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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南朝政权与儒学

作者:李中 华 当前章节:90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3:17

南朝起自公元420年刘裕代晋而建宋。之后,在长江流域以南继宋又先后出现齐、梁、陈共四个朝代,凡一百六十七年。期间刘宋政权(420—479)统治近60年;南齐(480—502)统治22年;梁(503—557)统治54年;陈(558—589)统治31年。在南朝四个朝代交替统治的近一百七十年间,虽然政权更迭频繁,思想、文化变迁急剧,但儒学的制度化与思想观念的意识形态化却始终如一,从未间断。其主要表现是儒学的制礼作乐、改定历法、撰史修文、开馆兴学等,始终都与政权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因此,虽然在思想、文化及观念形态上,有儒、玄、佛、道之间的冲突和矛盾,但对于各朝政权来说,儒家思想仍占主流和主干地位。

一、刘宋政权与儒学

宋武帝刘裕代晋称孤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制礼作乐。礼乐是儒学的专业,也是中国文化的大传统,它的本意在于以礼乐化民成俗,以维护和推动文化的统一。但中国历代政权基于自身政治利益的需要,逐渐把它演变为帝王登基和封建专制的缘饰品,成为中国传统政治中的官方意识形态和朝仪制度。对此,宋主当然不能例外。

永初元年(420),即宋武帝登上皇帝宝座的第一年七月,有司便奏请设雅乐以应皇朝庙祀。“太常郑鲜之等八十八人各撰立新歌,黄门侍郎王韶之所撰歌辞七首,并合施用,诏可”。(2)十二月,有司又奏:依旧正旦设乐,“参详属三省,改太乐诸歌舞诗。黄门侍郎王韶之立三十二章,合用,教试日近,宜逆诵习,辄申摄施行。诏可”。(3)

永初二年,黄门侍郎王淮之上疏,建议以郑玄礼注为准,统一丧礼。“先王之制礼,以大顺群心。丧也宁戚,著自前训。今大宋开泰,品物遂理,愚谓宜同即物情,以玄(郑玄)义为制,朝野一礼,则家无殊俗”。(4)帝从之。

永初三年正月,宋武帝又亲自下诏兴学,其诏曰:“古之建国,教学为先,弘风训世,莫尚于此,发蒙启滞,咸必由之。故爰自盛王,迄于近代,莫不敦崇学艺,修建庠序。……今王略远届,华域载清,仰风之士,日月以冀。便宜博延胄子,陶奖童蒙,选备儒官,弘振国学。主者考详旧典,以时施行。”(5)

从上述三事可见,宋初建国伊始,便很注重儒学。史家对武、文二帝多微辞,尤其以为不注重子弟的教育,遂使宗室猜忌、刀光血影、杀戮不穷。实际上帝王宗室内部的残杀,决非教育所能克免,观武、文二帝,未尝不注意教育,且有宋一朝,历时六十年,前三十年有“元嘉之治”的美称,治乱相较,各占其半,这在魏晋南北朝杀伐频仍的时代也堪称难得。

至元嘉年间,天下稍安,宋文帝刘义隆与群臣讨论新撰礼论,并屡次下诏兴学。元嘉十五年(438),“征次宗至京师,开馆于鸡笼山,聚徒教授,置生百余人。会稽朱膺之、颍川庾蔚之,并以儒学,监总诸生。时国子学未立,上留心艺术,使丹阳尹何尚之立玄学,太子率更令何承天立史学,司徒参军谢元立文学,凡四学并建。车驾数幸次宗学馆,资给甚厚”。(6)宋所立四学之中,有“玄学”一项,由何尚之主领。此“玄学”非魏晋之玄学。何尚之是刘宋重臣,主张亲民举贤,“立身简约,车服率素,妻亡不娶,又无姬妾,秉衡当朝,畏远权柄,亲戚故旧,一无荐举”,深有儒臣之风。可知其主领之玄学,非玄虚之学也。次如朱膺之、庾蔚之、何承天等,亦皆以儒学经术立世。朱、庾是礼学专家,雷次宗虽服膺佛典,但精通丧礼,其于鸡笼山开馆讲学,盖以讲“丧服”为主。由此可知,宋所立四学,实以儒学为宗。

元嘉十九年正月,宋立国子学,文帝下诏说:

