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无原则的法国内争产出乐观、悯人的理性主义
法国并未投入全欧的宗教战争,因为宗教改革内化于法国王权的争夺,成了保权和夺权工具。正因如此,法国并没有遭受当时全欧宗教战争的破坏。内战结束后,它还得到了休养生息的机会。三十年战争后期,各参战国(英国除外)都筋疲力尽之际,它一跃而为第一强国。但是,绝无原则的权力之争也驱使法国人对“真”进行反思,走上法国特色的浪漫,追求纯、确、稳的真理。
在宗教改革的百多年中,法国的宗教取向可谓多姿多彩。16世纪宗教改革初期,它坚忠天主教(虽然不一定是服从罗马教廷),16世纪中期,变成了改革派,而且是激进的胡格诺派,16世纪末,勉强回归天主教,17世纪稍后,又不遗余力地镇压改革派。表面上,它在国内打了三十多年的宗教之战(Wars of Religion1562—1598),其实这些都是内部世族之战,包括名义上属天主教、但为了保存王位什么都肯干的瓦卢瓦世族(Valois),声望高、强硬改革派的波旁世族(Bourbon),新发迹、强硬天主教的吉斯家族(Guise)。为建立与巩固世族王朝,法国对内的宗教政策和对外的国际立场总是出尔反尔。名义上是为宗教而战,但事实上,摇摆的宗教立场、政治态度、对外政策,完全都是没有原则的权术。这种环境,也就是在毫无原则的社会中寻求真理,是法国思想界走上“理性主义”的背景。
宗教改革刚开始时,法国的天主教差不多是个自主的国教。国王(而不是教皇)是教会之首,国家(而不是教廷)征收教会税、委任高级神职、管辖教士。这是非常具有法国特色的。在别处,教皇(教廷)的权力可大得多。因此,从法国国王的角度去看,在政治上和钱财上与罗马教廷分离没有实质的好处。相对的,改革派的活动对王权实在是种挑战。接受改革非但不会分到天主教会的土地、财产,还要把王室已有的权力下放给新兴的改革派分子。可是,在没有君主的支持或赞助下(不如当时的英国和德国),改革派的势力仍在不断扩大,终引发宗教内战,可见改革派当时的吸引力。
弗朗索瓦一世于1515年登位时,宗教改革仍未正式开始,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国际层面。1515—1516年在意对战教皇军打了大胜仗,1519年与西班牙争夺神圣罗马帝位败落,1520年与英国亨利八世结盟去对付西班牙。神圣罗马的帝位被西班牙的査理五世夺得,他耿耿于怀。得到英国的支持后(其实只是口惠),他于1521年发动法、西战事,略有战绩。此时财政紧张,他就想没收法国另一大世族,波旁世族的土地去筹饷。这就是弗朗索瓦的瓦卢瓦世族与波旁世族结怨之始,遗祸差不多整个世纪。波旁世族认为瓦卢瓦世族欺侮他们,决定造反,1524年与西班牙联手占领法国南部。1525年,弗朗索瓦率军进攻西班牙在意大利的附庸米兰,初小胜,后大败,被俘囚于西班牙。被释后不过数周,又与神圣罗马帝国冲突。这一仗有英国和意大利诸国加盟,打了五年(1526—1530)。
这十多年间,改革派传到法国,同时,意大利的战事也把文艺复兴的人文思想带到法国。1525年,弗朗索瓦被释回国时,仍不大在意宗教改革引发的政治与社会动荡(虽然那时在德国已爆发农民战争,1524—1525)。还有,当时的国际局势很复杂,如果他要对付改革派就得站在神圣罗马帝国(其实是西班牙)和教廷的一边。但是,在政治上,他当然不想西班牙过强,在宗教上,他正想把法国天主教会弄得更独立于罗马教廷。权衡轻重,结果他还是选择支持德国的路德派。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欣赏,甚至仅是容忍宗教改革。从1525年开始,他禁止路德派刊物在法国境内流传,而且禁令越来越严。他的主要注意力仍是西班牙。1536年,他与奥斯曼结盟合攻西班牙,1542年又再来一次,并夺得尼斯(Nice)。但他于1547年去世,那时法国的文艺复兴达到高峰,法文是国际语言。连世仇的西班牙査理五世也说:“我跟神讲西班牙文,跟女人讲意大利文,跟男人讲法文,跟我的马讲德文。”
