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从和解有望到和解绝望
经验主义者牛顿对理性主义者笛卡尔研究得认真、严肃、谦虚,似乎和解有望,法国文人崇英贬法,以伏尔泰最甚,和解难望;经验主义与理性主义变为英、法民族之争,最终和解绝望。
理性与信仰的纠缠、个人与群体的轻重、求真方法与真的定义之间的关系等等困扰着西方人,产生了文化上的性格分裂。追求真真还是仿真?依靠外观还是内省?唯一真文化基因的排他性驱使西方人硬作取舍,产生了文化上的思维分裂。
首先出现的是思想分工。自古以来,西方人把思考的对象分为两种:有关大自然的运作和有关人类的行为。自亚里士多德开始,知识分为两个领域:自然哲学(natural philosophy)和道德哲学(moral philosophy)。但是一般哲人都不分自然哲学与道德哲学,因为他们认为大学问是统一的。自然世界的真跟人类社会的真都是同一样的东西:方向是神,结论也是神。后来,神的“代理人”——教会——被质疑,跟着是直接对神的质疑。宗教改革初期,西方人仍是把神与教会分开,这也是宗教改革的原意——清理教会,甚至打倒教会,去重新恢复与神的直接接触。但很快,对神的存在也开始质疑。先是从神的本质入手,把神的“实体的存在”降级为“理念性的存在”,然后,再质疑我们是否需要用这个神去解释、了解甚至支配世界。
首先被提出来做检验的是自然世界。结论是,自然现象不需用神来解释,起码不需要一个中世纪的照顾、保存和支配自然世界的神,代之是一个创造宇宙、赋予宇宙运作规律,然后就不再干预世界的神。神犹如一个钟表匠或机器设计师,一旦造好了时钟或机器,就任由这时钟和机器自己运作,不再干预,也不能干预。这就是当时知识界流行的“泛神”论调,也可以说是把自然界本身当作神。从此,自然哲学就与道德哲学分家,变成“科学”,有自身一套的方法和范式,主要是来自经验主义的观察与实证,目的在研究自然现象和它们的规律。部分道德哲学也要跟上去走这条“科学”之路,先是经济学,继是社会学。到今天,科学又二分为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
但是,来自自然哲学的自然科学仍念念不忘它的源头,也就是学问大一统,解释全宇宙的“真”。自然科学追求“统一理论”(unifying theory)。在这个追求上,它往往用上理性主义的直觉和宇宙息息相关的思路,但这个“统一理论”的追求越来越局限于自然世界,而不像现代前追求的自然世界与人类世界共同的真。同时,自然科学或社会科学都越来越以“致用”作为它的价值基础。有人说,“科学的价值来自工程”(Science is justified by engineering.这里,工程是广义的,包括社会性的工程),而工程的目的是“用”。越有用的科学越被重视,而“用”的定义是创造经济价值。科学遂与经济挂钩,追求知识的科学变成追求经济的科技,产生了“大科学”(Big Science)的理念,也就是需要很大经济投入并产出很大经济效益的科学(科技)。科学理性从思考宇宙的奥秘走上支配宇宙的工具之路,从一个人的天马行空变成一堆人的精打细算。
在这过程中,出现了一个关键人物:牛顿(Isaac Newton,1643—1727)。他与洛克、莱布尼兹同期,晚于笛卡尔。他对科学狂热,对宗教也狂热,既要从大自然窥探神的规律,也要从《圣经》里揣测神的启示。他发明了“科学方法”,但又想发明炼金术。最重要的是,他虽然用上经验主义的求真方法,但对笛卡尔的理念研究得认真、严肃和谦虚,无人出其右。看起来,在他这里经验主义与理性主义和解有望。
牛顿自认是个经验主义者,以官能观察所得作为一切知识的基础。但他只是个狭义的经验主义者,因为他只集中于自然现象,特别是物理的现象,只容纳实验所得的特殊观察。他又是个不自觉的理性主义者,以直觉去开启理论的创新,以数学逻辑去演绎观察和实验。
