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王肃经学一节中,已经谈到,王肃与郑玄相较,其经学的显著特点,是其摈弃谶纬,推引古学,删繁就简,引申义理,援道入儒,潜创新说。而王弼经学,即是按着这条道路走下来的,只是比王肃走得更远。王肃还未能建立一种新的思想体系,而王弼则把王肃经学中潜在的革新冲动,引向经学的明显变革,并由此创造出一种新思想体系,遂使自东汉以来由扬雄、张衡、王充等人发轫开端的儒道融合会通的学术转型,由“渐靡”而至“顿变”。王弼经学以其《周易注》和《论语释疑》为代表,实现了由象数向义理的转变;开创了以老庄说易的先河。由此,作为六经之首的《周易》,率先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周期,从而使它在中国文化的演变进化中,具有了新的价值和意义。王弼亦由此成为名烁古今的经学大家。
一、王弼家世与生平
王弼(226—249),字辅嗣,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县)人,生于魏文帝黄初七年,卒于魏废帝齐王芳正始十年。王弼一生仅活了二十四岁,但却为后世留下了许多质量很高、学术性甚强、影响力极大的著作,这些著作都具有创新性。尤其他开创了一代玄风,成为魏晋玄学的创始者;同时他又是一位具有划时代贡献的经学家,其《周易注》,东晋至唐以后,被列为学官,孔颖达称其为“独冠古今”之作。但对王弼的学术贡献,当时或稍后的人并未能完全认识,因此在陈寿撰著《三国志》时,并未为王弼单独立传,只在《钟会传》后,附简短数语。幸有裴松之在为《钟会传》作注时,引了何劭的《王弼传》和张华的《博物记》及孙盛的《魏氏春秋》,(73)才使我们今天能了解王弼的一部分家世及生平事迹。此外,有关王弼的生平事迹,还散见于《世说新语》、《三国志》、《晋书》等史籍传记资料中,但这些材料所记,均未超出《王弼传》及《博物记》所载内容。
关于王弼的家世出身,史籍记载并不详密。今天看来,若无《钟会传》注引《博物记》及《魏氏春秋》所载,王弼的家世出身将湮灭不传。《博物记》曰:
初,王粲与族兄凱俱避地荆州,刘表欲以女妻粲,而嫌其形陋而用率,以凯有风貌,乃以妻凯。凯生业,业即刘表外孙也。蔡邕有书近万卷,末年载数车与粲,粲亡后,相国掾魏讽谋反,粲子与焉,既被诛,邕所与书悉入业。业字长绪,位至谒者仆射。子宏字正宗,司隶校尉。宏,弼之兄也。(74)
从上述材料中我才可以得知:王弼的兄长王宏,他们的父亲王业,王业的父亲王凱,王凱与王粲是族兄,王凱之妻是刘表之女,故王弼为刘表曾外孙。又知蔡邕有书近万卷,末年载数车书与粲。粲亡后,其二子均参与魏讽谋反被诛,但为何“邕所与书悉入业”?《三国志》裴注引孙盛《魏氏春秋》:“文帝既诛粲二子,以业嗣粲。”即王弼的父亲王业,以族侄身份过继给王粲,即成为王粲的嗣子。王弼字辅嗣,抑或带有嗣孙继承光大祖粲之义。因此,若无《魏氏春秋》“以业嗣粲”一语,“邕所与书悉入业”的说法,便缺乏理由。故裴松之注引两书的这些文字,无疑对后世了解王弼这位在中国学术史上大放异彩的人物之身世,帮助甚大。又由此,我们才可通过王粲,上溯到王弼的四世、五世祖之家世情况。
据《三国志·王粲傳》,粲字仲宣,父谦,为大将军何进长史,“曾祖父龚、祖父畅,皆为汉三公”。这样我们即可把王弼的家族谱系联系起来,即:
据《后汉书》王龚、王畅本传:龚,世为豪族,仕历安、顺两朝,官至太尉,善举贤士,深疾宦官专权,志在匡正,为东汉名臣。畅,仕历桓、灵之世,官至司空,秉承父志,在官严整,深疾豪族奢靡,故常布衣皮褥,车马羸败,以矫时弊。王粲,建安七子之一,汉魏之际著名诗人、文学家、名理学家。王弼生父王业,在魏任尚书郎,“位至谒者仆射”。其兄王宏,入晋曾任汲郡太守、卫尉、河南尹、大司农等要职,卒后追赠太常。可见,王弼家世,在汉晋之际,属世家大族。但其本支,看起来并不显赫,以其生祖王凱以上,史籍无载,而自其生父王业过嗣王粲后,才真正接续上这个显赫家族的传统。王弼之所以能够在暂短的一生中,造就学术上的异军突起,亦与这个家族的文化传统有极大关系(在下一节述及)。