夫所因者本,圣哲之远教。本立化成,教学之为贵。故诏以三德,崇以四术,用能纳诸义方,致之轨度。盛王圣世,咸必由之。永初受命,宪章弘远,将陶钧庶品,混一殊风,有诏典司,大启庠序。而频遘屯夷,未及修建。永瞻前猷,思敷鸿烈。今方隅又宁,戎夏慕向,广训胄子,实维时务。便可式遵成规,阐扬景业。(7)

于是以何承天领国子博士,与颜延之同为皇太子执经。皇太子讲《孝经》通,自是“胄子始集,学业方兴。“同年十二月,文帝又下《崇孔圣诏》,诏令营造孔祠,修葺鲁郡学舍,祭孔尊学,表彰儒学。其诏说:

自微言泯绝,逝将千祀,感事思人,意有慨然。奉圣之胤,可速议继袭。于先庙地,特为营造,依旧给祠置令,四时飨祀。阙里往经寇乱,黉校残毁,并下鲁郡,修复学舍,採召生徒。昔之贤哲及一介之善,犹或卫其丘垄,禁其刍牧,况尼父德表生民,功被百代,而坟茔荒芜,荆棘弗翦。可蠲墓侧数户,以掌洒扫(8)。

文帝尊孔如此,其崇尚儒学亦由此可知。元嘉末,文帝又令何尚之抄撰五经,访举通经学士。刘宋王朝,至文帝后,屡遭篡弑之祸。二十几年中,诸王之乱迭起,前后更换五个皇帝,但修葺庠序,编撰国史,兴儒立学,改制礼乐,却历代不绝,足证儒学对政权之不可或缺。

二、萧齐政权与儒学

宋顺帝昇明三年(479),太傅萧道成进位相国,封齐公,旋又进爵为齐王。四月迎顺帝下诏禅位,是为齐太祖高皇帝,至此宋灭而齐兴。萧齐一朝之事迹,几与刘宋孝建以后无殊。齐自高帝篡宋至和帝禅位于梁,凡七主二十三年。前十三年,可谓治世,后十年则篡弑横生。十年中更换五帝,改元七次,可谓乱世。

齐高帝萧道成仕宋而篡宋,以儒家眼光视之,实为乱臣贼子,但他篡宋后却以儒学为旨归,常以平治天下为志,生活俭朴,史称其“欲以身率天下,移变风俗”。据《南史·刘传》载:

齐高帝践阼,召入华林园谈语,问以政道。答曰:“政在《孝经》。宋氏所以亡,陛下所以得之是也。”帝咨嗟曰:“儒者之言,可宝万世。”又谓曰:“吾应天革命,物议以为何如?”曰:“陛下戒前轨之失,加之以宽厚,虽危可安。若循其复辙,虽安必危矣。”即出,帝谓司徒褚彦回曰:“方直乃尔,学士故自过人。”(9)

刘是宋齐间知名大儒,笃志好学,博通五经,“儒业冠于当时,都下士子贵游,莫不下席受业,当世推其大儒,以比古之曹、郑”,(10)性至孝,时有“今世曾子”、“关西孔子”之称。聚徒教授,学徒敬慕,竟陵王萧子良往修谒,从学者,有彭城刘绘、顺阳范缜、建平严植之、河内司马筠等,皆为后世硕儒。梁武帝萧衍,少时亦从其学,尝经服膺。其著述有《周易乾坤义》一卷、《周易系辞义疏》二卷、《周易四德例》一卷、《毛诗序义疏》三卷、《毛诗篇次义》一卷、《丧服经传义》一卷、《集》三十卷。从上述齐高帝萧道成与刘对话可知,齐帝颇崇信儒者及儒家之言,以为“儒者之言,可宝万世”。而有鉴于刘宋宗室骨肉相残的教训,欲以儒学教太子,令其“敦穆亲戚,委任贤才,崇尚节俭”。其对大儒刘非常欣赏,以为总明观祭酒,拜彭城郡丞,并除豫章王骠骑记室参军,并遣武陵昭王曅从其受听五经直讲,足见齐世重儒。

建元四年(482),齐立国学,高帝下诏说:

夫膠庠之典,彝伦攸先,所以昭振才端,启发性绪,弘字黎氓,纳之轨仪。是故五礼之迹可传,六乐之容不泯。朕自膺历受图,志阐经训,……今关燧无虞,时和岁稔,远迩同风,华夷慕义。便可式尊前准,修建斅学,精选儒官,广延国胄。(11)