弗朗索瓦死后,亨利二世登位(Henri Ⅱ,在位期1547—1559)。此君行动力十足,能力有限。那时,法国人加尔文(John Calvin,1509—1564)创的改革派,也称胡格诺派(Huguenots),在法国已经很流行了。在政治上,胡格诺派与路德派有所不同。路德派比较保守,支持王权,胡格诺派则主张教义大于政治、教徒团体大于国家群体。因此,亨利二世对胡格诺派很不留情。但历史上更令人瞩目的是他的王后,来自意大利的凯瑟琳·德·美第奇(Catherine de Medici,1519—1589)。亨利1559年死后,她以太后身份干预政事,历三个国王(都是她的儿子)。她参政的三十年(至1589年死时为止)对法国影响极深远。她的政治目的是不顾一切去保持瓦卢瓦世族的王朝。她出身于意大利的美第奇家族,并把人文思想和文艺复兴艺术在法国推广,但法国人总视她为外人干政。她对法国历史的影响,下面会谈到。
亨利二世野心不小。1548年,他让年仅4岁的太子弗朗索瓦娶年仅6岁的苏格兰女王玛丽,并把她接到法国,在1558年正式成亲。亨利二世的目的是夺取苏格兰的王位,并通过苏格兰玛丽女王的曾祖父与英国亨利七世的关系,染指英国王位。要注意,弗朗索瓦太子与苏格兰玛丽女王在1558年4月正式成亲时,恰是属天主教的英国女王玛丽一世去世之前几个月,随后就是属改革派的英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登位。伊丽莎白怕苏格兰玛丽女王想要坐英国的宝座,于是派兵北上,支持苏格兰宗教改革派的叛乱,以图颠覆苏格兰的天主教王朝(这段复杂的英、法、苏关系会在下面第十三章谈到)。苏格兰玛丽女王逃到法国暂避。可见宗教改革的背面,是王朝世族之间、国与国之间的斗争。但在法国的历史上,更关键的是这位苏格兰玛丽女王与法国世族的特殊关系。
亨利二世于1559年去世,太子登位,是为弗朗索瓦二世(Francis Ⅱ)。他短命,翌年就死了。但在短短的时间内却为法国制造了大大的麻烦。他登位时仅有15岁,出现政治真空。比他年长两岁的王后玛丽,她的母亲来自法国的吉斯家族,于是吉斯家族的人把持了军事、政治和宗教,属天主教的吉斯家族成了法国新贵。
法国的宗法是王位一定要传给开国祖先卡佩世族的男嗣。卡佩世族分为两支:瓦卢瓦世族和波旁世族。那时,掌王权的是瓦卢瓦世族,属天主教;“在野”的是波旁世族,属激进胡格诺派。两大世族都视暴发的吉斯家族当权是一场政变,对他们将来继承王位是一种威胁。加上吉斯家族来自洛林(Lorrain,现今法国东北)地区,当时仍被视为外地人,更令他们不满。最反对的是波旁世族的孔代亲王(Princeof Conde)。
短命的弗朗索瓦二世死后,弟弟查理九世登位(Charles IX,在位期1560—1574),太后摄政。此时,宗教改革在法国已成熟,天主教自身改革也积极开始。天主教与改革派互相对垒,法国差不多马上进入宗教内战期。太后凯瑟琳·德·美第奇以保护属天主教的瓦卢瓦世族王朝的千秋万载为己任。她有四个儿子,应该是很安全的。但他们都没有子嗣,结果王位最后还是被敌对的、属改革派的波旁世族坐上。这是后话。
那时,激进的胡格诺派的势力逐渐超过温和的路德改革派。到1560年左右,人数达全法1800万人口的十分之一。从瑞士来的教士与信众建教堂,夺取天主教的财产,并开始练兵备战。同时,波旁世族也由天主教逐渐转为胡格诺派。这个世族的首领,也就是上述那位激烈反对吉斯世族夺权的孔代亲王,提议成立正式摄政体制,扶助幼君查理九世,但未能成事。当权的吉斯家族趁机大力镇压胡格诺派。太后凯瑟琳·德·美第奇则想采取较温和的姿态,安抚越来越趋向胡格诺派的波旁世族,借此平衡吉斯家族的势力。