至于王弼生平,也多以何劭《王弼传》所记为主要根据。《王弼传》说:“弼,幼而聪慧,年十余,好老氏,通辩能言。”又曰:“时裴徽为吏部郎,弼未弱冠,往造焉。徽一见而异之,问弼曰:‘夫无者诚万物之所资也,然圣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无已者何?’弼曰:‘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故不说也。老子是有也者,故恒言无所不足。’寻亦为傅嘏所知。”(75)这两条材料,说明王弼少年时期,即已崭露头角。“年十余”、“未弱冠”,皆指其成年之前,盖当正始中期以前,王弼约十五岁或十六岁左右,即为当时名士裴徽、傅嘏所知。
《世说新语·文学》载:“何晏为吏部尚书,有位望,时谈客盈坐,王弼未弱冠往见之。晏闻弼名,因条向者胜理语弼曰:‘此理仆以为极,可得复难不?’弼便作难,一坐人便以为屈,于是弼自为客主数番,皆一坐所不及。”此条材料,何劭《王弼传》未载。时间亦应在正始中期以前,与上述王弼往造裴徽的时间相若,即都在王弼弱冠之前。
又据《钟会传》载:“会弱冠与山阳王弼并知名。”钟会长王弼一岁,其弱冠时,王弼尚未弱冠,故弼当在十九岁(正始六年)。《王弼传》云:“弼与钟会善,会议论以校练为家,然每服弼之高致。何晏以为圣人无喜怒哀乐,其论甚精,钟会等述之。弼与不同,以为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体冲和以通无,五情同故不能无哀乐以应物,然则圣人之情,应物而无累于物者也。今以其无累,便谓不复应物,失之多矣。弼注《易》,颍川人荀融难弼《大衍义》……”据这些材料的记载,可知王弼在弱冠前,即已与当时名士、才隽、高官在思想学术上有了较多的交流,并产生了较大的影响。尤其是与时任吏部尚书何晏的交往,引起何晏对他的欣赏和倚重。当时,司马氏集团正觊觎曹魏政权,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权力斗争,其中包括对士人及年轻士子的笼络和争夺亦在暗中进行。
何劭《王弼传》云:“正始中,黄门侍郎累缺。晏既用贾充、裴秀、朱整,又议用弼。”此时王弼22岁。(76)但由于当时“丁谧与晏争衡,致高邑王黎于曹爽,爽用黎。于是以弼补台郎”。王弼还未正式踏上仕途便遭挫折,“黎夺其黄门郎,于是恨黎”。可见王弼还是很在乎黄门郎一职的得失。何晏出于无奈,“以弼补台郎”。台郎,尚书台之郎官,亦称尚书郎,要比黄门侍郎差一个等级。但不久,刚刚上任的黄门郎王黎病亡。此时王弼本有机会补黄门郎的空缺,因为这个职位本是由何晏推荐他做的,但曹爽再一次拒绝了王弼,而以王沈代黎,“弼遂不得在门下,晏为之叹恨”,王弼对于政治盖亦由此“益不留意焉”。
曹爽屡不重用王弼,原因盖有三焉:一是曹爽对王弼的印象不佳。王弼“补台郎”之初,“觐爽,请间,爽为屏左右,而弼与论道,移时无所他及,爽以此嗤之。时爽专朝政,党与共相进用,弼通俊不治名高”(何劭《王弼传》)。在曹爽眼里,王弼只与论道,“移时无所他及”,即没有在政治上表态并为他出谋划策,以“党与共相进用”的标准衡量,此谓政治立场不清,态度不明,故不能重用。二是从培养前途上看,王弼亦不适合。其中,“弼通俊不治名高”一语,是对王弼性格、能力的准确概括。其性格、能力在于“通俊”、“名高”,而不在于治。即王弼本身是学术型而非治世型的人才。三是王弼虽“天才卓出,当其所得,莫能夺也”,但他有“颇以所长笑人”、“为人浅而不识物情”的缺点,故为时人君子所疾。这一点从他与曹爽的谈话中亦可看出。但根本的原因还在于曹爽并不识人。其在正始年间所提拔的钟会、裴秀、贾充、王沈等黄门郎,在关键时刻都投靠了司马氏,甚至都成为晋朝开国的元勋之士。说明曹爽在当时并不得人心。
《王弼传》载:“正始十年,曹爽废,以公事免。其秋遇疠疾亡,时年二十四,无子绝嗣。弼之卒也,晋景王闻之,嗟叹者累日,其为高识所惜如此。”由以上可知,王弼在正始九年23岁时,经过几番蹉跎,始得一“台郎”之官,但第二年(正始十年)春,时局发生巨变,司马氏发动高平陵政变,曹爽、何晏等曹魏重臣及政权骨干,几乎被一网打尽,皆伏诛、夷三族。至此,曹魏政权完全控制在司马氏手中,从本质上完成了政权的嬗代与转移。而只做了不到一年尚书郎的王弼也被免职,并于当年秋天因“疠疾”而亡,时年24岁。王弼亦由此结束了短促而充满传奇色彩的学术人生,为后人留下了几乎成谜的无尽暇想:一位不满24岁的青年,如何能在高才如云的中国学术史上,留下“独冠古今”的浓墨重彩?
