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来到了一间旅馆房间。
或许是汽车旅馆吧,我不清楚。莫里斯按住我的头,把我塞进一辆银色无牌轿车的后座,然后摸黑开车行驶了几小时,随后我见到了一排霓虹灯,显示“有空房”几个字。我见到一栋平房,然后来到了4号房的门口。我又来到了一个无名小镇,走过另一个空旷的停车场,来到另一间简陋的旅馆房间。
莫里斯敲了敲4号房的房门,开门的竟然是威利·库克,脸上堆着奸诈的微笑,眼里闪着嘲讽。他没穿制服,卷起了袖子,嘴里嚼着口香糖,一见面就举起了双手,仿佛在和老朋友寒暄。
“不错啊,”他说,“你办到了。”
“上帝啊,”玛莎在他身后说道,“天哪……”她的声音让我想起自己现在是怎样一副尊容,伤痕累累,打着绷带,戴着镣铐。库克没有回头,说道:“你老实待在原地别动,宝贝。”
我望着玛莎慢慢坐到床沿。我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的。我尽量用表情来安抚她。没有看上去那么糟。莫里斯至少帮我摘掉了脚镣,至少我穿上了裤子。
莫里斯把我推进了屋子里,我按他的要求站到了摇摇晃晃的小桌前面,桌子位于餐厨区与床之间。库克挑了张桌旁的椅子坐下,把双脚搭在了桌上,如同辛苦了一天的工人回家后放松一样。桌上放了一把枪,不是他的警务佩枪,是一把短管转轮手枪,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莫里斯把信封丢给了库克,库克接过信封后先拿到手中感觉了一下,然后放到了桌上。他戴的金戒指敲在廉价木料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不错啊,”他说道,“干得真不错。”
莫里斯拿了一瓶啤酒,然后坐到窗边一张软垫椅上。他一手拿着啤酒瓶,一手拿着他的佩枪,枪口对准玛莎。
她看上去很糟。一脸憔悴和困惑,显得有些神志不清。还好她脸上没有伤痕,嘴角也没有流血。一对深色眸子里布满了恐惧,不停地在莫里斯、库克和我之间游移。
早知如此,这姑娘真该跑得远远的。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在亚拉巴马州的格林谷,在南雄公司总部,她都应该离我而去。她本来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离开。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问库克,“你这是演的哪一出?她怎么会在这儿?”
他吹了个泡泡,然后用牙齿咬破了泡泡:“你忘了?”
“忘了什么?”
“你的追踪器,小子。巴顿神父的笔记本电脑,可以连上你的追踪器,实时追踪你的位置。”
“我没有忘。”我说,“我没记错的话,我们谈好的条件是我拿到丢失的包裹后,会回印第安纳波利斯,把它直接交给巴顿神父。”
“没错。这是我们商量好的计划。”
我的脑子里不断冒出各种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然后一起跑了出来,如同从泥潭中钻出来的不明生物。难道他们一直都知道我在当双面间谍,我会把这个该死的信封交给执法官署?还是只有库克警官发现了我的底细,又或者说巴顿也知道了?莫里斯又是怎么回事,库克跟我说过他对地下航线的事一无所知,他怎么成了跑腿的,他又怎么知道这些事要如何处理?莫里斯怎么会有权从大型种植园的牢房里带一名黑奴离开?
虽然我有一堆的问题,然而我开口问的,仍然是我刚才问过的那个问题:“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是我们的保险。”库克道,“保证我们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他转了下椅子,对玛莎说,“告诉他吧,宝贝。”
“他们抓走了他。”她的语气像溺水般带着鼻音的哭腔,“他们抓走了莱昂内尔。”
我回头看向库克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冷静点,小子,”莫里斯把枪口转而对准我,“别那么冲动。”
玛莎站了起来,双手在身体两侧握成了拳头,莫里斯又把枪对准了她,说道:“你也一样。”
“别这样。”我对玛莎说道,想让她平静下来,也让我自己平静下来。不管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想这两个家伙不是在开玩笑。“别这样,坐下来。”
这事对玛莎来说,又是一次打击。她在几小时前刚知道山姆森的下场,现在又遭遇了这个打击。玛莎坐到床边上,抬起头,看向天花板,月光穿过百叶窗的窗帘,斑驳地照在她脸上,为她平添了几分沧桑与凄凉。
“我正准备把包裹交给你!”我对库克说道。我体内滋生出一种新的绝望,像内出血一样喷涌而出,这种绝望甚至感染了我的声音。“我正准备把包裹交给你们!”