宗教战争的前夕,胡格诺派方面的主力当然是波旁世族的孔代亲王主持军事。另一位领导人是法国南部纳瓦拉的国王安托万(Antoinede Bourbon,Kingof Navarre)。他的宗教态度受政治影响,摇摆不定:时奉天主教,时奉胡格诺派。但他的妻子,纳瓦拉女王珍妮三世,则是激进中的激进,是胡格诺派在法国的主力支持者。此外,还有沙泰勒家族(Chatillon)的海军上将科利尼(Gaspardde Coligny)。
在天主教方面,主要是吉斯家族。坐王位的瓦卢瓦世族虽是天主教,但太后凯瑟琳·德·美第奇的立场很暧昧。她的唯一原则是要儿子们当国王。她当然要对抗胡格诺派,但还要小心防范吉斯家族。相对的,吉斯家族看不起她是外人,而且吉斯家族对王位又有野心。因此对她来说,胡格诺派是宗教威胁,吉斯家族是政治威胁。
宗教之战是这样开始的。1562年,也就是查理九世登位后的两年,王太后凯瑟琳·德·美第奇颁布“宗教容忍令”,容许胡格诺派宗教自由。天主教的吉斯公爵拒绝接受约束,并攻击胡格诺派在瓦西(Vassy,法国中部)的集会,屠杀400人,跟着还挟持了才12岁的査理九世,声称保王。法国大权遂落在吉斯家族手里。胡格诺派要报复,找波旁世族的孔代亲王出头。他开始组织胡格诺军,并号召其他国家的改革派支持。那时,巴黎已开始感到威胁。但由于王室军队大部分驻在法国东部(因为一直以来法国的外敌是南面的西班牙和东面的神圣罗马帝国),凯瑟琳·德·美第奇被迫转向她原想约束的吉斯家族求助,战事遂启。宗教之战前后八仗,打了三十六年,到1598年颁布宗教容忍的“南特敕令”才告结束。
法国宗教之战的特色是“混战”。第一仗,双方的将领都被对方俘虏。另一特色是“暗杀”。首先是1563年吉斯公爵遇刺,传是波旁世族所为。那时,天主教自身改革的特兰托宗教会议刚刚结束,决定维持天主教为全欧正统,并把所有改革派看作异端。看来,双方和解无望了。但由于天主教的吉斯公爵跟着被刺,而胡格诺派的纳瓦拉王安托万也阵亡了,群龙无首,双方在1563年同意休战。到1567年又接着来打,但双方缺钱,打了几个月就了事。下来就是一场混战与暗杀的大组合,很多小说与电影都以此为题材。事情是这样的。
凯瑟琳·德·美第奇真正担心的是吉斯家族,于是她拉拢1572年刚即位的纳瓦拉国王亨利加盟(Henri of Navarve,以下简称纳瓦拉亨利,他将来会坐上法国王位,开启波旁王朝),要把女儿许给他。这位亨利就是波旁世族领导人、1562年宗教之战刚开始就战死的纳瓦拉王安托万的儿子。他受母亲珍妮女王三世的影响很大,因此也是极激进的改革派。婚礼定于1572年8月在巴黎举行,参加的宾客们都带兵入城,战云密布。8月22日,胡格诺派的海军上将科利尼在街上被枪击受伤,胡格诺派要求国王査理九世处理。当晚,太后凯瑟琳·德·美第奇警告儿子说,满城胡格诺派马上要作乱。查理决定先下手为强,要把胡格诺派一网打尽,当晚就派人到科利尼住所,把他杀掉,弃尸街头。跟着传言国王要铲除胡格诺派,于是巴黎市民群起袭击胡格诺派,数以千计的人被杀。纳瓦拉亨利被捕,囚了四年,并被迫背教,改奉天主教。跟着,全国各处捕杀胡格诺派。六个月内遇难者估计达三万人。余下的胡格诺派就变得更死硬。历史上称之为“圣巴泰勒米大屠杀”(St.Bartholomew’s Day Massacre)。
査理九世于1574年去世,亨利三世继位(在位期1574—1589,是凯瑟琳·德·美第奇的第三个儿子)。1576年,在圣巴泰勒米大屠杀被囚的纳瓦拉亨利终于逃脱,回国兴兵。各路兵马向巴黎推进,法王亨利三世无奈签约。胡格诺派大有所获,包括在若干城市可以驻兵、接管土地,以及宗教自由(巴黎除外)。天主教徒感觉被亨利三世出卖了,于是巴黎市议会拒绝议和。贵族们对亨利三世的奢华和追求享乐也非常不满,各地开始组织天主教同盟(Catholic League)。与以往不同,这些同盟不仅是贵族们,也包括教士、市民,甚至农民,因为亨利三世重税苛捐,怨声载道。此时,除了南部胡格诺派的根据地外,到处是天主教势力,而且若干改奉胡格诺派的也有再转回天主教的趋势。1584年,凯瑟琳·德·美第奇的幼子去世。看来,亨利三世之后瓦卢瓦世族已经后继无人,王位要落在波旁世族的纳瓦拉亨利手中了。
