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其生命政治资本主义一样,日本的帝国主义死亡政治的种族等级也带有严重的性别压迫。中国男性在伪满洲国的工厂和劳工营里工作至死,贫困的朝鲜佃农为了日本天皇而上战场充当炮灰,而强制性的女性性工作者却没有任何解脱的途径(不管是死是活)。西野留美子等人指出,慰安妇体制禁止自杀行为,她们必须“无条件”服从,没有任何逃脱的出口(Nishino 2007;Jugun ianfu mondai uryoson nettowa-ku 1993)。那些在战争前线的慰安所工作的慰安妇常常听闻,昨天还在强奸她们的士兵第二天就上西天了。1944年的缅甸和新几内亚,被强制的女性性工作者无法自杀,而身边那些男人则在炮火中一个接一个死去。有着同样体验的还有1939年俄国边境的伪满洲国慰安所的性工作者。虽然她们受到严密监视,但还是有些女性毅然自杀。我们再次看到“既不可代替,又可有可无”的辩证回路。
有批判性关怀的学者都知道,日本的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者是强制的性工作体系的推动者(Yoshimi Y. 2007)。但我认为,要理解这一体系禁止慰安妇自杀、预防士兵得性病的官方逻辑,还必须把神经政治资本主义对日本政府和军部官僚的商品化思维影响纳入视野。神经政治统治下的“色欲——奇异”大众文化入侵了岸信介和古海等伪满洲国政府和军部官僚的心理机制。在大众性学和色欲——奇异现代主义中,男人被自然化为“现代原始人”,受神经政治意识形态符码的操控,把女人当作男性的消费品对待,随心所欲地丢弃。吊诡的是,可有可无的女性身体却是男性原始主义得以确立的必要条件。我对几位现代主义性学家的解读表明,强奸和其他色欲暴力被改造成自然行为,变成德勒兹所说的色欲——奇异“思维图像”。与这一自然化过程相结合的是殖民地边缘不断遭到撼动的威权统治——伪满洲国日本官僚对中国人的奴役;日本和朝鲜士兵在慰安所对朝鲜、台湾、中国大陆等地女性的蹂躏;1937年12月日本士兵实施的南京大屠杀——累累罪行堆积起20世纪罕见的死亡政权。
伪满洲国“只有”42家慰安所。4000至8000名朝鲜女性被迫在伪满洲国无偿从事性工作(Kim P.2000,334),除了1939年和1941年7月两次进攻苏联失败时期以外,她们的性工作一直没有间断,海南岛和冲绳两地的情况与此类似。正如金富子(Kim Puja)所指出的,伪满洲国的受害者和殖民者都提供了大量证词,证明强制性工作的历史属实,但如果我们只看那些罪犯们的言论,则似乎情况没那么严重。也许这是因为,伪满洲国的强制劳工如此普遍,以至于女性的强制性工作显得毫不起眼。又或者是因为,伪满洲国就是一个大慰安所,而甘粕正彦、岸信介和其他下层投机分子都是经营这个慰安所的皮条客。死亡政治资本主义部分地决定了这一历史状况。日本军队和殖民政权入侵东北之后,鸦片和海洛因贩卖场所在各个城市兴盛起来,与此同时,公开买卖女性的妓院也骤然增多。
伪满洲国表面上鄙视女性性工作者,但实际上“既不可代替,又可有可无”的辩证回路仍然存在。可随时丢弃的中国劳工为战争企业生产无可替代的剩余价值,而慰安所的盈利也吸引了无耻的资本家们。但这一剥削性质常常为学者所忽视。晚近的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理论指出,性工作,以及女性化的情感劳动,其价值很难为人所见(Tadiar 2009;Fortunati 1995)。依附于日军慰安妇体制的日本、朝鲜和中国商人不必与当地营利性妓院竞争,他们拥有稳定的利润来源。虽然经营成本不菲,一位强制性工作者的短期合约就要1.5至2日元(当时一名日本士兵的月薪大约是6至10日元),但许多慰安所经营者都大赚了一笔。