综观王弼暂短的一生,其与政治并无太多关系,他虽然在弱冠后不久,企图参与仕进,并做了尚书郎,但时间不过一年,便被惨烈的政争所打断,不久便因病死亡。他的一生,除去婴幼儿期和其生命的最后两年,应该说其有效的学术撰述活动时间不会超过六年。因此,如果非要为王弼一生划分阶段的话,大致只可能划分为两个时期:从4岁至17岁为读书积累和知识消化时期(77);从18岁至24岁为迸发新思想及广泛交流和学术撰述时期。因此,王弼的著作基本上应该是在18岁至24岁这六年中完成的。
二、王弼著述及其学术思想渊源
王弼一生虽然仅存二十四年,但其著述却异常丰富。以其短寿却著述丰赡,这在中国古代学术史上亦实属罕见。按历代史志及各类图书目录所著录,其著作多达十余种。计有:
《周易注》十卷 (《经典释文叙录》、《隋志》等)
《周易略例》一卷 (《释文叙录》、《隋志》)
《论语释疑》三卷 (《释文叙录》、《隋志》)
《周易大演论》一卷 (《旧唐志》,《新唐志》作《大衍论》)
《老子道德经注》二卷 (《释文叙录》、《隋志》等)
《玄言新记道德》二卷 (《旧唐志》、《新唐志》作《新记玄言道德》)
《老子指略》二卷 (《释文叙录》、《隋志》)
《道略论》 (《三国志·钟会传》注引何劭《王弼传》)
《老子杂论》一卷 (《隋志》注引)
《周易穷微》一卷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
《易传纂图》三卷 (焦竑《国史经籍志》)
《易辨》一卷 (《宋志》、《中兴馆图书志》)
《王弼集》五卷 (《隋志》)
以上十三种著作,虽均见于历代史志或各类藏书目录,但有些并不十分可靠。如《易传纂图》,首先,查王弼《周易注》,无一图式出现,因此可排除后人集王弼《易注》中的图式为《易传纂图》说;第二,王弼《易注》中,很少或几乎不注文字,不重训诂,因此更不可能以图式解说《周易》。以图解易,与王弼解易体例不合;第三,“查隋唐史志,并无纂图一类书名,至宋代图书之学兴,才有各种‘纂图’出现”。(78)由此可以断言,《易传纂图》非王弼所作,乃明以后,解王弼《易注》者为之。
至于《周易穷微》、《易辨》两书,皆出于宋代以后著录,其所以晚出,即属可疑。经王葆玹先生考证,此两书实为同书异名,并引陈振孙、王应麟说,此两书皆“类《略例》”或“大类《略例》”。即把《周易穷微》、《易辨》两书,看做是王弼《周易略例》的类编,而非独立的著作。既然同意陈、王二氏《周易穷微》、《易辨》两书,皆“类《略例》”或“大类《略例》”的说法,即可得出:不仅《穷微》与《易辨》同书异名;而且《穷微》、《易辨》之与《周易略例》,亦应为同书异名。何以葆玹先生反得出“《穷微》、《易辨》都是《周易大衍论》的别名,并且是与《周易略例》不同的著作”?(79)葆玹先生的这一结论,实令人费解。陈振孙、王应麟所以得出《穷微》、《易辨》“类《略例》”或“大类《略例》”,而不言“类《周易大衍论》”或“大类《周易大衍论》”,即是因为他们看到过《穷微》与《易辨》的内容,多与《略例》相合,这是最具发言权的结论。且葆玹先生在其考辨之中,明确地引征了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著录王弼《周易穷微》一卷后说:“称王辅嗣凡为论五篇。《馆阁书目》有王弼《易辨》一卷,其论《彖》、论《象》,亦类《略例》,意即此书也。”(80)很明显,“论《彖》”、“论《象》”,正是《周易略例》的主要内容,与《周易大演论》似无关系。且《周易大演论》至宋已佚,陈振孙、王应麟未能亲见其书,因此,据陈振孙、王应麟所见所议,《周易穷微》、《易辨》与《周易略例》同书异名、实为一书的看法是可以成立的。
至于《周易大演(衍)论》,情况比较复杂。其名称最早见于何劭《王弼传》。称“弼注《易》,颍川人荀融难弼大衍义,弼答其意”云云。所谓“大衍义”,盖指韩康伯《系辞注》引王弼不足八十字的所谓“大衍义”文。因这不足八十字的释文,发前人所未发,且对贯通《易》、《老》的形上学,起到振聋发聩的作用,故引起当时的争辩及后人的推崇。但《七录》、《隋志》等未见著录,孔颖达《周易正义》亦仅著录王弼《周易注》和《周易略例》,而《周易大演论》却未见著录。因此,《周易大演论》的成书问题盖有两种可能:一、本无此书,何劭《王弼传》所称“荀融难弼大衍义”之“大衍义”三字,不是书名,而是“义指”(概括意义之旨),即是对王弼解《系辞》“大衍之数五十”之意的概括,而未成书;二,非义指,而是书名。即当时王弼已专就“大衍之义”写成专书或专文,但后来亡佚,故《七录》、《隋志》、《经典释文》等未能著录。