于是立国学,“置学生百五十人,其有位乐入者五十人。生年十五以上,二十以还,取王公以下至三将、著作郎、廷尉正、太子舍人、领获诸府司马谘议经除敕者、诸州别驾治中等、见居官罢散者子孙,悉取家去都二千里为限”。(12)正月下诏,三月会帝崩,此计划虽未得实行,但可见齐高帝对复兴儒学的重视。

齐高帝萧道成在位仅四年,死后,太子萧赜继位,改元永明,是为齐武帝。武帝在位十一年,遵守父训,崇奖儒学,“留心政事,总务大体,严明有断,郡县久于其职,长吏犯法,封刃行诛。故永明之世,百姓丰乐,盗贼屏息”。(13)史称“永明之治”。齐武帝临政,颇重儒臣,如王俭、陆澄、何胤、张绪之徒,皆当时名儒。王俭位至侍中、中书令、太子少傅领国子祭酒、卫军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昌公。据《南史·王俭传》称,俭精通儒术,朝仪礼则、晋宋以来施行故事,撰次谙忆,无遗漏者,于当朝理事,断决如流。“每博议,证引先儒,罕有其例。八坐丞郎,无能异者。令史谘事,宾客满席,俭应接铨序,傍无留滞。……朝野慕之,相与放效”。(14)齐主深委仗之,士流选用,奏无不可。“寡嗜欲,唯以经国为务,车服尘素,家无遗财。手笔典裁,为当时所重”。(15)其著述甚丰,有《尚书音义》、《丧服古今集记》、《丧服图》、《礼论要钞》、《礼答问》、《仪礼答问》、《吊答议》、《春秋公羊音》、《吉书仪》、《四部书目录》等十余种。(16)齐武帝继位后,即依靠王俭等推行儒学。永明二年(484)又有伏曼容表定礼乐:

太子步兵校尉伏曼容表定礼乐。于是诏尚书令王俭制定新礼,立治礼乐学士及职局,置旧学四人,新学六人,正书令史各一人,干一人。秘书省差能书弟子二人。因集前代,撰治五礼。(17)

永明三年,武帝下诏立国学,创立堂宇,“召公卿子弟下及员外郎之胤,凡置生二百人”。陆澄、王俭又议国学置经。澄领国子博士,时于国学中置郑玄、王弼《易》,杜预、服虔《春秋》,何休《公羊》,麋信《穀梁》及郑玄《孝经》。陆澄在解释为何如此置经时说:“元嘉建学之始,玄、弼两立,逮颜延之为祭酒,黜郑置王,意在贵玄,事成败儒。今若不大弘儒风,则无所立学,众经皆儒,惟《易》独玄,玄不可弃,儒不可缺。谓宜并存,所以合无体之义。”(18)其欲弘扬儒教如此。

国学既立,太子长懋于崇政殿讲《孝经》,王俭以擿句令太子仆周颙撰为义疏。是年冬,太子又与竟陵王子良、临川王暎等,亲临国学,与王俭、张绪诸儒讨论经义。永明五年,太子临国学策试诸生。太子以年长临学,亦前代未有。此外,沈约《宋书》、竟陵王萧子良的《四部要略》、王俭、贾渊的《百家谱》、晋安王萧子懋的《春秋例苑》,裴子野的《宋略》、王智深的《宋纪》等,皆在有齐一代完成。由于齐主深委重臣名儒,再加之王俭、陆澄等人的躬身提倡,于时南齐儒学大兴。《南史·王俭传》说:

俭以尚书右仆射领吏部。先是宋孝武好文章,天下悉以文采相尚,莫以专经为业。俭弱年便留意《三礼》,尤善《春秋》,发言吐论,造次必于儒教。由是衣冠翕然,并尚经学,儒教于此大兴。(19)

齐武帝死后,萧齐政权陷入混乱与杀夺之中,儒学又随之衰落。

三、萧梁政权与儒学

公元502年,南齐和帝下诏禅位于梁王萧衍。衍受禅后,改齐中兴二年为天监元年(502),国号梁,都建业,是为梁武帝。

梁武帝是中国历史上博学能文的皇帝之一,他对于儒、释、道三家学说均有较深造诣,诗文书法亦颇精通。少时尝从南齐大儒刘及其弟子游,服膺刘经术。做过梁朝大儒、卫将军王俭东阁祭酒,深受王俭器重。竟陵王萧子良开西邸,招文学,衍又与沈约、谢脁、王融、肖琛、范云、任昉、陆倕等文学之士并游,时人号称“八友”。《梁书·武帝纪》称衍少而笃学,洞达儒玄,尤爱读书,“虽万机多务,犹卷不辍手,燃烛侧光,常至戊夜”。又说他“天情睿敏,下笔成章,千赋百诗,直疏便就,皆文质彬彬,超迈千古”。(20)此中虽有史家的溢美之辞,但却可在一定程度上反映这位帝王的文儒风采。据《梁书》本纪载,梁武帝营造《制旨孝经义》、《周易讲疏》、《毛诗答问》、《春秋答问》、《尚书大义》、《中庸讲疏》、《孔子正言》等群经讲疏凡二百余卷,又造《通史》六百卷,这在中国帝王史上也是极为罕见的。

