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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作者:美-本·H温特斯 当前章节:5152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0:13

比利·史密斯的状态非常不好。

“天哪,天哪,天哪。”他摇头晃脑,不停磨牙,一边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这个词,一边用手摸着油腻的头发,“天哪,天哪。”

“史密斯先生,我们坐下来再聊,好吗?”我说道,说了不止一次,但他坐不住,或不想坐下。他让我叫他比利,因为人人都叫他比利,这是他说的唯一有用的一件事,至少开始是如此。屋里有两张折叠椅,我坐在其中一张上,看着他抽着烟,像关在笼中的老虎一样在小屋里来回溜达,乱弹着烟灰,跨过塑料泡沫饭盒和空啤酒瓶。比利完全不像我印象中的卡车司机:他瘦得像根竹竿,眼神四处游移,神经质一样。

“拜托你,一定要告诉他们我很抱歉,”我们见面的前几分钟里,无论我问什么,无论我怎么转换话题,他就是反复说这一句话。“告诉他们我真的很抱歉,好吗?”

“没问题,”我说,“我一定转达。听我说,比利……”

“你会告诉他们,对吧?”

我没法让他停下来,没法让他听见我说话。比利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公寓里的空气浑浊难闻,散发着一个吓傻了的二流子的气味,这家伙估计靠吸毒来混日子,如今就像是毒瘾发作的样子。

“我已经尽力了,好吗?这事怪我,可有时安排好的事情偏偏就……我已经尽力了,好吗?”

他用烟屁股重新点了一根烟,郁闷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蹚浑水,真的不知道。”他紧张地抽了口烟,抖动着身体,“知道吗,关键就是看谁守大门,本来看门的应该是默夫,谁知道那天偏偏就不是默夫,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对不起他们,你能帮我捎句话吗?行吗?”

“史密斯先生!”我高声喝道,然后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这一招终于唤回了他的注意力。他停下了脚步,用食指揉了揉眼,摇摇头,终于仔细看了我一眼:我没穿上衣,下身是一条黑色裤子,戴着绿色手环。

“你这上班上了一半,是从哪儿溜出来的?”

“我不是这里的奴工,比利。我是从外面来的。”

“真的假的?”他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进来的?”

“这不重要。”

“天哪,真是要命了。”他冲到窗户边上,撑开百叶窗的窗棂,看了一眼窗外,捂紧了胸口,“天哪。”

然后他又不搭理我了,进入了一个新的自我世界中。这家伙的大脑承载着恐惧和悔恨,如果我没判断错,他正处于早期毒品戒断期。

“有人要来了。”他说道,“有人要他妈的过来了。”

“谁要来,比利?”

“这里管事的。”他瞪了我一眼,“管事的想来就来。这房子不是我的,懂吗?他们什么时候来都行,这是他们的权利。虽然我住在这里,但这是他们的房子,每个月我都得交房租。吃的、水、煤气,什么都要收费。”他整个人都躁动起来,语速飞快,像是疾驰的火车,“那些人随时都会闯进来。我有个朋友杰基住在C栋,他们从他屋里搜到了黄色录像带,其中还有黑人姑娘演的色情片。这是他们最讨厌的,当即就把他开除了。我还认识一个住在第6区的人,叫波罗、保勒,还是保瑟什么的,他把大麻装进塑料袋,藏在马桶的水箱里。管事的立马就开了他,好在他身上没有半点黑人血统,否则绝对会被卖到国外去。”比利又来到窗边,又偷偷瞄了一眼外面,“见鬼了,他们真的随时会闯进来。所以我才怕得要死,懂吗?”他几步走过来,猛地坐到我对面,“行了,我们开始吧。你想知道什么?”他一拳头砸到桌上,“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你刚才提到一个叫默夫的人,谁是默夫?”

