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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作者:美-本·H温特斯 当前章节:9201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0:13

天空中飘着雨丝,纪念碑下的灰色台阶很湿滑。

我双手揣在口袋里,站在英烈雕像下方。我没有抽烟,没有仰头,只是在感受丝丝细雨轻抚我的脸庞,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站在林肯像的下方,胳膊上仍然戴着绿色的手环,我静静地把玩着手环。我什么事也没做,等候着我约的人。

此时的街道多少显得有些空旷。佐治亚街上的酒吧区离这儿有四五百米,偶尔会传来一些欢声笑语。我见到远处的市场街上有一对男女互相依偎,跌跌撞撞地上了一辆出租车的后座。

然而在这夜阑人静之时,沿纪念堂圆环而建的商店与办公楼都已关门闭户。在这深夜时分,在这座城的中心地带,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只有我和林肯的塑像。或者说我也是一座塑像。

如果是维克多站在这里等人,他会有什么感觉?老维克多的脑子里会想什么?

我不知道。我的内心已然麻木,各种情绪让雨水洗刷得半点不剩。我幻想着,如果我的人生有另一个版本,我会站在原地喜极而泣。也许我真的该好好哭一场,让泪水滑过我坚如磐石的脸庞,滑过上面的沟壑,如同雨水打在人像上一样。如果我的人生能够重来,也许此刻我会心如刀绞,无比悔恨。

然而我没有半点这种感觉。我将自己紧紧地裹在大衣里,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中,就这么站着、等着。

我的一侧口袋里装着手枪,在口袋里沉甸甸地坠着;在另一侧的口袋里,我的右手捏着信封的一角,不停地将它折起又拉直。

天空中可以看见月亮晦暗不清的轮廓,巨大、巍峨的亚伯拉罕·林肯雕像屹立于我上方的阴影中,俯瞰着这座城市,这个国家,他所有未竟的事业。

“维克多?”

“是我,过来吧。”

布里奇来了,他小心地走上台阶,一步一阶,不想摔倒,我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一点失望。我心中多少盼望着他和我想象中不一样——美国执法官署警司布里奇会不会有特工的铁骨范呢?说不定他身高在两米以上,体型偏瘦,穿着标志性的得州牛仔靴,戴着久经风霜的斯泰森毡帽呢?说不定他戴着犹太教的圆顶小帽呢?说不定他是黑人呢?

别做梦了,布里奇就是眼前的这副尊容:胡须灰白,额头宽广,头发稀疏;穿着深褐色的宽松长裤,棕色的皮鞋,与深秋的印第安纳州完全不搭。他站在我前面,如同一介平民前来向君王与大臣求情办事。他只是个身体肥胖、双目无神的中层干部,完全符合我对他最恶劣的想象。而他,就是我的痛苦之源。

我向他走去,扬起一只手,他也举起一只手做回应。布里奇打了条棕色的素色领带。

布里奇走上台阶时我还在摆弄着信封的折角。

按照我的指示,布里奇是只身赴约的。我见到他把车停在了梅里迪安街。他是从驾驶座上下来的,我不能确定后座上有没有人,但这并不重要。在这台阶上现在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布里奇慢慢向我靠近,没有带包,也没有带手提箱,按照我的指示举起了双手。我想清楚了所有这些细节,选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公共场合,深夜时分的公共场合,午夜时四下无人的市中心地区。现在是星期天凌晨1点,离玛莎和我回到北方已过了两天;离凯文被塞进桶里,一路滚到卡车上已过去了将近两周;离我来到都城十字路口旅馆,住在玛莎和她的儿子同一条走道的房间里已过去了十一天。

我将手伸进了另一边口袋,布里奇突然停下脚步,手举得更高了。我笑了,心中隐约泛起一丝得意:即便只面对一个人,即便只是一瞬间,能感觉到大权在握也非常好。

我不是要掏枪,而是要把信封拿出来。

布里奇的眼神表示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我很容易猜出他的心理活动,现在没有电话线的阻隔后,要猜他想什么比以前容易多了。此刻他就近在咫尺,整个人像儿童简笔画一样简单、直白。他伸出手,仿佛我会把信封直接交给他,从他的神态可以看出他身上压力不小,不管是谁施加给他的压力。

我把信封又放回了口袋,他迅速伸了伸舌头,舔了下嘴唇。

“这是那个信封吗?”