梁武帝不仅崇尚儒学,也信道教,至其晚年又专心事佛。他曾四次捨身佛寺,笃信正法,尤长释典。“制《涅槃》、《大品》、《净名》、《三慧》诸经义记,复数百卷”(21),集儒、释、道于一身,并大倡三教同流之说,对后世儒佛道三教融合产生深远影响。尽管梁武帝笃信道教,晚年又沉湎于佛,但从梁朝政治来说,由于他的博学好文及早年积累的比较浓厚的儒学造诣,使有梁一朝的政治带有极浓厚的儒学色彩。

梁祚共五十五年,武帝一人便历政四十八年。在其政权的前期,务在“拨乱反正”、“励精惟始”、“勤政恤民”,故开国后便大兴文教,选任人才,崇儒兴学,努力推行儒家的仁政,遂使梁朝政权较快地走上正轨,并出现政治清明、国内安定的局面,一度成为南朝盛世。

天监元年,即梁开国的头一年,梁武帝便注意宽缓政刑和律令的统一,诏中书监王莹等八人参定律令,纠正宋齐以来的律令不一和刑政混乱的现象。于此同时,又下诏收集图书典籍,定礼访乐,崇儒兴学,以维护刚刚得到的政权。他在《访百寮古乐诏》中说:

夫声音之道,与政通矣,所以移风易俗,明贵辨贱。……魏晋以来,陵替滋甚,遂使雅、郑混淆,钟、石斯谬,天人缺九变之节,朝宴失四悬之仪,历年永久,将堕于地。朕昧旦坐朝,思求厥旨,而旧事匪存,未获厘正,寤寐有怀,所为叹息。卿等学术通明,可陈其所见。(22)

梁武帝深知礼乐典章对社会和人心的影响,故欲厘清雅郑之音,兴礼作乐以移风易俗,以明贵贱伦常。他认为礼乐乃“经国所先”,是任何政权都离不开的,因此修定礼乐,“不能以情取人”,亦不能强调总一而忽略“稽古”。他在《答何佟之等请修五礼诏》中说:“礼坏乐缺,故国异家殊,实宜以时修定,以为永准。但顷之修撰,以情取人,不以学进。其掌知者,以贵总一,不以稽古,所以历年不就,有名无实。此既经国所先,外可议其人,人定,即便撰次。”(23)天监四年,又下《定选格诏》,以为官吏的擢拔,必须通过儒学经术的训练,“今九流常选,年未三十,不通一经,不得解褐。若有才同甘颜,勿限年次”。(24)主张对人才的任用,年轻者须通一经以上,有德才者,亦可不限资历。

为广泛地求取人才,培养后进,天监四年,梁武帝又下诏开设五馆,置五经博士。以儒家五经、六艺教授生员,以备国家任用。他在《置五经博士诏》中说:

二汉登贤,莫非经术,服膺雅道,名立行成。魏晋浮荡,儒教沦歇,风节罔树,抑此之由。朕日昃罢朝,思闻俊异,收士得人,实惟奖。可置五经博士各一人,广开馆宇,招内后进。(25)

于是开设五馆,每馆置五经博士一人主持教务,授生徒以五经之术。每馆学生数百人,均由政府提供膳宿。学生入学不限资格,有才艺者,寒门子弟亦可入馆。考试成绩若佳,即派充官职。武帝常亲临学馆,仿三代视学之礼,与之祭奠先师孔子并奖励勤学之士。

为提高经学教授质量,武帝又广求饱学硕儒以供学馆师资。本来,齐梁间名师硕儒多与武帝有旧,故其践阼后,屡次下诏征致。如大儒何胤,曾师事宋齐间名儒刘,受《易》及《礼记》、《毛诗》,入梁后隐居云门山不出。武帝亲敕手书,招以从政,以为“世道浇暮,改俗迁风”,有待儒者。屡诏不至,武帝乃遣生徒入山受业,并手敕胤曰:“顷者学业沦废,儒术将尽,闾阎搢绅,尠闻好事。吾每思弘奖,其风未移,当扆兴言为叹。……卿居儒宗,加以德素,当敕后进有意向者,就卿受业。想深思诲诱,使斯文载兴。”(26)于是,遣何子朗、孔寿等六人于东山受学,又分遣博士祭酒到州郡立学。同年六月立孔子庙。从上述材料中,可知梁政权对儒学经术的重视。