“小混混一个。关键是那天晚上默夫不在岗,他居然没在岗。”

默夫是一个门卫,而之前和比利一样曾经当过卡车司机,默夫欠了比利很多人情,比利帮他的忙多到数不过来。“而且我还帮他找女人。帮他找了上百次。”而上个星期天晚上本来排的班是默夫看门,负责放行大卡车司机。哦,原来卡车和司机要分别过安检。卡车在装货时要搜查一遍,然后由另一组人再搜查一遍,然后再封箱。装货完毕的集装箱会拉到出发区,公司一共有七个这样的出发区,在这里将集装箱与卡车连接。卡车司机赶到出发区,在这里拿到通行证,然后上车出发。

“说正经的,”比利郁闷地说道,长吐了一口烟,“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扯进这堆烂事里来的。”

也许比利不清楚,但我已经猜出个大概。埃达觉得是那两个支持废奴的美貌护士色诱了他,让他就范,但真正见到比利这个神情恍惚的老烟枪,我觉得毒品才是将他拿下的法宝。

“关键就在那天搜身的人是谁,本来应该是默夫。而且我拿到那个信封了,信封已经到我手里了。”

有人交代比利把夹克搭在阳台上,搭在第8区三层的阳台上,到了星期天晚上他去拿夹克时,果不其然,口袋里多出了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东西。如果带了违禁品,司机在出发区绝对过不了搜身检查,而那天晚上如果是默夫当班,那么就有了机会,整个计划的成功,就取决于默夫放比利一马。谁知默夫当天得了感冒。

“你能相信吗?”他掐了一根,又点一根,“他居然感冒了。”

当时,凯文仍然待在那个可怕的地方:一个装满了医疗废物的,固定在车厢里的桶里。卡车开动,他要忍受车轮的震动、周遭污水的摇晃,以及在黑暗中令人窒息的恶臭。在卡车开出去几英里之后,比利在洗车点将他捞了出来。他可以继续下一站的行程了,但卢娜在哪儿?那个包裹在哪儿?

“比利?”

“只能说是运气不好。”

“比利。”

“运气太差了。”

“比利,东西在哪儿?”

他揉了揉眼,望向我。“什么东西?”

“那个包裹,史密斯先生。你的意思是包裹从来没有离开这个种植园?它还在这里?”

“对,还在这儿。”他已经快要崩溃大哭了。他看着我,用脏兮兮的手指按着太阳穴。“我就是这个意思,它还在这儿。”他一个激灵站起来,快到差点摔倒。“在我的冰箱里面。”

这个包裹,我通往自由的车票,完全符合“地下航线”对它的描述。

一个装了资料的信封,五英寸宽,七英寸长,半英寸厚。正面印了南雄公司的标识,后面有凯文的名字缩写。我用食指指尖摸了摸他的笔迹。

我的内心平静如水。我用手抚摸着信封,按捺着自己极度渴望的激动之情:重获新生的梦想即将实现,前往小美国,在那里有我的小木屋,烟囱里有炊烟冒出,门前有枫树和结了冰的一面湖水。

信封里装的东西很少,中间略微凸起。

寒鸦,本名凯文,这个年轻人有着惊人的勇气。他居然一直在欺骗那些教会的蠢材。“把那个女孩救出来,我就告诉你们我把信封藏哪儿了。”实际上他根本没拿到信封,他根本没见过,没亲手碰到过信封。

他撒下了弥天大谎,骗过了巴顿,骗过了我,骗过了所有人,只为救卢娜这女孩出来。

而结果是她丢了性命,他也死了。

而我来到了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心中再次升起一股对他的悼念,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孩,他死在了北方的那条河里,而我来到了这里。

比利·史密斯站在我身后,身体一前一后地晃着,手扶着头,喘着粗气。

“就是那东西,说真的,能摆脱掉它我很开心。那东西都让我晚上做噩梦了。吓死人的噩梦。”

“是吗?”

“是的。”他的口气臭不可闻,“你认识那个女的吗,那个吃了枪子儿的女的?我梦到她了。头一天晚上的事。梦里面她好像在……录口供。我梦到有一张长桌,上面有麦克风,周围有一群丑八怪盯着她看,就是那种衣服上别着国旗胸针的人,知道吗?”

我转身看向比利,手里拿着信封,感受着它轻飘飘的重量。

“在场的人都跟发疯似的,骂她各种难听话,叫她黑鬼姘头什么的,然后有个人走到她身后……”他用手比出枪的形状,然后假装开了一枪,神情痛苦,“砰,一枪打碎了她的头……我刚做了这个梦,第二天就在新闻里看到了这件事。”

我将信封从背后插进裤子里,用腰带别住。我仍然在等着内心掀起波澜,感受胜利在望所带来的兴奋与冲动,等待着感受对未来的憧憬。

“东西你拿到了,接下来怎么办,哥们?”比利问,“有人会来接你?你已经有了计划?”