“是的。”

他点了点头,又舔了舔嘴唇。“老实说,维克多,你干得很漂亮。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但这件事你办得很漂亮。”

“我就是干这行的。”

“对。”他点点头,“没错。好吧,希望你不会吓一跳,我愿意兑现我的承诺,只要你把信封……”

他又走上一级台阶,现在我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伸了出来,拿着手枪。他见势立即停下。

“那是什么东西?”我问,“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他收住了脚步:“你打开信封了?”

典型的布里奇风格,用问题回答问题。我也继续问道:“你觉得呢?”他的眼睛露出厌恶的神色,他不喜欢我的腔调。“我当然打开了。”

事实上,我口袋里装的就是一个撕开了一边的信封。我取出里面的东西,拿在手中,让雨夜里幽暗的月光照亮它。它是一个玻璃或聚苯乙烯材料做的小瓶,里面装满了透明液体,瓶口用可以拧开的盖子密封。在经历了这么多波折之后:最先是卢娜将它偷偷携带出来,放到威廉·史密斯的上衣口袋中,然后比利临阵慌了手脚,藏到了冰箱里,然后我拿到了它,又转手经过了莫里斯和库克,再回到我手上,经历重重险阻后,在这个小瓶里流淌的不是我原来以为的证据,而是要用显微镜才能分辨的物体。

“它是什么?”

布里奇抿紧了嘴唇,让嘴唇隐没在了胡须当中。“我不是科学家。”

“没错,我也不是。”

我等着他的回答。布里奇现在知道了我的条件是什么。只有他告诉我这瓶子里是什么东西后,我才会把这东西交给他。

“据我所知……这种液体里……含有一种细胞。”

“人类的细胞?”

“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

我用手枪瞄准他:“布里奇。”

他的脸一阵抽搐,不知如何回答,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答。答案我早已经知道了。我去了圣安塞姆天主教礼拜堂,找到了惴惴不安的巴顿神父,他的同伙库克神秘地失踪了,一起消失的还有追踪我的设备。我首先控制住马里斯,用手枪抵住他的背,让他别轻举妄动,然后我跟巴顿神父聊了聊这事。我的做法和刚才一样,一手拿枪,一手握着这个小瓶子,把两样东西同时亮给他看,把他震惊得脸色惨白。我问他,这不是什么狗屁马来西亚空壳公司的财务记录,对不对?

在枪口之下他向我坦白了这是什么东西,承认他一直知道事情的真相:他派我到南方去拿这样东西,给我安排好了一套建立在谎言之上的说辞,而当初给凯文安排的也是同一套说辞。因为真相太沉重、太危险了,尽管他费尽心机想要拯救黑人,但并不相信穷困、愚蠢的黑人能保守秘密。又是一层秘密,在秘密之下仍然存在的一层秘密。

当时我将这个该死的小瓶子亮在那头恶狼眼前,威胁他我会毁掉这玩意儿,这样他就不能当众揭发这件事了。我用打火机打着火,放到信封下面,巴顿粉嫩的小脸上爬满了恐惧,哀求道:“别这样,别这样……”

而现在我面对的是布里奇,他的表情和巴顿一样忧心忡忡。

“它们是合成的细胞,维克多,从卵子中提取的……卵子是从人体实验对象身上提取的。”

“是奴隶吧。”

他叹了口气,抬头望向雕像,仿佛这位英烈能给他带来一些安慰。我必须要得到答案,必须要他亲口说出答案。

“是还是不是,布里奇先生?”我向他的方向走了几步,走下台阶,一手持枪,一手拿着信封,“你以为我会吓到逃跑?你以为我接受不了这件事?在我经历了各种噩梦之后,你以为我接受不了这件事?”

