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车停在墓地西边的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开外的街上,我步行了几个街区的路程。此时天空泛起鱼肚白,太阳渐渐照在柏油路面上。今天还没有下雨,但感觉雨马上要到来了,乌云聚拢,黑暗逐渐吞噬天空。
我穿过中央大街朝着落枫溪走去,望向南边,只见明火的白烟混杂着野营的青烟,从野营的帐篷处聚集升起来。那个地方就是自由城,一个距市中心大约五英里远的地方。也许就是这样简单:也许在自由中心的某处,我要找的那个人此刻正裹着一条破破烂烂的毯子,绝望地躺在一个塞满了远房表亲的房子里,而且没有任何取暖的设备。这种典型的、傻瓜式的逃跑线路,真的是只有绝望的逃亡者才会选择的。
但这并不是一件那么轻松容易的事。如果布里奇认为只需要潜入自由城然后敲门询问此人的下落就能找到他,那么我很乐意做这样简单的工作。
落枫溪则看起来就像是一处由单层的铝皮平房组成的整洁社区,而他们修剪齐整的前院草坪则像是天然铺就的迎客垫。这里的房屋虽然老旧却都维护得很好,木制的小门廊里堆满了摇椅和双人沙发等家具。每一幢房子都粉刷着明亮的颜色,这让它们看起来就是街区与街区之间的联系所在,不过每间房子的色彩又都是各种各样的:有粉蓝色的,有更明朗的黄色,还有绿色和粉色的。其中一座房屋前有一条拴在低矮栅栏后面的毛色黑白的护院狗,不时地狂吠着;另一家房前则挂满了圣诞彩灯,一直延伸到房顶排水槽处,现在这景象看着似乎有点不合时宜。
有个房前的走廊上,一位头发卷卷的黑人老妇此刻正坐在摇椅上。她的晃动让我浮想联翩。我体会着这种美妙的感觉——我的黑人邻居,一户穷苦人家,虽然穷困潦倒却骄傲地活着。如果一个白人开车路过这种地方,他很可能会锁紧车门,认为这地方很危险,只是因为这个地方是黑人聚居区。
我进入38街然后向右转,经过一排商铺。这个清早,每一家店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一间叫作“大&高”的服装店,一个叫作“先生&女士”的发廊,一家名字叫作“牛排&柠檬水”的餐馆。一间糟糕的酒水铺子,门框边上的油漆已经脱落了不少,一个穿着大号保暖夹克的酒鬼,正一个人在店里抽烟试图使他脑子清醒冷静起来。星期天的下午,面色红润的巴顿神父就是到这个地方来的。不知什么原因,他来到这个他不太可能来的社区,把车停在了“D队长的炸鱼店”旁边那个加油站附近的银行门前,只是为了取走200美元,而就在昨天晚饭前,这笔钱却从他的钱包里不翼而飞了。
这个自动取款机就立在银行门前的右手边,顶上是一个绿色的遮雨棚。缓缓地走近取款机,我感觉自己好像是被年轻的神父附了体,这个白人行动正直,而且在黑人区也毫不畏惧,他很亲民,脸上的神情也让人心生敬畏。我在取款机旁边站了一会儿,紧接着我做了一个缓慢的360度转圈,甚至还模仿神父掏出了钱夹,放了几张纸币进去,然后再把钱夹收起来。转圈时我向南俯视着中央大街的十字路口,目光穿过了一个街区,一盏街灯正亮着,而一个蓄满雨水的坑则倒映出它模糊的光影。路的一边是一块杂草丛生的空地,而街道的对面则是一片白色的小型建筑,建筑门上挂着一个木制的十字架。十字架下面写着“圣安塞姆天主教允诺:社区欢迎你”。
“好吧,那么现在,”我说道,“好吧,好吧。”我摇了摇脑袋,加快了步伐。
快到这个建筑的时候,我听见了一阵小型机器的嗡鸣声,紧接着我就看到了他:一个场地管理员,正弯着腰使用落叶清扫机在吹扫便道沿线的灰尘以及碎石块。
“嘿,嘿,伙计,”我一面叫着,一面挥手走了过去,“请等一下。”
管理员看我过来,一脸的疲倦和警惕,不过他还是关掉了机器。
“哦,你好啊,伙计。”我一边朝他走过去一边转换角色。我放慢了脚步,就像一个耄耋老人,眼神里透露出一丝勇气来。我就像是一个流浪汉,一个蠢蛋,在一个美好的清晨继续醉酒。“你怎么样啊,哥们?”
“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他是个疲惫的中年黑人,他这一辈子都在做这样的院子清扫工作,有多少次呢?谁会记得呢?他看上去年纪不大,身手敏捷。这个早晨令他很疲倦,他很想快些把工作做完,然后最好能在下雨之前(如果下雨的话)赶回自己的卡车里。
“好,好。”我语速很快地说道,舔了舔嘴唇,“哈,我告诉你,伙计,我一直四处游荡。你听见我的话了吗?我已经游荡一整天了。”
但他只略微挑了挑眉毛,一句话都没说。他穿了一件森林绿的罩衣,在衣服胸袋部位的一个白色椭圆形物件上缝着他的名字:鲁本。背部是几个大字:环城绿化。
我急忙说道:“没错,我以为这是一个教堂呢,好吧,我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在这里定居……伙计,因为我刚刚碰巧听见天使说话了。他们说我应该在这里定居,说我应该跟随上帝。他们都说我今天就应该做这件事。”
“那么,伙计,你最好不要选择这里。”鲁本微微笑了一下,他龟裂的嘴唇随之扯动,“这不是教堂。只是一个礼拜堂。”
“什么?这样啊……”
“它隶属于教堂,但不是教堂。而且现在已经关门了,伙计。”
“那可真是见鬼!”