“你当然会交给我们,”库克说,“我相信。”然后他像是临时起意一样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一直没跟我说过你的上线叫什么名字。那个,你在执法官署的上司。”
唉,玛莎,我心想。唉,玛莎。我又往她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布里奇。”我平静地说道,“路易斯·布里奇。”
“是他啊。”库克把口香糖嚼得噼啪作响,“我刚才一直在琢磨,要是咱俩的上线是同一个人,你说是不是挺好玩的?”
谜底就此揭晓。实际上,是多个谜底,一起同时揭晓。
“不过呢,我的上线是个女人。”库克道,“美国执法官署警司肖娜·劳勒。我从没见过她,不过以白人来说,电话里她的声音真是性感得要命。”
他说完冲玛莎眨了眨眼。
“我不……”她说,“我不……”她又站起来了,莫里斯命令她坐下。她问:“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和你这位男朋友,吉姆,或维克多,或……你叫他什么来着?布拉泽,我喜欢这个名字。我和布拉泽是一丘之貉,守着同一个秘密。”他从摇摇晃晃的椅子上抽回腿,冷静地起身,手指着我,慢条斯理地吟诵经文般说道,“他是捕奴恶魔,是逃犯猎人,是政府特工。”他放下手,重新坐下,“我也一样。”
我等着玛莎回应些什么,做出任何的回应,可她什么也没说。她或许应该说“我不相信你”或者“这不是真的”,然而她在那个角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没有再看她。我不敢再继续看她。
库克终于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眼中褪去了嘲讽,脸上不再有讥诮,他脸上原本的自以为是、扬扬自得一瞬间化为乌有。隐去笑容后,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脸上露出倦意,收敛起各种情绪,眼神中有几分悲伤,仿佛海面之下勉强可见的暗涌。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我终于不用再伪装成任何人了。我不知道在这个小房间里,当库克揭了我的老底,当我终于向别人显露我的真实身份时,我是怎样一副模样。
“兄弟,你信我一句话,我也不想这样。”库克声音低沉地说道,“我一点也不想这样。可你是我解脱的机会,明白吗?你是我脱身的机会。”
他又站了起来,向前倚靠着桌子,试着向我解释:“我本来的任务是揭发巴顿。这是上级给我的任务:揭发巴顿的秘密,然后就放我自由。这是我们达成的协议,我为这事辛苦了两年。在这两年里,他始终只让我负责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跑跑腿,充当打手,都不是什么要紧事。整整两年啊。”他举起手,伸出两根手指。
他猛地转身面对玛莎:“然后,你的这位朋友突然出现了。”我没有看她,我不敢看她。“可怜的、口齿不清的吉姆·德克森出现了。说什么要救在矿场做苦力的老婆。于是我的机会来了。我把你引荐给了神父,我求神父,说我们帮他一把,这回让我当主力军,我不懂的地方就教给我。这是我了解他们的机密,打进他们内部的机会。劳勒警司一直说,查出他们的秘密,告诉我们,然后你就能交差、获得自由了。”
每次他说“自由”这两个字时,我都感觉到一阵恶心。上帝啊,执法官署的人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又对我做了什么。我们就这么变成了怪兽,四处搜寻猎物,寻找着翻身的机会。
“可是你,”他伸出一根手指冲着我摇了摇,“你藏着秘密。你的身份和我一样。我简直开心死了,哈哈。这比我想象中的更完美。”
莫里斯打了个长长的响嗝。他踏实地坐在扶手椅里,有些无聊,执行一个黑人和一个女人的看守任务对他而言不在话下。我看着库克,回忆起那天早上在白河时他的兴奋之情。凯文死了,马里斯狂怒不已,巴顿在哀悼,库克把握住了良机。我当时有所顿悟,而他也一样。
“我劝说巴顿,让他派你去执行取包裹的任务。我告诉他我们可以追踪你的芯片,因为我在执法官署里面有熟人。然后我给劳勒警司打了个电话。”
我那时也给布里奇打了电话,让他去了巴尔的摩机场,而库克(谁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真名)在给劳勒打电话。盖瑟斯堡当天电话响个不停。
“我说,美女,还记得巴顿心心念念想拿到的证据吗?我把那个证据交给你如何?企业非法合伙谋取私利,这可是违反联邦法律的重罪。结果呢,她对此很有兴趣。她爱死我的主意了。”
我和库克的上线想得到这个证据是出于同一个目的,那便是毁掉它。然而现在和库克解释这事已经没有了意义。
“而且比证据更棒的是,我告诉她,如果我能交给你一个跟我一样的捕奴恶魔,逃犯猎人,而他却叛变了,是不是很棒?这小子现在在给地下航线干私活,如果我把他交给你们,是不是很棒?如果我能办成这事,你就放我走,行吗?再不放我走可就说不过去了。”
他从桌上拿起信封,我突然感到一阵心疼,这让我很意外。我感觉他手里拿着的是我的心脏,仿佛他正握着我的命门。在凯文付出了这么多之后,在卢娜付出了这么多之后,这份证据要送到执法官署,任由他们毁掉,这个想法让我很痛苦。即便是我也难以接受。可这份证据正好会到它理应去的地方,不是吗?我本来也没打算把它交给巴顿神父,让他能公之于众。
然而在库克揭开层层谜底后,我却懊恼于未能实现另一个结局,渴望着那个我从没想过的胜利。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呢,哥们,”库克说,“我们会取出这块移动硬盘,接上这台笔记本电脑,”他指了指桌上的电脑,“确定你没有偷梁换柱。我爸以前总说,抓贼拿赃,捉奸拿双。然后我会给劳勒警司打电话。”
他撕开信封。我举起了双手,铁链哗啦直响。
“等等。如果巴顿是对的呢?”我说,“如果这里面的信息真的能……”那句话是怎么说的,那些带给人希望的疯话?“动摇奴隶制的根基呢?能改变世界呢?哪怕……仅仅是可能呢?”