鉴于政治渐趋稳定和儒学教育的推广不足,天监七年,武帝又诏广开庠序,博延胄子,其诏曰:

建国君民,立教为首,砥身砺行,由乎经术,朕肇基明命,光宅区宇,虽耕耘雅业,傍阐艺文,而成器未广,志本犹阙,非以镕范贵游,纳诸轨度,思欲式敦让齿,自家刑国。今声训所渐,戎夏同风,宜大启庠,博延胄子,务彼十伦,弘此三德,使陶钧远被,微言载表。(27)

这里,武帝明确道出了儒学教育的目的,即在于对社会广大人群“砥身砺行”,提高人们的道德修养,以使人际和谐,国家安定。特别是对那些贵游子弟,更要以儒学“鎔范”,使之“纳诸轨度”,以“式敦让齿”,有君子之德,以保持既得政权。从文化的角度而言,耕耘雅业,敦明经术,亦可使儒家的微言大义,“陶钧远被”,流传不废。由此可知,梁武帝对继承和传播儒家文化是有贡献的。

把弘扬儒家经术作为“建国君民”的首务,其中尤重通经取仕,不拘年限与资历,实际开始突破魏晋以来以世族阀阅取仕的框子,继南朝刘宋政权重视寒门的传统,开启隋唐庶族参政的先河。梁武帝自身即是如此,他为人恭俭近礼,“虽居小殿暗室,恒理衣冠”。他所信任的大臣,亦多太学博士起家,有儒者之风,且俭朴守法,家无蓄积,如周舍、徐勉等皆如是。这种亲事、勤俭、好学的政风,亦多与推行儒家经术教育有关。

天监八年,武帝又下《叙录寒儒诏》,进一步强调以经术取士的政策。他在诏书中说:

学以从政,殷勤往哲,禄在其中,抑亦前事。朕思阐治纲,每敦儒术,轼闾馆,造次以之。故负袟成风,甲科间出,方当置诸周行,饰以青紫。其有能通一经、始末无倦者,策实之后,选可量加叙录。虽复牛监羊肆,寒品后门,并随才试吏,勿有遗隔。(28)

其开馆兴学,在敦儒术;学以从政,在明治纲。只要能始终坚持不懈地努力学习并通一经,经过考核便可叙录登用,而不必追求门望出身,“虽复牛监羊肆,寒品后门”,都可“随才试吏”。这很有曹操“唯才是举”的味道,但所不同的是,梁武帝录用官吏的条件,恰恰强调“式敦让齿”、“砥身励行”等儒家的道德修养,把敦明儒术提到“建国君民”之“治纲”的高度。一直到他崇奉佛法,亲注《大品经》的时候,甚至一面宣称“周公、孔子等虽是如来弟子,而为化既邪,止是世间之善,不能革凡成圣”,“唯佛一道,是与正道,其余九十五种,皆是外道”。(29)一面又命太子及王侯子弟从师学儒,并幸国子学,亲临讲肆。说明萧梁政权对儒学的需要。这一点在尚书仆射徐勉的《上修五礼表》中体现得尤其清楚。徐勉在表中说:

臣闻“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故称“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夫礼,所以安上治民,弘风训俗,经国家,利后嗣者也。唐虞三代,咸必由之。……故祠祭不以礼,则不齐不庄;丧纪不以礼,则背死忘生者众;宾客不以礼,则朝觐失其仪;军旅不以礼,则致乱于师律;冠婚不以礼,则男女失其时。为国修身,於斯攸急。(30)

于是,上其所修“吉、凶、军、宾、嘉五礼”,凡一千一百七十六卷,八千一十九条,又副五经典书各一通,以梁武帝普通六年(525)修齐上闻。梁武帝亲为称制断疑,并下诏曰:“勉表如此。因革允厘,宪章孔备,功成业定,於是乎在。可以光被八表,施诸百代,俾万世之下,知斯文在斯。主者其按以遵行,勿有失坠。”(31)“于是穆穆恂恂,家知礼节”。