洛克认识牛顿,但只是在他1690年出版《论知识》之前的几个月。那时牛顿已出版了他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Mathematical Principles of Natural Philosophy,1687,下简称《原理》)。这本书的成就使牛顿充满信心,一改以前的隐伏心态。加上洛克是政坛大红人,两人的兴趣又相同,之后他们保持紧密的联络。但他俩讨论的主要是宗教而非知识论或科学观。所以很难说牛顿的科学思维受了洛克影响,反之,笛卡尔对牛顿的影响就大得多了。
牛顿的《原理》晚于笛卡尔的《论方法》五十多年,标志着现代科学的成熟。自哥白尼以来,宇宙不再被视为由一个像父亲的神所创造,不再被他深不可测的旨意来支配,而是由一个像钟表匠的神去设计,并按着它精确不变的规律来运作。这是一个对认识宇宙充满乐观的时代,也是现代科学的精神。这一点,现代科学与催生它的经验主义,尤其是经验主义的开山祖师洛克和休谟,有很大的分别。洛克、休谟之辈对人性悲观,从而走上依赖官能和趋于功利之路。牛顿用了官能求真的方法,但选择了自然现象作为求真的对象,在思路上确实是分裂了上古到中世纪的自然世界与人类社会同出一源的天人合一范式,但是在心态上就因为窥探到宇宙的规律而趋于乐观。
哥白尼播的种(1543年的《天体运动论》),伽利略浇的水(1632年的《有关两个主要宇宙系统的对话》),到牛顿就开花了(1687年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在这个历程中,左有培根(1561—1626)的观察和归纳法,右有笛卡尔(1596—1650)的理性与演绎法,综合出一个既有具体实证又有系统理论的科学宇宙观。
笛卡尔对牛顿有极大的影响,尤其是笛卡尔推理的逻辑演绎法。笛卡尔本人并未用数学去寻找真理,但他把数学定位为唯一必然、精确和稳定的知识,使数学成为科学家们认识宇宙的不二路径。笛卡尔的解析几何原本只是他的《论方法》的附著,但解析几何解放了欧氏几何的平面和立面图的限制,方便了思考四维度甚至多维度的宇宙。同时,解析几何又为代数提供了几何的演绎,方便了思考抽象理念和实质事物之间的关系。于是数学就逐渐成为各不同科学领域之间的共通言语。牛顿聚焦于“数学原理”就是这道理。
但是,更重要的是笛卡尔的“形而上”理念。牛顿以恭谨和认真的态度去处理笛卡尔提出的“无限”理念,从而建立他的“微分”(fluxion)的“形而上”的基础,并在这基础上演绎力学原理(恒动与恒静,动力与动量、动向的关系,作用力与反作用力),进而提出万有引力的理论。因此,这个“形而上”的讨论是牛顿微积分的基础,也是现代科学的转折点,反映出牛顿的真正科学家精神:热诚地、谦虚地求真(特别是“形而上”的理念)。这种精神在现代功利社会中越来越淡了。
牛顿的力学需要一个“实质的无限空间”来演绎他的物体运动规律,特别是物体的加速度。他需要演绎加速几何的轨迹(geometry of movingloci)。这也是他构思微积分的动机。牛顿所需的不是理念上的无限,而是真正存在于物质世界的无限。他要显示无限延展的空间是一个可以通过理性去明白的空间真实本质。牛顿很熟悉笛卡尔的理论。笛卡尔认为只有神才是无限的存在,所有受造物的存在都是有限,包括空间。他最多只能接受“无定限”(indefinite)的存在。但这不足牛顿力学之用。牛顿解决的办法是在“存在”与“非存在”之间加上一个“存在的条件”。他认为空间不是物体,是物体“存在的条件”,空间不是神所造,是神所散发(emanate),空间的无限延展与神的无限是同时的(coeval)、实在的。牛顿还指出,虽然我们不能“想象”,但我们“明白”无限空间。
牛顿虽是个经验论者,也否定天赋理念,但他仍接受笛卡尔对神的本质的形容。牛顿在保留神的神性的前提下,开启“实体无限”的理念。牛顿与笛卡尔连接于数学,同样以数学为理性桥梁去连接神与物质世界。这与上古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很相像。其实,科学早就兼容(接纳)或兼顾(考虑)理性主义和经验主义,只是在近二百年,以英语文明为主的科学观才离弃理性主义。但英语文明仍用理性主义所强调的理性工具一数学——来解释和支配这物质世界。其实理性主义(包括它的天赋理念和演绎法)仍是深深地藏在科学里,不时显露出来,尤其是在科学大师们追求“统一理论范式”(unified theory paradigm)的时刻。