在上述两种可能中,第一种可能性最大。因王弼《易注》,在两晋即已产生巨大影响,至隋唐达至鼎盛,其《周易注》、《周易略例》不佚,奈何《大衍义》(或《周易大演论》)而独佚乎?很明显,新、旧《唐志》所著录的《周易大演论》(分别著录为一卷和三卷),已露出该书晚出之迹。不仅晚出,且编纂杂乱,已非何劭《王弼传》所标示的“大衍义”之专义微旨,而只是借“大衍义”之名,广编杂纂而已。(81)正因这种散漫汇编的著作,其中虽必以王弼易学为主要内容,但与流传甚广的《易注》、《略例》多有重复,故不具版本价值,因此在其流传中,不久便归于亡佚。
总之,王弼著述流传下来的只有《周易注》、《周易略例》、《论语释疑》(部分佚文)、《老子注》、《老子指略》等六种。除《论语释疑》大部分亡佚、《道略论》、《王弼集》全佚外,可以说,王弼最主要的著作都保存下来了。而新、旧《唐志》及其以后的史志著录者,多为杂纂、汇编之类,故其虽亡,亦不足惜,因其未碍大局也。
关于王弼的思想学术渊源,自隋至清,学者多有论述,虽有不同看法,但其趋向基本一致。逮至近世,蒙文通、汤用彤等人亦多有阐发,使这一问题更趋明朗。总括古今议论,王弼经学(特别是易学的思想学术渊源),原其大略,盖有三端:
其一,可谓源自古文经学传统。据《隋书·经籍志》云,汉初,有施、孟、梁、丘及京氏学,凡四家并立,而传者甚众。同时又有东莱费直传《易》,其本皆古字,号曰《古文易》,虽未得立于学官,但却大有其传。东汉陈元、郑众,皆传费氏易。后,马融又为其传,以授郑玄。玄作《易注》,荀爽又作《易传》,“魏代王肃、王弼,并为之注。自是费氏大兴”(82)据《隋书·经籍志》的说法,古学之兴,乃由于两汉之际谶纬之学盛行,俗儒趋时,附益其学,言五经者,皆凭谶纬为说,故有孔安国、毛公、王璜、贾逵之徒起,“因汉鲁恭王、河间献王所得古文,参而考之,以成其义,谓之古学。当世之儒,又非毁之,竟不得行。魏代王肃,推引古学,以难其义。王弼、杜预,从而明之,自是古学稍立”。(83)
从《隋志》的议论中,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古文易》的传授系统,即费直——马融——郑玄——荀爽——王肃——王弼。我们也须指出,在这个传授系统中,亦有许多复杂情况。因两汉的经学发展并非是一条直线,其中,今古文的交错互综至郑玄集大成。在郑玄经学中很难明析今古文的界限,但这并不影响经古文自身所具有的学术特征,特别是在易学的发展中,古文易学的最大特征在其扬弃谶纬。这一特征,越往后发展,表现越明显、越自觉,而至王弼则产生质的飞跃。因此,我们所以强调王弼经学的思想学术渊源,不在于表面确认形式化的师承关系,而在于揭示时代思潮转型所内涵的思想动因。如果离开这一点,我们便不能理解,何以王弼易学能超拔群儒而独冠古今?可以说,在王弼的易学体系中,古文易所开辟的思想道路,成为王弼易学思想的头脑和灵魂。因为以下所要论述的“渊源”,实皆离不开古文学传统。
其二,源自荆州学派后定之学。对此,近儒已论之详矣。汤用彤先生在其《王弼之〈周易〉、〈论语〉新义》一文中说:“王弼之《易》注出,而儒家之形上学之新义乃成。新义之生,源于汉代经学之早生歧异。远有今古学之争,而近则有荆州章句之后定。王弼之学与荆州盖有密切之关系。”(84)这是说,王弼易学的思想学术渊源,远有今古学之争,近有荆州章句之后定。今古学之争,前面已经述及,它作为一种远因,不仅对王弼产生影响,就是对整个荆州学派也产生巨大影响。在一定意义上说,荆州学派即是对经古文的延续和发展。荆州学派主要代表人物刘表、宋衷、司马徽、綦毋闿、李譔、尹默等人,其学多依准贾、马,异于郑玄。如《三国志·蜀志·李譔传》云:“譔父仁与尹默俱游荆州,从司马徽、宋衷等学。譔具传其业”,其著《古文易》、《尚书》、《毛诗》、《三礼》、《左氏解》、《太玄指归》等,“皆依准贾马”,即皆以经古文为归趋而创新义。
因此,王弼之《易》,源出古学,其最根本之途径乃是通过荆州后定之学而得其近因。这里也隐约地存在着一个荆州易学的传授系统,即刘表——宋衷——李譔——王肃——王弼。以上诸人皆治《周易》,且均有易著。在这一系统中,最有影响的人物当属宋衷。宋衷不仅治古文,且擅长太玄学。李譔学源宋氏,著《太玄指归》,王肃则直接从宋衷读《太玄》,且更为之解,撰《杨子太玄经注》七卷。从上述荆州易学的传播系统来看,其中一项最值得注意者,乃是太玄学已完全纳入当时务求创新的易学家的学术视野。在这一太玄学的思想运动中,可谓宋衷发其轫,而王肃集其成矣。
太玄学向易学的渗透,为根本上改变易学的面貌提供了基本的思想动力。如果说,王肃《太玄经注》七卷,集太玄学大成,但如何从根本上改变汉代易学面貌,融“太玄”于《周易》之中,则是王弼的任务。汤用彤先生率先指出了这一点,他说:“虞翻言‘经之大者,莫过于《易》。自汉初以来,海内英才解之率少。至桓灵之际,颍川荀谞(爽)号为知易’。可见汉末,孔门性道之学,大为学士所探索。因此而《周易》见重,并及《太玄》,亦当时学风之表现。而王弼之《易》,则继承荆州之风,而自有树立者也。”(85)