与岸信介在台湾设计的殖民地泰勒主义经营方式一样,慰安所的利润生产机制也是依靠压低工作者的报酬,有时候她们甚至无法靠薪水负担衣服、化妆品和鸦片的消费。另外,那些天真地希望通过每天接待25至30名男人来积攒微薄积蓄的女性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日军支付的“军票”在“二战”结束后根本是一摞废纸。日本和朝鲜的皮条客,以及他们在各地的手下,控制着强制性工作者的活动,这是死亡政治的地方种族管治。同样,伪满洲国的中国男性强制劳工也被日本人和朝鲜人控制着不得动弹,偶尔还有中国人充当翻译官或者“辅导官”。
慰安所的强制性工作者和劳工营的中国强制劳工都从属于死亡政治资本主义的解形吸纳。另外,她们都是死亡政治的话语暴力的牺牲者:日本官僚称呼慰安妇是“厕所”,而中国强制劳工则被称为“机器人”或“木头”。马克思称这种现象为非人状态,是“宰制和剥削的手段”(1977,799),而孟比则称之为“商品身体”(2005)。死亡政治的常识直觉使得日本官僚称慰安妇为“厕所”,或者“二十九”,“二十九”是慰安妇每天必须接待的士兵数量。把女性当作无生命的容器,他们可以射精、撒尿、排便,或者偶尔用刀枪刺打几下,可日本军国主义者惊讶地发现,这些“马桶”居然还会试图自杀,抵抗死亡政治(个人访谈,中原道子[Nakahara Michiko——音译],2007年12月)。日本领导人为了维护死亡政治的生命和死亡等级制度,宣布自杀乃是违法行为,他们根本想不通,无生命的东西居然会自杀;但正是这些最低贱的商品身体是帝国主义总体战的资金来源。从这个角度来看,她们成了死亡政治第二阶段的活体对象,也即孟比所说的“活死人”状态。我对孟比的这个概念的解读是,强制性工作者没有直接被杀死或放生,而是陷入了比死亡更为恐怖的死亡政治炼狱。综合马克思和法农的理论可以得出,这些慰安妇与中国的男性无偿强制劳工一道,是日本活死人帝国的核心主体。
在《全世界受苦的人》一书中,法农解读了殖民宰制攫取被殖民者身体、把他们变成“僵尸”的手段(后来乔治·罗梅罗1968年导演的电影《活死人之夜》使得这一形象广为人知)。法农在另一本书《垂死的殖民主义》中分析了殖民主义颠倒生与死、“正常与非正常”的手段(1965,81)。伪满洲国的死亡政治把这些殖民资本主义的手段倾向加以绝对化。活劳动先是在生命政治中,被生产为有生命的主体,从属于商业资本主义的形式吸纳,然后在神经政治资本主义中被商品化,人的精力和欲望都从属于实际吸纳,劳动力被机器所绞杀和埋葬,最后,死亡政治资本主义把它从死亡的深渊捞出来,改造为活死人,从属于解形吸纳。
面对殖民主义的绝对非正常性(这里所说的“绝对”,指脱离或“被免除”正常状态),他呼吁我们要关注“正常”状态,而这又使我们想起日文的变态一词,变态即非正常状态。回到我们讨论的第一部色欲——奇异小说,梅原北明的《资本主义杀人会社》(1924),小说结尾处,作者的朋友试图用一个词组形容现代资本主义:“现代的变态,变态的现代”。[7]生命政治资本主义容许一定程度的讨价还价,或者用田边元的术语,“媒介化的自由”,我们由此可以说,“变态”是时代转型模式的一种符号。然而,一旦我们面对更为复杂的神经政治资本主义,“变态”一词必须用卢森堡的术语翻译成“资本主义剥夺”。“剥夺”正是我在本书第二部分所讨论的那些社会科学家们想要找寻的那个词。赤神良让的研究最接近这个概念,但他刚刚发表自己对色欲——奇异现代主义的批判,把它当作是剥削人类精力和欲望的最高级手段,恰好“九·一八”事变爆发。如果说,剥夺是指神经政治资本主义剥夺了所有生命形态,那么,“剥夺的剥夺”即是伪满洲国,所谓的“东方之光”。其结果是,活死人遍布整个日本帝国。而活死人是本书试图描述的第三种,也即最后一种生命形态。
(日本)哲学的贫困