纳瓦拉亨利是胡格诺派,天主教方面当然不想他当王。它们一方面寄望于吉斯家族的吉斯公爵亨利,另一方面决定重组天主教同盟以备战。此时,外国势力也介入法国内战,西班牙的腓力二世暗中与吉斯家族密约,准备承认由吉斯派系和天主教同盟共同支持的、属波旁世族但仍是天主教的枢机主教査理(Charlesde Bourbon)为下一任国王,并支持法国肃清胡格诺派,条件是西班牙可以得到纳瓦拉王国,也就是纳瓦拉亨利的根据地。
西班牙腓力二世的密约是与法国的吉斯家族(代表天主教同盟)定的,没有法王亨利三世的份儿。亨利三世要争取国内天主教的支持,于是决定跟风,下诏镇压胡格诺派,要所有人在六个月内回归天主教,并取消纳瓦拉亨利承继法国王位的资格。亨利三世想与吉斯家族共同商讨继位的妥协办法,吉斯家族当然不愿,因为他们想趁机摧毁胡格诺派的波旁世族,夺取他们的财产。到此地步,既属波旁世族又奉胡格诺派的纳瓦拉亨利决定诉诸武力,并邀请德国改革派和英国伊丽莎白一世女王助阵。“三个亨利之战”遂启(War of the Three Henrys)。1587年,吉斯公爵亨利击退德军入侵,但纳瓦拉亨利却击败国王亨利所派南下的军队,国内形势大乱。巴黎市民绝大部分是天主教徒,不满国王亨利三世的督战不力,于1588年5月在市内筑起路障,成立护市委员会,邀请吉斯公爵亨利人城。国王亨利三世出走。
当年8月,西班牙大舰队进犯英国。吉斯家族原本准备协助西班牙舰队在法国北面的布伦港(Boulogne)与西班牙驻荷兰陆军集结,入侵英国。但吉斯军未能攻陷布伦港,以至大舰队失去中途容身之所,遂被英国火舰冲乱,最后被击退。这是西班牙开始走向下坡的转折点。法国内部世族的钩心斗角影响了整个西方的历史轨迹,也是异数。法国国王亨利三世乘机疏远吉斯家族,他的考虑是:部分法国人认为吉斯家族与外人西班牙勾结侵犯法国是个羞耻,如果他仍与吉斯家族共同进退,国人肯定不满。他决定用他哥哥査理九世在1572年“圣巴泰勒米大屠杀”铲除胡格诺派的谋略——先下手为强。他不回吉斯公爵进驻的巴黎,而在行宫召开“议会”。1588年12月圣诞前夕,他调虎离山,召吉斯公爵亨利与其弟弟进宫议事,击杀之,并囚禁公爵之子。但是弄巧成拙,他的反复和辣手使国人大愤。天主教同盟向国王宣战。1589年1月,太后凯瑟琳·德·美第奇去世,亨利三世成孤家寡人。他转与纳瓦拉亨利合兵包围巴黎。1589年,一名僧人诈称有密事上奏,近身刺杀他。临死前,亨利三世指名纳瓦拉亨利为承继人,并恳求他改奉天主教,以避免生灵涂炭。
纳瓦拉亨利即位为亨利四世(在位期1589—1610),但战事延续。1589—1590年,他击退天主教同盟。但越来越多人站出来说自己有资格坐上王位,甚至包括西班牙的腓力二世(他的借口是妻子是瓦卢瓦世族,有王室血统,见第二篇第九章)。1590年,亨利四世围攻巴黎,西班牙从荷兰移师替天主教同盟解围(这却使背叛西班牙的荷兰各省有了翻身的机会)。1590—1592年,亨利四世与天主教同盟和吉斯家族在各处开战,但总攻不下巴黎。他最后决定釜底抽薪,从胡格诺派改奉天主教。这是一次很大的赌博——他因奉胡格诺派而被天主教驱逐出教,“驱逐令”会不会因他再返奉天主教而被教廷收回,仍是未知之数,他手下的兵大部分是胡格诺派,他们会不会仍跟着他,也是个疑问。他的名言是,“为取得巴黎,做一台弥撤是顶值得的”(“Paris is well worth a Mass!”)。这些族与族、教与教的反反复复,怎能不令当时的人对宗教和政治感到迷惘?