如果说,王弼易学从古学中主要吸取的是排斥谶纬,依理说经;那么他从延续并发展古文经学的荆州学派那里,主要得到两方面的启示:一是在解经体例上,上继古文学传统,下承荆州易学传统,即“引传证经”,“经传连合”和“以传附经”。虽其间各家深浅有别,但轻视后师章句,则基本相同。“《易》学至此,汉人旧说乃见衰颓,魏晋新学乃可兴起也”。(86)二是在解经思想上,引进《老》、《庄》之学。此亦得益于荆州学派之太玄学传统及由太玄学上溯到汉代兼治《易》、《老》的传统。“汉代自严遵以来,兼治《老》、《易》之人固多矣。即若虞仲翔(虞翻)之《易》,世固谓之汉《易》矣。然于乾象引自胜者强,坤象引胜人者有力,屯卦辞引善建者不拔,下系引自知者明。以《老》、《庄》入《易》,不论其是否可为姤病,然在汉魏之时,此风已长,王弼用之,并非全为创举也。”(87)由此,我们亦可以大致勾画出王弼学术思想之易老结合之渊源,即:严遵——扬雄——王充——虞翻——王弼。
其三,家学渊源。焦循《周易补疏叙》云:“东汉末,以易学名家者,称荀、刘、马、郑。荀谓慈明爽,刘谓景升表。表之学受于王畅,畅为粲之祖父,与表皆山阳高平人。粲二子既诛,使业为粲嗣;然则王弼者,刘表之外曾孙而王粲之嗣孙,即畅之嗣元孙也。弼之学,盖渊源于刘表,而实根本于畅。”又云:“宏字正宗,亦撰《易义》,王氏兄弟皆以易名,可知其所受者远矣。”焦氏所言皆本自《三国志·钟会传》注引《博物记》及《魏氏春秋》。关于王弼家世前文已有所述,这里强调的仅是其家氏与汉末学术的关联亦十分紧密。
首先,王龚、王畅据后汉三公之位,在文化学术上亦占有重要地位和影响。刘表十七岁便从学于王畅,并在畅门下多年,关系密切。由此可知,刘表之易学多源于畅。王畅又与荀爽的父亲荀淑有密切关系,《三国志·荀彧傅》注引《续汉书》云:“淑有高才,王畅、李膺皆以为师。”淑子爽,字慈明,汉末易学大家。王畅师事爽淑,授学刘表,而荀、刘恰为焦循所谓“东汉末,以易学名家者,称荀、刘、马、郑”之四家之半,而畅居其中,足贝其易学资源之深厚。不仅如此,且有王肃家学之交叉,王肃的父亲王朗早年师事杨赐,赐父秉,少传父业,兼明京氏易。杨秉、杨赐与王畅同时,且同朝为官,多有交往,故对杨氏易学应有所知。杨、王易学传至王肃,集其大成。且王肃与荆州学派关系密切,遂使王肃家学与刘表、宋衷之荆州易学发生关联。故王肃易学之所以成为王弼易学之先导,盖非偶然。这即是说,王弼家学传统,乃以王畅为中心,上承荀淑影响,下启刘表荆州之后定,中间又与杨氏易学交叉,遂成王弼家学之一大渊源。
王弼家学,至王粲达至一个新的高度。王粲为建安七子中最具有才气者。据《三国志》本传载,粲“博闻多识,问无不对”;“性善算,作算术,略尽其理”;参与制定朝廷典章制度,“兴一代之制”;又善“校练名理”(《文心雕龙·论说》)。王粲对王弼的影响主要在两个方面:一是王粲的历史文化地位及思想影响;二是王粲所受蔡邕万卷书,粲死后,悉归弼父王业。王弼本是望门出身,其为刘表曾外孙、王粲嗣孙,而王粲曾祖王龚和祖父王畅,不仅为汉朝三公,且自有学术传统及有广泛的人脉及学术交游,其家族本身所积累的思想文化资源已足可观,再加上蔡邕的万卷藏书,已构成王氏家族培育出学术大家的所有必需的外部条件。仅就王弼所能看到的图书资料来说,在当时几乎无人能望其项背。《后汉书·王充传》注引《袁山松书》云:“充所作《论衡》,中土未有传者,蔡邕入吴始得之,恒秘玩以为谈助。其后王朗为会稽太守,又得其书,及还许下,时人称其才进。或曰,不见异人,当得异书。问之,果以《论衡》之益,由是遂见传焉。”又引《抱朴子》曰:“时人嫌蔡邕得异书,或搜求其帐中隐处,果得《论衡》,抱数卷持去。邕叮咛之曰:‘唯我与尔共之,勿广也。’”(88)从这两条材料可知,当时能看到并阅读《论衡》的人并不多,王朗且能以《论衡》之益,称其才进,而况王肃、王弼之英才特进者乎?张湛《列子注序》亦言,其先君(盖张湛曾祖)与刘陶、傅敷(傅咸子),皆王氏之甥。永嘉之乱,图书散佚,张湛先祖即从扬州刺史刘陶处得《列子》四卷,在王弼女婿赵季子家得《列子》六卷,参校有无,《列子》书始得全备。可见,《列子》与《论衡》之类,盖皆蔡邕所赠之书也。永嘉之乱,晋室南渡,王氏家藏图书亦散佚矣。