笛卡尔其实是承认官能经验的存在,他只是认为它不可靠,不是他所追求的必然、精准、肯定的真。既然不能从外找真,他就往内找,得出天赋理念的结论。笛卡尔对天赋理念的演绎是:“我对‘无限’,也即是对神的认识,是先于我对‘有限’,也就是对自身(self)的认识。理由是,(当思考神的存在时)我怎能知道我正在怀疑我好像缺少什么,或我好像期望些什么——也就是说,我怎能知道我觉得自己不够完美?一除非在我之内已有了‘完美者’(perfect being)的理念。与这个理念相比较之下,我才能辨认出自己的缺陷。”因此,这个“完美者”是存在的,“完美者”的存在也就成为天赋理念的论据。牛顿虽然不接受天赋理念,但他仍恭谨地处理笛卡尔的“有限”与“无限”论点。
洛克其实也承认官能感觉不能达到真知,但他处理的办法是退而思其次。他把知分为三等:头等是自明之知,来自直觉(跟笛卡尔一样),次等是可证之知,来自推理,下等是可感之知,来自官能。洛克认为官能可以给我们“可能性极高”的“仿真”(但他把“仿真”看成“近真”),也就足够用了。笛卡尔与洛克面对同样的问题却走上不同的方向,主要是心态不同:前者是求真,后者是求用。而壁垒分明的“主义”是后人把他们的思想“意识形态化”之后才出现的。
不可否认,牛顿采取经验主义的思路去窥探自然世界的奥秘确实获得了伟大的成就。但他的成就也使后继的经验主义者越来越封闭、放弃,甚至鄙视理性主义的贡献。更有甚者同时越来越自大,认为他们拥有了知识的炼金术,忘记了祖师们的指示:真知难求,他们所得的只是“仿知”而已。后继者的不足更反映了牛顿的庄重。
牛顿继承了哥白尼、开普勒、伽利略和笛卡尔,打下理论物理和实验物理的基础,而物理学基础差不多等于现代科学的基础。《原理》一书写下力学经典定理和万有引力定律,并以数学论证替代当时惯用的“假设”(hypothesis)和“推测”(conjecture)。最后,再加上他的科学方法,定下了科学思维的典范。
《原理》一书几乎胎死腹中。其构思、写作和出版过程,反映了牛顿对科学的审慎和坚持。这书对力学原理的演绎是现代力学教书的典范。牛顿最伟大的发现是“引力按距离二次方递减”定律。他个人的笔记虽然显示他认为这定律来自“物”的结构,但在书中他没有提出这说法,只强调行星的运行与这二次方定律的一致性。他始终拒绝猜度“引力”的本质是什么。他有经验主义的真正精神,即他追求的不是无可质疑的真理,只是最接近的“可能真理”(probable truth),他不是“证明”地心吸力和万有引力的存在,而是指出存在的可能性极高。这与早于他的伽利略、晚于他的爱因斯坦是一脉相承的。伽利略的不变引力(uniform gravity)只是牛顿的“引力按距离二次方递减”的理论中的一个特例,而牛顿的“引力按二次方递减”也只是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Theory of General Relativity)中的一个特例。这些理论代表着这三大宗师在他们的时代可达到的“最高可能真理”,这也是实验科学(经验主义)最纯真、诚实和宝贵的使命。在今天自我宣扬、急功近利的社会中,经验主义的真正精神往往被抛诸脑后。
牛顿也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他坚信神的存在。他说他只是显示了地心吸力和万有引力的运作,但从未有解释它们的来历 。由于《原理》引起对神的地位的争议,牛顿曾考虑取消出版(他早些时的《光学》中谈到光的本质时也是引起很大的争议)。最后,他在再版中申明整套力学系统是神所创造和支配的。他甚至舍掉“能量不灭”(conservation of energy)的原则去容纳一个主宰宇宙、照顾世人(providential)的神。