亨利四世于1594年正式加冕,差不多是兵不血刃地进入巴黎,开启波旁王朝直至法国大革命。教皇克雷芒八世(Clement Ⅶ)赦免了他背教之罪,其他城市陆续归顺。部分天主教同盟仍反抗,但这些都是与西班牙共通声气的。于是,亨利四世于1595年向西班牙宣战;一方面是向法国天主教徒显示西班牙只是利用他们来干扰法国,一方面向改革派显示他不是西班牙的傀儡。战事在法境进行,互有胜负。但当时的看法是,与全欧最精锐的西班牙陆军作战,只要不败就算赢了。西班牙的军威如此,要多年后才被法国取而代之。
亨利四世知道国家元气大伤,急需休养生息,于是在1598年颁布“南特敕令”,胡格诺派取得宗教自由,但必须容许天主教徒在他们的辖区内也有宗教自由。宗教之战算是结束,但仇恨仍是不绝。亨利四世多次遭暗算,1610年5月终于遇刺身亡。他是波旁世族的第一个国王,精明果断,也有远见。各世族之间之争,他不采镇压,采怀柔和收买。他注意民生,很受爱戴。“如果神许我治理国家,我会保证国内没有一个勤劳的人每星期不会有一只鸡下锅”。这跟奢华的瓦卢瓦世族主政的时代很有分别。他重渔林,开道路,办教育,推广艺术,开拓海外殖民,为法国17世纪的富强打下基础。
继之是路易十三。他于1610年登位(在位期1610—1643),只有8岁,但却是法国登上西方霸主地位的起步者。他并不超卓,但懂得用人,于1624年选了黎塞留枢机主教为首相(Cardinal Richelieu,被称为现代首相第一人,大仲马的《三剑客》就是以他为题材,把他渲染成大阴谋家),开启了法国的霸业。两人都以王室权威和法国光荣为中心,无论宗教、敌人、盟友,都以此来评价和衡量,也就是“国家利益为重”的原则(raisond’Etat,直译是“国家的理由”)。路易十三真正掌权时期是1617年到1643年,黎塞留在任时间是1624年到1642年去世为止。两人合作无间,对内是摧毁宗教改革派,对外是抑制哈布斯堡世族王朝(西班牙、神圣罗马帝国)。这两个目的有时也会冲突:抑制哈布斯堡有赖支持改革派,但宽待改革派又会威胁法国内部稳定。为此,法国要控制国内与国外改革派的互动,要利用激进改革派和温和改革派的互争。
全欧的三十年战争是1618年开启的,法国则在1635年才正式加入。那时,参战各国都疲惫万分,但法国在亨利四世和路易十三近五十年的积极经营下养精蓄锐。1643年,罗克鲁瓦一役彻底击溃西班牙,1648年订立威斯特伐利亚条约,三十年战争结束。黎塞留在1642年去世,路易十三则于1643年去世。他俩的接班人就是年仅5岁的路易十四(在位期1643—1715)和黎塞留培养出的另一位枢机主教马萨林(Mazarin,在任期1643—1661)。法国走上称霸之路。
从弗朗索瓦一世因筹饷而要没收波旁世族的土地(1521)开始的瓦卢瓦与波旁两族结怨,到吉斯家族借姻亲关系崛起(1559)而引发的三族之争,从凯瑟琳·德·美第奇宗教容忍令(1562)开始的宗教屠杀,到亨利四世“南特赦令”(1598)才告终的宗教之战,法国的动乱实在是赤裸裸的争权夺利。继是路易十三与黎塞留的权谋政治,一切都以利益为目的。在这个绝无原则的历史时代中,“理性主义”开山祖师笛卡尔现身,开始在暧昧与功利的世界里找寻绝对和稳定的真理。