综上所述,王弼的思想学术渊源,盖有以上三个方面,并构成远近两因。但一位学术大家的造就,仅凭外因还是不够的,此正如汤用彤先生所说:“王弼之伟业,固不在因缘时会(“在”字前似应补一“全”字),受前贤影响。而多在其颖悟绝伦,于形上学深有体会。今日取王书比较严遵以至阮籍之《老子》,马融、虞翻之《周易》,王氏之注,不但自成名家,抑且于性道之学有自然拔出之建设。因其深有所会,故于儒道经典之解释,于前人著述之取舍,均随意所适。以合意为归,而不拘于文字,虽用老氏之义,而系因其合于一己之卓见。虽用先儒书卷之文,而只因其可证成一己之玄义。其思想之自由不羁,盖因其孤怀独往,自有建树而然也。”(89)
三、王弼易学的主要特点及其创新
王弼易学思想体系由《周易注》和《周易略列》两部分组成,《周易注》是其主体,而《周易略例》则是主体之侧翼。顾名思义,“略例”者,举释纲目,统明文理,错综而略録者也。它可以离开六十四卦的具体经文,而统论易理;而《周易注》则以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序为主,逐一加以解释,故注不能离经。故研究王弼易学思想,《易注》与《略例》不能相离。
(一)解《易》理论之创新
在中国易学史和老学史上,《易》与《老》基本上被分为两条不同的思想认识路线,因此也被看做是中国哲学的两大重要思想源头,故在王弼《周易注》产生以前,虽有古文家在注《易》的同时,也注《老》,但二者却难脱思想纠葛及章句旧习,遂使《易》理创新少而承袭多。很少能超拔前贤而独创体系。其中作得最好的要属扬雄《太玄》,其取老子玄义而独创玄经,而此“玄经”又非“易经”也。即于《周易》之易理未有针对性之突破,而是摹仿《周易》而另造新说。此非旧瓶装新酒,而是易旧瓶为新瓶,然后装玄义于新瓶之中,实使玄义受新瓶束缚而义理不彰。且仍未能解决《易》《老》之隔阂,《易》为《易》,《老》为《老》,二者不能融为一体,儒道亦各呈其殊,实有碍中国哲学理论思维的综合发展与中华文明之演进。
王弼之所以未像历史上那些经学大家遍注群经,而仅注《周易》、《论语》及《老子》,实际上却是抓住要害。对此,王弼在回答裴徽之问时便已露出端倪。在王弼看来,《易》与《老》、有与无、天道与人道,乃至儒家与道家、孔子与老子、本体与现象、理想与现实等,不能简单地分别高低,更不能绝对地加以隔裂,此即王弼《大衍义》之所由生也。其《大衍义》说:
演天地之数,所赖者五十也。其用四十有九,则其一不用也。不用而用以之通,非数而数以之成,其易之太极也。四十有九,数之极也。夫无不可以无明,必因于有,故常于有物之极,而必明其所由之宗也。(90)
可以说,王弼之《大衍义》是理解其《周易注》或其易学思想的一把钥匙,此即是把《老子注》中的有无、体用、本末思想融入《周易》的典型体现。在佛教思想未被中国化之前,《易》、《老》的结合和融汇,对充分吸收和消化佛教思想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王弼的“大衍义”从两个方面论证体用、有无之相因相即:“一”为体,“四十九”为用。其一不用之体,正使四十九之用以通;其一非数之数,而四十九之数以成,故“一”为易之太极也。此证“用”不离“体”。但不能守此不变,离用而言体。因为“无不可以无明,必因于有”,无形之“体”必以有形之“用”来体现,此证“体”不离“用”。
汤用彤先生曾高度评价此说,认为“王弼注《易》,摈落象数而专敷玄旨,其推陈出新,最可于其大衍义见之。”并说:此说“立论极精,扫除象数之支离,而对于后世之易学并有至深之影响,诚中华思想史上之一大事因缘也。”(91)这里,“其推陈出新,最可于其大衍义见之”之语,可谓一语中的,深悟辅嗣易学创新之关键所在。考《周易正义》所引京房、马融、荀爽、郑玄、姚信、董遇诸子对大衍之数的解释,皆汉学象数之遗论,无关义理之深微。《正义》引京房云:
五十者,谓十日、十二辰、二十八宿也,凡五十。其一不用者,天之生气,将欲以虚来实,故用四十九焉。(92)
京房此说,乃源自《易纬乾凿度》:“五音六律七变,由此作焉。故大衍之数五十,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日十干者,五音也;辰十二者,六律也;星二十八者,七宿也。凡五十所以大阂物,而出之者也。”(93)
这里,京房及《易纬》所谓“大衍之数”,乃以五音之甲乙为角,丙丁为徵,戊己为宫,庚辛为商,壬癸为羽之十天干之数,加上十二辰,再加二十八宿,所凑成的五十为大衍之数,显然没有任何理论意义。其所谓“其一不用者”,实指“天之生气”的混沌状态,仍未脱离汉代宇宙构成论之藩篱。再看《正义》引马融及荀爽说:
马融云:“易有太极,谓北辰也。太极生两仪,两仪生日月,日月生四时,四时生五行,五行生十二月,十二月生二十四气。北辰居位不动,其余四十九转运而用也。”荀爽云:“卦各有六爻,六八四十八,加乾、坤二用,凡有五十。乾初九‘潜龙勿用’,故用四十九也。”(94)