“好吧,”他说,“我说。南雄公司有一个医学实验室,行了吧?卵子是从人体实验对象身上提取的,据我所知,卵子的细胞核已经移除了。然后有从其他实验对象身上提取的物质……总之,他们在进行的实验,是在……”这事听起来很疯狂,但确实是真的,而布里奇不是科学家,说不明白也在情理之中。他说道:“总之,他们是在造人。一般人很难理解。”

但我能理解。我理解得比他更透彻。在地图上农业创新大楼旁边的那栋小黑屋里,他们把卢娜这样的姑娘找来,然后从她们身上提取卵子,分离出其中的DNA,合成杂交细胞,建立细胞系。

巴顿对这事有自己的一套说法,称其野蛮地违反了《圣经》的教义:他们在把自己当成上帝,他们在造人。

我的枪仍然对准着布里奇的腹部,我对这件事的解释更加直白:“他们在人工繁殖奴隶。”

“这个,”他说,“他们只是在尝试。”

我体内升起一份蓄势待发的情绪,愤怒与恶心交织着。我知道它会像决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我努力控制住这种情绪,保持声音平和。

“执法官署跟这事又有什么关系?”

“署里面有些人……”他边说边打量我,我知道他在寻找击破我心理防线的方法,看看我能接受多少事实,“要知道,我可没搅和进去。但有些人,参与了这件事。他们会想方设法为南雄公司提供一些必要的技术。”

“想方设法?”

布里奇点点头:“再提醒你一下,我没有参与。执法官署是个庞大的机构,维克多,有很多分工部门。但不可否认,如果强制劳作人员,如果他们……在伦理道德上……不再是真正的人了,一些宪法上、政治上的障碍……就会迎刃而解。”

我来回晃动着手里的小瓶,感受着里面液体的流动。这桩丑闻是巴顿想公之于众的,是执法官署拼命想掩盖的,它不是什么金融违法操作,不是什么财务上的合伙勾结。制造出人造人,这是他们的下一步。200年来他们一直在完善奴隶制,绞尽脑汁想出新的招数,延长奴隶的工时,逼迫他们更辛苦地工作。为此他们剥夺了奴隶的姓名权,使奴隶骨肉分离,摧毁了他们的意志。而这一招是他们的下一步:斩断奴隶的血缘关系,让奴隶们既无父母,也无子女,根本无权索要自由。我的双手天生要劳动……劳动精神我牢记于心胸……

布里奇向我走近一步。“目前这个实验正处于关键阶段,我想,综合各种因素,你能明白其中的利害,以及实验不能对外公开的原因。”他现在恢复了几分胆量,语气中有了几分底气。他知道结局会怎样,所以已经做好了准备。“维克多,你把那个包裹交给我,我拿到之后,我们去鉴定一下里面东西的真伪,然后我们把它毁掉。然后我们会履行对你的承诺,放你自由。”

“什么时候?‘我们’又是谁?”

“现在就去。”就这样,他又恢复成了原来冷面上司自信的语气,“我从盖瑟斯堡带了个技术人员过来,他叫兰斯·科默。科默医生在执法官署的一个特别分部工作,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干什么?”

“准备了结两件事。他能迅速对你给我们的液体做出初步检测,确定是我们要找的东西,确定你没有耍花招。”他揉了揉额头,“当然,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维克多,你向来是个爽快人,你向来说一不二。”

他活动了一下腮帮子,偏了下头,我估计他要改变策略,打一张新牌出来。

“而且,维克多,我必须说一句,你为美国出了不少力,我们要感谢你。”

我忍不住笑了。“好吧,”我说,“这是我应该的。”

“另外,嗯……祝你好运。”

我收起了笑容。他接下来要干吗?要送我一块金表吗?