本书收尾部分,我想重新回到田边元的帝国主义哲学体系。田边元试图把殖民地的朝鲜人、台湾人和中国人都囊括进来,统一到日本帝国的普遍性里面。他的《种的理论》一书的理论基础是辩证免疫学,该理论认为,日本帝国的国民应该保留自己地方种族的病原体,但变成日本帝国的普遍性种族的一员以后,就能抵御自己的地方种族的负面因子。从帝国的角度看,田边元的“绝对辩证法”能够调停并引导狭隘的种族升级为普遍性的种族。然而,他在1942年和1943年写作的文章却主张,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帝国母体与各地区种族的辩证否定过程必须通过男性主体的死亡来达到自我意识的“生命”。田边元改写了自己的哲学体系,以支持日本的总体战:男性国民英雄般的死亡将中止绝对辩证法的运转,从死亡政治的角度看,这是唯一能够维系帝国生命的方式。
田边元模仿海德格尔“被抛”(Geworfenheit)的概念,他提出,个体超越自己的种族属性而融入普遍性,这是一个自我意识的觉醒过程。这一朝向普遍性他者的过程充满了偶然性和不确定性因素,直到日本总体战为止。到了20世纪30年代后期,国民主体的辩证历程已经注定了他的最终下场。他在题为“民族国家存在之逻辑”一文中说:
自我为民族国家牺牲,经过这一自我否定的辨证过程,自我最终得到肯定。此时,由于民族国家要求自我为其牺牲,民族国家能够庇护个体生命的本源,也正因为如此,这种牺牲不算是为了某些他者而无谓牺牲。恰恰相反,这是让自我恢复到真正的自我(这个自我只能存在于国家)。(1963,卷7,41)
心怀欲望、充满活力的主体不再通过对其特殊的种族文化的否定而完成飞跃。这一飞跃仅限于日本帝国对主体的民族主义召唤。到了1939年,田边元认为这种召唤即主体的牺牲。若干年后,他把主体的自由绝对化,将其等同于为日本帝国献身。
田边元题为“死中之生”的文章原先是1943年5月19日在京都大学面向学生的一次演讲,后来在多处发表出版。文章的主要内容讨论哲学史中的死亡问题,反对海德格尔的观点,海德格尔强调死亡的个体性、独特性本质会引起一种存在主义式的生存焦虑。田边元针锋相对地说,“要排斥关于死亡问题的所有焦虑和恐惧心理”(1963,卷8,252—253)。他安抚那些即将上战场赴死的学生:“死亡是自然的一部分,没什么好怕的。”(254)然后他再次批评海德格尔只是用哲学的思维对待死亡:“我们必须直接地、实打实地面对死亡,下决心赴死。”
(鉴于)目前日本面临的危机局面,(这一决定至关重要)……现在我们不能容忍任何自我与国家分裂的行为。像现在这种时刻,自我与国家是统一的,神已经降临人世。国家与自我,作为神的独特单位,进入了一种相互勾连的关系。自我为了国家而牺牲自己的肉体,两者合二为一,这就是神性——这就是神的启示。(260)
令人震惊的是,田边元忘记了他自己以前所讨论的冲突、免疫学污染和辩证法等概念。在总体战时期,日本男性主体并没有像他之前所分析的那样与他者接触,而是与朝鲜人、中国人、美国人等一切他者隔绝,一心为了“神之国”日本赴死。他建议日本男性不要为死亡感到焦虑,生命的终结将带来更完满的生命,与帝国和神合为一体。1935年以后,他逐渐把自己的绝对辩证法转向一种主体化手段,即把所有日本帝国国民主体化,但在这篇文章中,只有日本男性才被允许通过牺牲自我来与神结合。我们借用“绝对”这个词的一个词源学意义,可以说,田边的辩证法过程只有“一种解决途径”,那就是为日本自杀。用孟比借用法农的说法,这一哲学上的死亡政治学可以说是杀死所有的日本男性,“让剩下的每个人变成活死人”,死亡政治是把“殖民地的广大主体……改造成活死人状态”(2003,40)。只有在战场上厮杀的日本男性还存有完整的生命,其他所有人都是活死人状态,就像中国和朝鲜贱民一样。艾梅·塞泽尔(Aimé Césaire)揭露了纳粹在欧洲的殖民边缘的斑斑劣迹,而伪满洲国的殖民法西斯主义运作模式,也回溯性地影响了日本本土的政治环境(1955,12)。