按马融说,大衍之数五十,乃太极、两仪、日月、四时、五行、十二月、二十四气相加之总和,乃凑成五十之大衍之数。荀爽则以四十八爻加乾、坤二用,凑成五十,乾卦初九不用,故用四十九。这些解释都不免牵强附会。马、荀皆古文家,亦不免牵强。郑玄融合今古,亦无法摆脱因境,他的解释是:“天地之数五十有五,以五行气通。凡五行减五,大衍又减一,故四十九也。”(95)郑玄的解释,显然亦属牵合,且以天地之数为五十五(据《系辞》“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与京房、易纬之“五十”说又生歧变,故又有姚信、董遇之流,牵强郑说,谓“天地之数五十有五者,其六以象六画之数,故减之而用四十九”。(96)
王弼之大衍义,对上述诸子旧论一概摈落,直取“其一不用”之义,而不用之“一”,命之曰“太极”。太极即一,一即太极,此亦所谓“道”也。王弼大衍义之“一即太极”说,明显来源于《老子》。其注《老子》三十九章云:
昔,始也。一,数之始而物之极也。各是一物之生,所以为主也。物皆各得此一以成,即成而舍以居成,居成则失其母,……守一则清不失,用清则恐裂也。故为功之母不可舍也。是以皆无用其功,恐丧其本也。(97)
又注《老子》四十章云:
万物万形,其归一也。何由致一?由于无也。由无乃一,一可谓无。……从无之有,数尽乎斯,过此以往,非道之流。故万物之生,吾知其主,虽有万形,冲气一焉。百姓有心,异国殊风,而王侯得一者主焉。以一为主,一何可舍?愈多愈远,损则近之。损之至尽,乃得其极。(98)
王弼注《老》,得老子“一”之玄旨,以此用于注《易》,得“其一不用”之易道太极,此《易》、《老》结合之理论融合,使其对《易》之解释焕然一新。王弼《周易略例》说:“夫众不能治众,治众者至寡者也。夫动不能制动,制天下之动者,贞夫一者也。故众之所以得咸存者,主必致一也;动之所以得咸运者,原必无二也。物无妄然,必由其理。统之有宗,会之有元,故繁而不乱,众而不惑。故六爻相错,可举一以明也;刚柔相乘,可立主以定也。……故自统而寻之,物虽众,则知可以执一御也;由本而观之,义虽博,则知可以一名举也。”(99)由此,我们看到,王弼之《老注》与《易注》,以“一”而贯之。“一”即《老子》之道而《易》之太极。但考察《易》之原本,从先秦之《易传》,乃至汉代的各种易说,在解释“大衍之数”或易之“太极”时,均不以“无”立说,而王弼解《易》,拈出老子之“一”或“无”(“由无乃一,一可谓无”)来解释“太极”,即赋予“太极”以道家之义。其注《老子》六章云:
谷神,谷中央无者也。无形无影,无逆无违,处卑不动,守静不衰,物以之成而不见其形,此至物也。处卑守静不可得而名,故谓之玄牝。门,玄牝之所由也。本其所由,与太极同体,故谓之天地之根也。(100)
“本其所由与太极同体”,即谷神,即道。这样,《易》之太极,便是与老子的“道”、“无”、“一”等处于同等系列的范畴,而非汉儒所理解之太极也。“王弼虽知汉代宇宙学说,但其解《易》则扫旧说,专阐玄理”(101),此即以玄学解易之实例,亦援《老》入《易》之新说也。汤用彤先生据此揭示玄学与汉学之别,认为玄学盖为本体论,而汉学则为宇宙论或构成论。如前文所引,汉儒如马融之“太极北辰”说、京房之“一为天之生气”说等等,皆以“太极”为天地未分之混沌,此即宇宙论或宇宙构成论之理论。按这种理论,万物始生于元气,“万物未形以前,元气已存:万物全毁之后,元气不灭。如此,则似万有之外、之后别有实体。如依此而言体用,则体用分为二截”。(102)王弼以玄学解易或引《老》入《易》,其理论上的最大突破即在于以本体论取代了宇宙论,从而克服了宇宙论之体用二分的缺欠,此即其在《大衍义》中所强调的“夫无不可以无明,必因于有,故常于有物之极,而必明其所由之宗也”。
在一定意义说,王弼之《易》、《老》二注,即是这种“有无相明”、“体用相即”思想的体现。其通过注《老》,建立起“以无为本”的本体论;通过注《易》,则使这种本体理论,贯穿在社会人生的各个方面。在王弼看来,《老子》一书重在言道,而《周易》一书则重在事用。只有把道理落实在事用上,道理才不至凿空;反之,事用若无道理指导,则不免陷于质实和拘泥。因此,王弼注《易》,其最大特点,在即在于以“无”说“有”,以玄理说事用。故李鼎祚言:“自卜商入室,亲授微言,传注百家,緜历千古,虽竞有穿凿,犹未测渊深。唯王(弼)、郑(玄)相沿,颇行于代。郑则多参天象,王乃全释人事。”(103)后世多以李氏此言,病诟王弼偏滞人事而篡乱古经,而不知王弼《老》《易》相融、体用相即,实乃造就解易理论之创新,正在于以义理取代“天象”,或把象数融化于义理之中,从而真正在理论上达到“即体即用”、“明体达用”或“体用一如”的理论高度。这不啻中国易学史和中国哲学史上的一场革命。故《经义考》引王宗炎曰:“辅嗣生当汉后,见象占之牵强拘泥,有乖于圣教,始一切扫除,畅以义理。天下耳目焕然一新,圣道为之复睹矣。”(104)黄宗炎这一看法,乃充分肯定了王弼以老庄解《易》所创之义理之学在易学史上的意义,实为颇有见地的看法。王弼《易注》扫除象数,畅以义理,使人耳目焕然一新,确有摧陷廓清之功。其对后世易学的发展亦有巨大的推动作用。后儒虽对王弼易学多有指斥,但其在易学史上的地位却一直未受动摇,其主要原因,即其解《易》理论之创新,此一创新,实开宋明义理学之先河。