这时我是不是该感觉无比荣耀和自豪?我是不是该伸出手去,让我的黑手和他的白手握在一起,一笑泯恩仇,大家有缘再见?然而当时我感受不到这份荣耀。在我经历了大起大落的两周之后,经历了此前不堪的六年之后,我做不到。我想自己不可能如此宽宏大量,我有着各种人性的缺点和软弱,以前如此,现在亦如是。我不想原谅他,所以我选择记住对他的仇恨。另一方面,我想给他一枪,让他中弹后滚下台阶,但我也没有这么做。

“维克多,我们要明白,这个问题会出现只是一个意外。时机还不成熟时的一个意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操之过急了,执法官署的探员们在这件事上用力过猛了。这事并不复杂。而且假以时日,这种事……”他指了指小瓶子,我看出他的手指在蠢蠢欲动,想把瓶子从我手里夺走,“一定会合法的。”

“我不觉得。我认为假以时日……”我握紧了手中的小瓶子。

然而这句话我没法说完,因为我无法不承认他说的显然是对的。他的逻辑无懈可击。世事皆如此,只会往越来越糟的方向发展。一颗石头会激起一片涟漪,然后涟漪会渐渐散去。巴特里奇出现了,她是个麻烦制造者,然后会有人出来解决这个麻烦。激起的涟漪就此消失。时间只会让事情向更坏的方向发展:邪恶的传播速度总会比善良更快,邪恶像野草,不会自动枯萎、灭亡,反而会不断生长、不断扩散。

“我再说一次。”布里奇说道,“我们把流程搞清楚。我们一起穿过四个街区,找到一辆面包车,科默医生在那儿等着。这些化学品先由你保管。科默医生会做一个小手术,从你的脊椎上摘除信号接收器。整个过程只需要四分半钟。”

只需要四分半钟!

“在科默医生和我允许你离开面包车之前,你要把瓶子交给我们,然后科默医生会进行检测。检测完成后,我们就各走各的路,从此以后你再也不会见到我。”

我点了点头。

“怎么样?这样安排可以吗?”

“还差点意思。我的身份文件呢?”

布里奇点点头,整个人已经迫不及待了。“我给你安排好了一个身份。名字是威尔逊·特勒,出生在纽约州的奥尔巴尼。是自由黑人,没有犯罪记录。护照和驾照也准备好了。”

“身世清白吗?”

“非常清白,白得像纸一样。”

“我要怎么知道真假呢?”

“你会知道是真的,因为……”他耸了耸肩,“你只能选择相信,因为这是我告诉你的。这样你能接受吗,维克多?”他笑了,嘴角微微上扬,“或者说,特勒先生?”

我前后活动了下脖子,双脚在地上移动。

“维克多,这样安排你能接受吗?”

“行,”我说,“我能接受这样的安排,好得很。”最后三个字我说得特别用力,确保我身上戴的微型窃听器能接收这几个音。这个窃听器只有纽扣那么大,放在我耳朵里,像助听器一样。是巴顿给我的。他在礼拜堂里藏有各种工具,藏在假墙之后的密洞里面。我把这三个字说得很清楚。“好得很。”

布里奇在开车,我和科默医生坐在后座,他并没有穿白袍,也没有其他任何象征医生身份的标志。他穿着黑色西装,黑色皮鞋,没有打领带,并且据他说是为了安全而戴了一个塑料面罩,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紧裹着他的脸。面罩上只露出了几个洞,两个给眼睛,一个给鼻子,一个给嘴。我沉默地坐在后座,望着科默医生的面具脸,就这样过去了45分钟,仿佛坠入了意味深长的梦境。

在离开印第安纳波利斯45分钟后,我们到达了目的地,一个从印第安纳波利斯开车45分钟才可能到达的地方:一片一望无际的玉米地。我从车尾的小玻璃窗中看见了玉米地。面包车拐进一条土路,我们一路颠簸,深入玉米地,最终来到一个白色帐篷外,它立在两排玉米中间的一块空地上。