“没有。”

“什么?什么意思——那你要怎么出去?

“我们会想出办法的,比利,”我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出个办法来。”

“我们?”他瘦猴般的脸上两只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不可能,不行,不行。门儿都没有。”

比利和我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共识:我不可能逃出去。他告诉我,人们尝试过各种方法逃出去:把人塞进板条箱里,缝进汽车座椅里,封进放上栈板的箱子中间,藏在前盖下面,抱住底盘,悬在车下。

“寒鸦不是逃出去了吗?”我说,“你把寒鸦带出去了。”

“对,可那是经过精心安排的。你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那个计划安排了整整一年。要知道,我只是计划中的一部分,我根本不知道他们计划了多久。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你有什么主意?难不成坐在副驾驶座上?”

“这不行,”我说,“这肯定不行。”

不过我是考虑过这个方案,它是被我否决的方案之一,我脑子里盘算着各种方案,权衡各种可能性,以找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我可以把比利当成人质,拆掉他的一条沙发腿做成假枪,也可以用冰箱的零件做个假炸弹,绑在他胸口,出门时威胁看门的人我要杀了他。

但这样的方案有很多瑕疵,很多漏洞。

我回想起南雄的地图,想起靠边的那些建筑。那一栋农业创新大楼呢?它后面那栋黑楼呢?地图上没有标出它,它很独特。在我看来这样一栋独立运作的楼房可能有它自己的出入口。

所有这些计划都有瑕疵和漏洞。

我站在原地,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一刻钟、半小时。我也开始像比利一样,在斗室内跳起困兽之舞,来回踱步,而比利这回坐了下来,看着我思考。

地下隧道,送货卡车,员工停车场。

我望向窗外,种植园上日头已经西斜,院子里物影渐长,围栏外的草坪染上一层暮色,这时一个真正的计划在我头脑里渐渐成形,它不是个好计划,连个合格的计划都算不上,但可能是所有坏计划中最好的一个。

“比利,你们能自由到城里去吗?”

“当然可以。”他坐在桌边,嘴角衔着一根烟,警惕地看着我,“我可不是奴隶,老兄。我只要签个字,告诉他们我的去向,什么时候回来,回来时再签字就行了。”

“很好。”我点点头。这事有戏。我坐到比利对面,说道:“你现在到市里去,找一部收费电话,然后打一个电话,电话号码我会给你。你要把我告诉你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对方,接电话的人会说好的。然后你待在原处别动。10分钟之后特纳警报会响起。”

“什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听着,你只要打这个号码,”就是这个马里兰州的电话号码,我在执法官署的上司,我的救星,“然后特纳警报就会响。他们会封锁这里,然后派出防暴车。”

特纳防暴系统是一种互助防御系统。政府要求南方蓄奴四州每一个县的种植园都要配备加强防暴车(称为特纳防暴车),上面会有一队武装民兵,这支队伍可以去其他种植园镇压奴隶暴动,人人都知道奴隶暴动的威胁非同小可。1831年弗吉尼亚州的一名奴隶率众发起暴动,造成了50多人遭到屠杀的惨案,这名奴隶叫奈特·特纳,这个防暴系统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不过直到1972年卡罗来纳地区斯塔曼暴动发生之后,该系统才得到了推广。

“听懂了吗?”我问比利,“到时会响起警报,防暴车会出动。”

“然后呢?”比利说,“你怎么办?”

“我会在防暴车上。”

这个计划也许能成功。当然,仍有一些地方需要完善,我得再坐一次地下火车,再唱几遍“我的双手天生要劳动”,再玩几个花招,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我相信比利也做好了准备,然而就在这时,外边一片喧哗。

有直升机旋翼的转动声,十来辆车子的轰鸣声,快速逼近。车门打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比利的噩梦成了现实。

我大声呼唤着他,跑向窗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比利躺倒在地,晕了过去。看窗户外面已经无济于事了,有人已经破门而入了,十几个人高喊:“不许动,跪下!黑人,跪下!”然后是一连串的子弹上膛的声音。我双腿跪下,按照指引,举起手,双手抱头,然后低下头……

我身上没有枪,没有刀,只有那个装着资料的信封,然而当他们将我拖到外面楼梯时,这个信封也让他们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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