以上所有这些并不是要否认日本帝国主义者的死亡政治战争手段乃是践踏人性的罪行。而是说,资本主义深深地潜入了伪满洲国死亡政治的解形吸纳之中,它本身就是一种践踏人性的罪行。资本必须不断侵犯工人,这一过程在死亡政治阶段达到了尤其恶劣的强度。生命政治统治下的市场有一只亚当斯密所说的看不见的手,这只手在死亡政治阶段变成了伪满洲国的中国强制劳工所说的“魔掌”(RDQDZY,卷14,980—981)。就像色欲——奇异媒体笔下的吸血鬼一样,魔掌时隐时现,我们暂且不用阿甘本的人文主义哲学概念“纯粹哲学”,而是借用马克思、法农以及本书所讨论的研究色欲——奇异的日本理论家的概念,用“纯粹劳力”(“bare labor”)这个概念来描述那些为贪得无厌的资本家提供剩余价值的生产者,他们无可替代,却又随时可以丢弃,甚至算不上牺牲。马克思在他带有现代化思维的理论中预言说,未来的某一天,资本主义将制造出它自己的掘墓人。而在日本晚期帝国主义的死亡政治模式中,资本主义制造的是活死人,是僵尸,他们的悲惨结局是被丢进坟墓。伪满洲国地区的中国人把这些坟墓叫作“万人坑”。
[1] 我受益于Norman Smith关于《追》的分析,他的论文载于The Social History of Alcohol and Drugs杂志,2005年第20期,第66—104页。
[2] 阿甘本区分了两种古希腊时的生命概念,一种是zoe,凡是被认为活着/有生命的东西(动物、人、神仙)都叫作zoe,它局限在私的领域,没有进入公共的政治空间,而另一种则是bios,它是指有资格作为个体或集体的生命,它是政治生活的活动单位,是国家权力的作用对象。——译者注
[3] 拉撒路(Lazarus)是《圣经》故事中一位生病的乞丐,耶稣使他起死回生。——译者注
[4] 位于东京早稻田地区的“战争与和平中的女性”博物馆拥有强制性性工作方面最丰富的档案资料。我从他们的展览得知伪满洲国有42个慰安所。之前很少有这方面的资料,有一种资料称伪满洲国有38个慰安所(Mainichi Gurafu 1975)。
[5] 该行政文件的一个复本藏于Kum Pyondon(2007,10—12)。
[6] 目前的基本数字是20万人。相关的英文资料可参看:the Northeast Asian History Foundation,The Truth of the Japanese Military “Comfort Women”(2007),Tanada Yuki(2002),Yoshimi Yoshiaki(2000)。这方面最好的专著是Sarah Chunghee Soh,The Comfort Women(2008)。
[7] 原文是the hentai of hentai,一语双关。——译者注
参考文献
档案获取地址著作
著作
图书在版编目(CIP) 数据
绝对欲望,绝对奇异 : 日本帝国主义的生生死死,1895—1945 /(美)马克弟(Mark Driscoll) 著;朱新伟译. - 北京 : 中央编译出版社,2017.2
书名原文:Absolute Erotic, Absolute Grotesque:The Living, Dead, and Undead in Japan’s Imperialism, 1895–1945
ISBN 978-7-5117-3184-5
Ⅰ . ①绝… Ⅱ . ①马… ②朱… Ⅲ . ①帝国主义-研究-日本 Ⅳ . ① D731.3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 第282205号
绝对欲望,绝对奇异:日本帝国主义的生生死死,1895—1945
出版人:葛海彦
出版统筹:贾宇琰
责任编辑:贾宇琰
特约编辑:杨晓琼
出版发行:中央编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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