布里奇关掉引擎,下了车,打开了后车门。戴着面罩的科默医生下了车,我跟在后面,我们三人在茫茫的印第安纳州的黑夜中一起走进帐篷。雨已经停了,月亮出来了,好似一枚银币挂在天上,暗淡无光,散落的星辰就像一个个针眼。月光仿佛为白色的帐篷笼上一层薄纱。

帐篷里放了一张手术台,铺着白纸,周围有几盏手术灯。角落里有一台发电机在运转,为灯光和一台低矮的银色设备提供电力,那个设备和宿舍用的冰箱差不多大。

“请你把衬衫和内衣脱掉。”

沉默得像是幽灵的医生第一次开口说话了,出于训练本能我想分辨出他的口音,想从他的口音中获得更多的信息,但我一无所获。

“请你趴到台上。”毫无情绪的声音,非常冷静。在这样的声音下有一种美感,一种纯粹。“好的。”我说道,“好的。”

我趴到了台上,听见设备开始工作,我半眯着眼睛看着布里奇,他在不停地踱着脚。我听到了嵌在我脊椎里的芯片嘀嘀作响,似在抗议。

只需要四分半钟。我暗自计着时间。一分钟做准备,医生在我背上涂了凝胶,又湿又黏,像凡士林的质感。一块金属片放到了我的后背中央,然后慢慢地转着圈向上移动,我听到它发出声音,每隔两秒响一下。我听着它的声音,一直沿着我的脊椎向上移动,每隔两秒响一下,嘀,嘀,嘀。

布里奇站在角落,紧蹙双眉,专心致志地看着这一切。我开始颤抖起来。科默医生放慢了移动金属片的速度,这时金属片发出一声很长的蜂鸣,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刺痛,有东西割破了我的皮肉。医生对我轻声说道:“好了,就是这儿。它就在这里。”我想起了玛莎,可爱的玛莎,从我的肩膀里取出子弹时说的话:行了!把这个小浑蛋……于是我笑了。见到我露出笑容,布里奇大为不解,想不通我此刻怎么能笑得出来,他走上前,弯腰问道。

“科默医生,一切正常吧?”

“正常,”医生用毫无情绪的声音说道,“已经探测到信号器了,但还没取出来。”

“好了,维克多,”布里奇轻声说道,“现在你得把东西交给我。”

“什么?”

“把信封交给我,维克多。我们必须立即拿到它,检测里面的物质。你的事得先缓缓。”

“什么……为什么?”

“我们得确定东西是真的,然后才能放你走。”

“你说过……”

“我知道我说过什么,我误导了你,可这是形势所逼,我向你道歉。在动手术之前必须要让各方都满意,这一点很重要。这是唯一的办法。”

“布里奇先生。”我说,“要动手的话就趁……”

“什么?”

“现在,”我说,“动手啊。”

布里奇一头雾水:“什么?”我是在对耳朵里的窃听器说话,随后一声巨响立即响起,一声爆炸声。从玉米地里刮过一道狂风,掀翻了帐篷,很多灯光照亮了这块空地。

布里奇自然带了武器,政府配的好枪,而科默医生也带了手枪。两个人身上都有武器,不过他们的武器敌不过马里斯的武器。一个穿着一身迷彩服的莽汉,脚穿黑皮靴,手持步枪,身后卡车的灯光照出了他长长的身影,他高声喝道:“放下武器,放下,立即放下!”

布里奇丢了手枪,手枪滚到了马里斯脚边。马里斯端着枪快速走过来,一副军人的派头,他踩上布里奇的手枪,把它踢进田里。我仍然趴在台上,仍然连着那部机器:探针插进我的背,长长的金属片压在我背上,我动弹不得。

戴着面罩的科默医生却不打算投降。马里斯又喊了一声“放下枪”,但他站着没动,这显然有悖于他平时的训练,马里斯手中的步枪喷出一条火舌,医生中弹,踉跄着后退几步,然后倒地。

“不,”我在台上凄厉地叫道,“不!”