可见,梁武帝尊儒并极力推行儒家礼乐制度,并未受其崇奉佛法的影响,相反却认为佛法内典有助于教化,因此佛儒可并行不悖。直到他临死的前几年,还把他所著《孝经义疏》、《孔子正言章句》等儒家典籍列于学官,各置助教及生员授受。

由于梁武帝的提倡,有梁一朝儒学特盛。从京师到地方,讲学之风不堕。大同中,于台西立士林馆,领军朱异、太府卿贺琛、舍人孔子祛等递相讲述,皇太子、宣城王亦于东宫宣猷堂及扬州廨开讲。地方州郡亦延聘学者讲学,邵陵王纶于南徐州聘请马枢讲学,听者多至二千人。于是四方郡国,趋学向风,云集于京师矣。同时,梁朝亦出现一大批文士名儒,除上面所提到的徐勉、周舍、朱异、贺琛、孔子祛等人外,还有何佟之、贺玚、严植之、明山宾、沈峻、伏曼容、何胤、皇侃、范缜等。他们多撰有儒学及经学著述。仅武帝、简文帝、元帝三人所撰儒学书目即达六百余卷。

此外,还有一批史学家或经史兼通的学者如沈约、阮孝绪、萧子显、裴子野;文学家或文学批评家钟嵘、刘孝标、萧统(昭明太子)、刘勰等。这些学者当中,有的本身就服膺儒学,有的则儒释兼通。他们都不同程度地受到儒学的熏陶和影响。梁朝文化在这些人物的推动下,可谓“济济焉,洋洋焉,魏晋以来,未有若斯之盛”。

四、陈朝政权与儒学

公元556年,梁将陈霸先迫梁敬帝逊位,仍以禅让的形式获得萧梁政权,改元永定,国号陈,是为陈武帝,都建康。梁历四主,凡五十五年,至是亡。

陈武帝建国于丧乱之余,疆土、户口锐减,再加之梁武帝太清二年(548)的侯景之乱(又称太清之乱)及梁末诸王的相互攻伐,使陈初经济,陷于瘫痪,文化亦遭破坏。东晋以来由于南方开发所带来的小康局面,至此遭到空前浩劫。

陈武帝建国之初,便遇到地方豪绅的割据和王琳之乱,在位不到三年便死去。此后陈政权又历经四帝,在南北战争不息,内部矛盾重重的形势下,延续近三十年而亡。

在陈朝政权的三十余年里,儒学又处于低潮。虽然在陈朝的五代皇帝中,不乏提倡儒学者,但由于治世的环境及条件已不复存在,故儒学亦难得立足。惟陈文帝天嘉三年(562),嘉德殿学士沈不害上书请立国学。他在疏奏中强调儒学的重要,以为“立人建国,莫尚于尊儒”,只有以儒学设训垂范,才能“人伦以睦,卑高有序,忠孝理明,君臣之道攸固”。(32)陈文帝在诏书中亦加肯定,其诏曰:

省表闻之。自旧章弛废,微言将绝,朕嗣膺宝业,念在缉熙,而兵革未息,军国草创,常恐前王令典,一朝泯灭。卿才思优洽,文理可求,弘惜大体,殷勤名教。付外详议,依事施行。(33)

于是以儒臣沈文阿兼国子博士,于东宫讲《孝经》、《论语》。陈宣帝太建五年(573),以儒臣周弘正领国子祭酒,亦于东宫讲疏《论语》、《孝经》,太子降情应礼,甚有师资之敬。天嘉中,国子助教王元规在东宫,为陈后主亲授《礼记》、《左传》、《丧服》等义,每国家议吉凶大礼,亦常参预。可知,陈政权同样以儒学中的礼乐仪则为其政教朝仪,并仍重视以儒家经传教育弟子。同样,地方亦有儒学教授,王元规后为南平王府限内参军。王为江州,元规随府之镇,“四方学徒不远千里来请道者,常数十百人”。(34)

太建中,太子陈叔宝(陈后主)征四方名儒讲于承光殿,陆德明始弱冠,往预,后迁国子助教,作《经典释文》,撰集五典、《孝经》、《论语》及《老》、《庄》、《尔雅》等音,凡三十卷,“古今并录,括其枢要,经注毕详,训义兼辩,质而不野,繁而非芜,示传一家之学,用贻后嗣”。(35)此为陈代儒学建设的一大成就。

但毕竟唱者疏而合者寡,陈代儒学随着当时政治、经济、文化的衰退而呈现衰落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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