◎本文中,家族与世族之别,在于只有世族才有王室血统,才有资格继承王位。当然,家族经婚姻或篡夺也可变世族。
◎波旁世族属改革派,在法南。法王是瓦卢瓦世族(Valois),属天主教,在法北。法国的国王的原祖是卡佩世族(Capet),是欧洲最古老的王朝世族,源于加洛林王朝。加洛林帝国于887年分裂为东、中、西三部分。东部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的前身,中部是勑艮第大公国的前身,西部是法国的前身,叫西法兰西亚(West Franda)。当初,西法兰克仍是由加洛林王朝血统的国王统治,直到路易五世(Louis V)e他987年去世时只有20岁,无嗣。法国教会和贵族们“推举”卡佩公爵(Hugh Capet)为王,加洛林王朝血统从此消失,卡佩世族及它的两个分支,瓦卢瓦世族和波旁世族,一直统治法国,直到法国大革命。但两个分支各成一党,斗争不绝。其中关键是因为法国的“萨利宗法”(Saik Law)只容许开国国王卡佩公爵的父系男丁承继王位。卡佩直系传到査理四世为止。他于1328年去世,无男嗣。这也是英法百年战争的主因(见第一篇第六章)。王位就传给由卡佩分支出来的瓦卢瓦世族的腓力六世(査理四世叔父的儿子)。瓦卢瓦世族统治直到1589年,再传给卡佩世族的另一个分支,波旁世族的亨利四世。从瓦卢瓦世族转到波旁世族的过程就是法国的“宗教之战'
◎吉斯家族是洛林世族(Lorraine,祖籍法国东北)的支派,而洛林世族是欧洲最古老的世族之―,要上溯到8世纪的巴黎侯爵。但吉斯家族的显赫就晚得多。首任吉斯公爵克劳德(Claude,1496-1550)是弗朗索瓦一挞因军功而封贈的。他的女儿嫁给苏格兰国王衡姆斯五也:,也就是苏格兰玛丽女王的母亲。弗朗索苽二世马上委任玛丽的两位舅舅为政亊的代理:一是吉斯公爵(首任吉斯公爵的大儿子弗朗索瓦),一是洛林枢机主教(Cardinal of Lorraine),两人主管了军事、政治和宗教。由于吉斯家族是强硬的天主教,天主教与胡格诺派的冲突日趋尖锐。
◎他是“夫凭妻贵”,妻子是纳瓦拉女王珍妮三世。纳瓦拉是法国与西班牙在比利牛斯山脉接壤的小国,其南面大部分于15〗3年被西班牙占有,北面仍是独立。他的儿子将来是法国的亨利四世,兼领纳瓦拉。安托万在生时念念不忘收复被西班牙占领的失地,日后亨利也如此。
◎英国的伊丽莎白一世女王得知西班牙脖力二世与吉斯家族的密约,震惊极了,因为她看出腓力二世的真正目的是联手法国的天主教同盟去对付她,因此她思意支持纳瓦拉亨利。更关键的是,她决定支持反西班牙的荷兰去牵制腓力。这是一个大的转折点a在此之前,她从没有支持任何国家内部造反,因为她'深知英国国内的天主教也想造反。但西班牙与法国天主教同盟的密约使她心寒。1585年,她与荷兰的叛省签约,派遣远征军。这就是英、西战亊的开端,引发出1588年的西班牙大舰队一役(见第二篇第九章)。
◎即法国国王亨利三世、纳瓦拉国王亨利、吉斯公爵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