马里斯一言不发。他迅速在周围巡视了一遍,搜查还有没有其他敌人。巴顿神父从卡车前座下了车,他手里拿着一把开山刀,冷静地向布里奇走来。

我从台上翻身下来,来到科默医生倒下的地方。

我必须把他救活,这是我当下唯一的想法。我必须把他救活,这样他才能给我把探测器取出来。我将手伸到他的领口下,找到面罩的边缘,一把扯下他的面罩。他是个相貌和善的年轻黑人,嘴上留了两撇小胡子。

可是他已经死了,这名政府聘用的技术人员已经死透了,他的尸体躺在我身边,与黄土为伴,和那天地毯上的库克的尸体一样毫无生气。巴顿神父的左手紧紧将珍贵的信封握在胸前,右手拿着开山刀。布里奇跪在地上,两手背在身后,马里斯的步枪对准了他的后脑勺。

巴顿蹲在布里奇身边,宛若安抚受伤者的神父,然而他的话却字字诛心。他慢慢说道:“先生,我不知道你的罪孽有多么深重,但我知道你该如何赎罪。你欠下的血债只能用血来偿还。你必须——不!”他厉声喝道,一把掐住布里奇的脸,开了他的眼皮,“不行,你必须睁开眼睛。睁开。”

然而他手上的举动却不像他的言语那般自信。他举起刀,缓缓逼近布里奇的脖子,不知道该怎么下手。马里斯不耐烦地端着步枪。

“住手,”我说,“不能这样,住手。”

马里斯不解地看着我。巴顿却点了点头,他自以为了解我的想法。“你想用枪?”他问我,“还是用刀?”不等我回答,他便放下刀,把刀递给了蹲在地上的我,有根电线仍然连在我身上,让我与那个机器连为一体。“动手吧,除了这个祸害。”

“不,”我说着放下了武器,“让他走吧。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得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进行后面的事,将这桩丑闻向世界公布。没必要一定杀死他。”

马里斯看向我的眼神冷若寒冰。“你的同情用错了地方。”

“他只是在做分内的事。”

“这不是借口,”马里斯说,“这绝不是借口。”

巴顿却有些犹豫。我第一次与他在喷泉餐厅见面时,他装出一副举止拘谨,说话含糊的样子,如今他又露出了这副神情。他放下了刀。“我不……我不知道,”他说,“像他这种人,怎么能让他活着?”

“像他这种人,”我轻轻说道,“你又是哪种人?你们又是哪种人?”

神父和马里斯离开了,只剩下我和布里奇留在玉米地里,布里奇慢慢站起。他的裤子破了,发型全乱了,他原本是个坐办公室的内勤人员,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阵仗。

“谢谢你,”他说,“上帝啊,这回真是谢谢你了,维克多。”

他伸出手将我扶起,而我一股脑儿又爬上了手术台。我仍然连着那台机器,我已经做好了手术的准备。

“布里奇先生,你知不知道怎么把这该死的东西取出来?”

我能感受到手术的过程,感受到芯片从我体内移除。一点一点地,芯片与我的神经分离,剧烈的疼痛从我的脊椎蔓延开来,令我眼冒金星,痛得叫出了声。可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只能继续进行下去。布里奇用金属片挑起了传输芯片,捏在手中,然后从我体内扯了出去,我惨叫连连,随后我疼得晕了过去,像是中弹了一样,天地一片黑暗。

等我醒来时,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个人。

布里奇离开了。帐篷里的其他东西也不见了,支撑柱、帆布、手术设备和发电机,通通消失了。

我孤零零地躺在玉米地里,首先感觉到的是背上缠着的纱布,我流了不少血,在身下形成了一片血泊。我像是被外星人掳走后又抛弃的实验品,又像是一块化石,沉睡在早已蒸发的远古海洋的海底。

我一直等到恢复了体力才站起来,缓了一会儿,确定身体无恙后才开始行走,我得先找到一部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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