很显然,鲁本喜欢那句话,因为他笑出了声,笑声沙哑低沉。“抱歉,老兄。就是你所谓的教堂,他们把它给封了。六个月之前,还是什么时候来着?他们只是让我们每个星期过来修剪一次,只要不长过头就行。”
“哦,这样啊。哦,我猜可能是天使们的消息不太灵通吧。”
“我猜也是。”
我俩都笑了一小会儿,因为醉酒,我摇来晃去,使劲摇了摇头,艰难地抬眼望向那个建筑。它没有梅里迪安街上的圣凯瑟琳教堂那样宏伟,它陈旧,有木制的边角,单层,黑色房顶平平的。这座建筑的前面仅有一道门,走道的上方长满了树篱和常春藤。其中一扇窗子坏了,一条裂痕横亘在中间,就像是没有愈合的伤疤。而门的把手却闪着金光。
我盯着那扇门,满怀希望地眯眼看着它,仿佛我用意念就能打开它,就能得到救赎似的。
“那么,好吧。”鲁本举起他的清扫机,“我要回去工作了。”“请再等一下,”我突然一个激灵,问道,“你在这里工作?”
他起了疑心,眉毛弯了弯:“不是,你还是去问瑞克吧。”
“瑞克?”
“没错。我记得可能是瑞克或者泰尼吧。”
“泰尼?”
“没错。”
“你有他的联系电话?”
“在卡车上写着呢,伙计。”
就这样鲁本结束了和我的对话,他转过身启动了落叶清扫机,嘴里吐出的那句“祝你好运”被机器的轰鸣声盖了过去。我摇摇晃晃地走向那辆巴基斯坦皮卡,高高的轮胎,后面拖着一个封闭的平板车斗,里面杂乱地堆放着割草机、耙子和垃圾。皮卡和车斗上都印有“环城绿化”的字样,字的下面还有联系电话。
整个社区中心的面积不过一间独栋房屋的大小,看着却比亚当、夏娃这样的“罪人”还要古老。
唯独不包括门上的那把锁,那是一把铜锁,看上去又新又亮。
从卡车的侧面得到我要的电话号码时,我对自己满意地笑了一下,为注意到那样的细节暗自高兴,也为自己这一路连连得手暗自得意——顺着自动取款机的凭条——我先后找到行,找到了天主教社区中心,遇到鲁本,最后找到了这扇门。甚至为了之前布里奇还没答应传输完整的文件给我,我就已经做好的一切铺垫而暗自高兴。这是一种探索的快乐,是我从事的工作给我带来的乐趣。
这就是这份魔鬼工作的关键所在:时不时地它能给你带来一种满足感,无可比拟的满足感。
在印第安纳波利斯,我有各式的装备。有的放在我位于都城十字路口旅馆的房间里,有的就藏在汽车的后备厢里。这里边有各式的化装用品——几顶假发、一些冒牌的首饰以及各用于面部变装的东西:一管快干胶、几种不同色号的粉底,还有一支眉笔。我还各有六副不同的平光眼镜和隐形眼镜。其他还有一些工具:一套砸锁(开锁)用的镐耙和一套备用件,一些配着名牌的挂带,一些伪造的警徽,还有各种服装和鞋子。我的装备还包括一部手机和充电器以及各式各样的配件,此外还有一部电脑。吉姆·德克森(我之前伪装的一个人)和另外三个人的证件,一切的伪装都是那么天衣无缝。当然了,也必须有现金,一卷卷用橡皮筋扎起来的美元以备不时之需,每次任务完成时,我都能收到一笔钱。
我有一把枪,但大多数时候我都把它放在宾馆里。我是危险工作的卧底,但我毕竟还是个生活在美国的黑人,所以只要遇到检查点,我就得下车接受检查。偶尔我还要当着那些执法人员——副警长、巡警、州警,我遇到的任何警察——的包里的东西倒出来给他们查看。
但往往这种事情发生的时候我都只能无奈地接受。因为我是个没有身份的人。如果你见过我行走的路线,看过我的箱子或是我的车后备厢,你肯定会觉得我就是个盗贼,一个骗子。
的确,一点没错,这就是我的真实身份。我就是这样的人,一个盗贼,一个骗子。
我走出墓园,发现一辆警车就停在墓地大门外我的阿蒂玛旁边。我停下脚步,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那是一辆黑白相间的进口车,车的侧面有钢印的字,车顶上安装着警灯,长长的天线从车尾伸出来,骄傲地指向天际。我仔细地扫视了街道两边,看有没有警察在附近。但是周围一片寂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就连天空也都是同样的灰沉阴冷,乌云和刚才一样低沉。除了这辆多出来的警车,其余的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我跳跃了几下,好像预备着要冲出去一样。但我没那么做,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站在那里,注视着警车的后保险杠,注视着那些墓碑,注视着街道两旁的房屋,然后一种不安的情绪像迷雾般笼罩、席卷了我。
我想起来昨天晚上在喷泉餐馆,有一黑一白两个警察就坐在离我和神父不远的一个桌位上,一直盯着他们的手机大笑。慢慢地,我走近停着的警车,听着城市传来的模糊声音。有人按响了车喇叭;有扇门打开了,发出吱呀的响声。也许是“牛排&柠檬水”,或者“大&高”开门营业了吧。
我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串数字,车牌号101097。这就是大城市啊,我想着。这就是大城市,到处是警察。仅此而已。
1英里约等于1.6公里。——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