(二)解《易》体例之创新
王弼易学不仅在其解易理论上有创新之义,且于《周易》文本及注经体例上,亦有所变动、发展和创新。这种变动和发展都体现了王弼易学创新之迹。朱彝尊《经义考》引宋代易学家李石《方舟易学》说:“王弼注易刻木偶为郑玄像,见其所误,则呼叱之。”这虽是一件异闻奇说,不论真假,但可反映王弼注《易》之求新求变精神。仅就《周易》文本说,经传合编亦是汉魏易学家对传统文本的改易。《经义考》引俞琰云:“易曰:‘初九潜龙勿用。’此爻辞也,文王之所作也。‘潜龙勿用,阳在下也。’孔子之所述也。古易爻传自为一篇,不以附经。自费氏以此解经,而郑康成传费氏之学,始移附各部经文之后,犹未若王弼以之分附于诸爻之下也。弼更以象爻置于爻辞之前,又于象辞之首并爻传之首,皆冠以‘象曰’二字,于是后人以象辞为大象,爻辞为小象。”(105)朱子亦言:“古易彖象文言各在一处,至弼始合为一,后世诸儒遂不敢与移动。”(106)可见,王弼对《周易》传统文本有改编之举。对此,后儒虽评说不一,但就其论彖与大象为一卦之体说,这种经传合编,对于经传对比、切近研究等给人带来的方便,不失为文本编纂体例的一种进步和创新。
至于王弼对解《易》体例的创新,则完全与其解《易》的思想理论相联系。解《易》体例是直接为其解易观点服务的,同时也是其解《易》体系的重要构成部分。所谓“体例”,是指对六十四卦卦名及卦爻辞的解释所采取的一种稳定形式或规范。通过解释,沟通卦爻象与卦爻辞之间的联系,并达到二者的一致。因为在《周易》的庞大体系中,卦爻象作为符号系统,在文字产生之前,即已成为先民认识世界和解释世界的一种方式,同时也作为筮法的重要数术手段来预测吉凶祸福。因此,在文字产生之前,它主要是通过对各种物象的模拟,设卦观象,以探求事物的变化。文字出现以后,又系辞焉而明吉凶。经过长期的实践,从中总结出一些具有一定概括性的方法条例,去解释卦爻象和卦爻辞,以便能够比较圆满地通释言、象所含有的意义,此即所谓“体例”。但要实现这一目的并不容易,仅靠一种或两种“体例”,并不能完全解决所有的矛盾。故“体例”越多,解释的余地也就越大,故从《易传》之十翼起,至汉代,便出现所谓取象说、互体说、爻位说、卦变说、爻辰说、旁通说、反对说、半象说、逸象说、约象说、两象说、特变说、御负说、谦位说等等,加在一起,不下几十种。仅逸象说所集之象,至汉末虞翻,即达一千二百八十七则,甚至出现“意动成象”,“人人言殊”,“牵强拘泥”,“穿凿附会”、“象既支离,理滋晦蚀”的局面。因此,精简或简化解易体例则势在必行。
王弼解易体例之创新,即是针对上述情况,在前人已有的一些解易体例的基础上,发展或重新提出新例,表现为解易体例之创新。这些创新,归纳起来,主要有取义说、一爻为主说、辩位说、爻变适时说等四个方面。(107)本文所议,重点在阐明王弼取义说和爻变适时说在其解易体例中的地位、作用和意义,其余皆从略。
王弼解易体例之创新,主要体现为“取义说”和“爻变适时说”(亦可称“时变”说)两种。取义说重在扫象而言义理;爻变适时说重在“明爻通变”与“明卦适变”,而通变、适变又皆在“明时”。
取义说实际上亦源于“十翼”之《彖》、《象》二传,中间经过费氏、王肃、荀爽等人不同程度的阐发,至王弼集其大成。前面提到,汉易最突出特点是其象数学的发达,其中论象,虽亦源于《说卦》,但至汉末虞翻达至高峰。据《经义考》引朱震曰:“秦汉之时,易亡,孝宣时河内女子发老屋得《说卦》,至后汉荀爽《集解》又得八卦逸象三十有一。”惠栋《汉易学》称:“虞仲翔传其家五世孟氏之学,八卦取象,十倍于九家。”惠氏因述虞翻逸象,共得331事。张惠言著《周易虞氏义》,复增虞氏逸象125条,共得逸象456则。后又有清儒方申,尤精虞氏易,专门著有《虞氏易象》汇编,共得逸象1287则,可谓登峰造极。以《坤》象为例,《说卦传》仅有12则(坤为地、为母、为布、为釜、为吝啬、为均、为母子牛、为大舆、为文、为众、为柄、其于地也为黑)。至虞翻,坤象由《说卦传》的12则,猛增近十倍。据诸家考辨,虞翻之《坤》卦逸象计有110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