“得了吧,”他说,“巴顿满嘴跑火车你也信。”
“对,我知道,我知道。”我向库克走了一步,眼角却瞄着莫里斯,“可我们现在说的是未来,这个国家以及300万奴隶的未来。”
库克的回答我很熟悉,不久之前我心里有着同样的想法。“我管不了300万奴隶的未来,”他说,“我先得为自己的未来着想。”
“等等……”
“哈哈!”他打开了包裹,拿出了里面的东西,他抬头看向我,“这是什么?”
房间另外一头也有动静,莫里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是什么?”
我们都盯着库克手里的东西,突然玛莎开始行动。她从床上跳了起来,莫里斯见状也离开了椅子,两人快如灵动的舞者。她抓过莫里斯的啤酒瓶,在桌边敲碎,手里有了现成的武器,而莫里斯自己送上门来,他冲过来,直接撞上了碎玻璃瓶。
玛莎又把玻璃瓶往里送了几分,他惨叫连连,我趁势一个冲刺,扑倒了桌子,库克受到冲击撞到墙上,脑袋狠狠地磕了一下。
“该死的。”他说道,伸手拿到了从桌上滑下的手枪,而我的手抓住了他的手,使出全力将我们两人的手从桌上抬起,库克攥着手枪,而我抓着他的手指,两个人都在怒吼。莫里斯一手捂着伤口,另一只手里拿着他的自动手枪,他在瞄准玛莎,而玛莎刚刚滚到了床下面。
我死死地掰着库克的手指,然后一声巨响,只见莫里斯应声倒地。但他仍然向我开了一枪,而我并没中弹,反而是击中了库克,血从他的咽喉处像泉水般汩汩流出。他的双眼慢慢瞪大,大得像是当年卡索的双眼。当年那个雨夜,在荒野中卡索的那双恳求的眼睛。卡索想要回去救里迪,我说不行,我们不能回去,我也很害怕,但这样的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里迪已经要死了,这场雨下得这么大,围栏柱的根基已经松了,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我说了卡索对我说过千万次的话,我说我们是不同的人,有更好的未来等着我们,但他说如果我们死了什么前途都没有了!如果我们在逃跑时被抓到,结果不是死,就是让人卖到国外,我们什么前途都没有了!他当时怕得要命,我明白,我也怕得要命,但是在雨中站在那儿吵架没有一点意义,我们必须要跑,我们不得不跑。我抓住他的脖子,告诉他我们必须要跑,他却拒绝、挣扎,跟我扭打在一起,我紧紧掐住他的喉咙,他的眼睛越瞪越大,渐渐地停止了反抗,然后我跑了,我一个人跑了。奔跑时雨水冲洗掉了我身上的血迹,也抹去了我在贝尔农场生活的一切痕迹。
“他死了,”玛莎在声嘶力竭地嘶吼道,“维克多!布拉泽!他死了。你救不了他了。”
库克倒在了我身下。我们俩都摔倒在地。我的手捂着他的喉咙,我想要帮他止血,让血重新流进他的身体。我想救这个人,而他的瞳孔放大,两眼已经失神了。
我慢慢地收回了手。我全身沾满了鲜血,手上、胳膊上、赤裸的胸膛上。我站了起来,看见房间里也是血泊一片。
“没事了。”玛莎嘴里念着,她全身颤抖不止,我也同样在颤抖。“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