恐惧。

然而我脑中想的是:我辜负了你。这是我脑中闪过的念头,像一句祷文一样,但我不知道该向谁祈祷。我辜负了谁呢?

管教来到了我前面,打量着我的脸。他从我手中接过了通行证,仔细地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板起一张圆脸。“昨日我们业绩恢宏……”我唱道,“上帝,请继续保佑南雄。”管教稍稍回过头,看了一下另外一名管教在哪儿,他拿走了我的通行证,等他把通行证还给我时,通行证底部已经有了一个手印。

“没问题。”他嘟囔了一句,然后转而检查下一个人。

当检查完所有人之后,手铐松开了,刚好能让我们抽回手,但并没有缩回去,当火车继续前行时,这些手铐仍然在我们眼前来回晃着。

下一站是白人员工宿舍,我到站后下了车。

这个时刻直到如今我仍会想起。我向上帝发誓,真的会想起。

我试着自己重复这个动作。这个危险而飞快的小细节:迅速把拇指放进嘴里抿一抿,弄湿,然后在纽厄尔的签名上抹了抹,把蘸了墨汁的手印摁在我的证件角落,一气呵成,悄无声息。

我时常会回忆起这一刻,如果能对他说声谢谢,说点感激的话该多好啊。他是一个陌生人,却成了我的救命恩人,我真想给他一个热烈的拥抱。我回忆起贝尔农场和芝加哥的岁月,想起那些数不清的点滴人间亲情,正是依靠它们我们才能对抗这残酷的世界。

下了车后,白人员工宿舍第9区遥遥可见,那是一栋其貌不扬的公寓楼,周围环绕着高耸的铁围栏。我确定好方向,直视前方,迈开腿,飞奔向目标。我挺直脊梁,拿着通行证,跑过守卫塔,心想:无论如何,这个任务终于要结束了。

围栏并没有上锁。我进去时,有两个白人正要出来,穿着皱巴巴的蓝色工作服,上面有南雄的标识,我闪到一边,垂下头。他们没有注意到我。这里的宿舍楼和穷乡僻壤的住宅小区一样,毫无特色:每间宿舍都有一个正对前方的小阳台,楼下有一个水泥地的院子。一共有六层楼,每一层有四间宿舍。房子建得和牢笼一样,如同五斗柜的抽屉,如同旅馆墙上的钥匙架,所有宿舍一模一样。

我找到B单元,按了8号房的门铃。我必须保持冷静,静候着有人来应门,扼制一颗不安分的心。我又按了一遍门铃。

我心想:莫非公司的人发现他干的好事?威廉·史密斯的事情被人知道了?他可能逃了,也可能死了。

然而当我再次按响门铃时,我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有人急匆匆地跑下屋里的楼梯。

“别摁了,”门内有人喊道,“别摁了!”

一个男人猛地拉开了大门,此人长得挺吓人,细长的脖子,一头油腻的长发,像个玩重金属的摇滚乐手,他探出脑袋,迅速扫视了一下院子。

“进来,老兄。快点,赶紧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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