牛顿认为这个有秩序的动态宇宙只可靠一个活泼的理性去认识,也只可是活泼的理性才能认识它,因为这个完美的由神创造的宇宙一定是有规律性的。牛顿把一个由神直接干预的世界化成一个由神按理性和规律去设计的世界,而这些理性和规律是人人可以发现的。牛顿从他的发现里看到神,也就是从受造物的奥妙中看到创造者的存在。但如果人可以看破宇宙的奥秘,那么,人就可以决定是否应该改造这世界,以及用什么方法去改造世界。这个机械宇宙的科学观引导了现代西方人的价值观,对西方的社会、经济和政治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从此,人对宇宙的探索偏重于“使用”(how to),轻于“存在”(what is)。人与宇宙的关系变成利用和支配宇宙去满足人的需要。
牛顿的《原理》出版(1687)的同时,洛克出版《政府论》(1690)和《人类理解论》(1690)。两人交相辉映,经验主义和英语思维开始支配世界。牛顿的《原理》代表着理性与信仰的平等与和洽。但洛克的《人类理解论》和《论政府》显示出悲观的政治、功利的社会将要把理性从虔敬、纯朴诱上实用之路。信仰与理性的演绎开始狭义化。信仰萎缩为宗教,理性萎缩为科学。继之是宗教与科学分家,跟着是科学的求知再走向科技的求用。最后,全是技与术的场面了。
经启蒙运动的开明人士们大力鼓吹,大家都接受了这套源自洛克与牛顿的政治与科学意识形态。这里非但有历史背景也包括社会的转化。那么,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的和解难望,又是如何发生的?
17世纪英国的培根、霍布斯、洛克,都到过法国,大受影响。但到了18世纪,法国的哲学家和思想家却大受英式经验主义影响。孟德斯鸠(Montesquieu,1689——1755)受洛克的政治分权制衡影响,卢梭(Jean Jacques Rousseau,1712—1778)受休谟的情绪主义影响。他们回法大加宣传。这当然跟法国的绝对君权政制和七年战争败绩有关(第三篇第十九章),但推动英语体系最卖力和最成功的应算是伏尔泰(Voltaire,1694—1778)。他是法国人,但崇英贬法。他对笛卡尔和莱布尼兹的冷嘲热讽,比真知实学的论证更能挑动人心。他的英雄是洛克、休谟、牛顿,他的政治理想是英式自由。这与他的个人经历和性格有关。
这里,我们首先要认识到当时的文化传播方式因印刷技术的进步而改变。以前靠抄写,识字率低,教会和权贵垄断信息的传递和思想的讨论,大众文化主要来自教士的讲道,以及行吟诗人之类的传播。印刷技术发展后,谁都可以写作和出版。当然当权者仍可以禁,但越是被禁,越多人想去看。从17世纪中叶开始,文人雅士之间结社、沙龙之风大盛,或互相标榜,或互相笔战。这个跨国界的“文人共和”(Republic of Letters,是法人Pierre Bayle 1664年首创之词)是启蒙运动的先驱。识字率提高了,读者数量增加了,文化“值钱”了。在某种程度上,文化的大众化也带来文化的商业化。文化的“生产者”良莠不齐,只要有人买,有人看,就有人生产。思考性低、娱乐性高的作品,受到大众欢迎。理性主义三杰都不及格。经验主义三杰比较好,最成功是休谟。他的成名不是写哲学,是写历史,其《大不列颠史》是本畅销书,他本人是法国贵妇沙龙的宠客。不过传播文化最有力的工具还是小说与戏剧。伏尔泰是高手中的高手。在他手中,理性主义被贬得一无是处,经验主义被捧得与天齐高。哲学家们的诠注都是子曰、子曰,艰深难明,谁要看明白就得花力花时。伏尔泰的作品半讽刺、半幽默、半赖皮、半认真。读者好像得到了智慧但没有费力,得到了刺激但没有内愧。不知道伏尔泰是有意或无意,但社会大众在不自觉中接受了他的意见:经验主义可取,理性主义可弃。
伏尔泰以言论刁钻讽刺著名,多言多产。对奈他不何的天主教会,他毫不客气,对仍具实权的法国王室,他阳奉阴违。最能反映他性格的是他超过20,000封大大小小的书信。信中可以看到他过人的精力、多面的知识、毫不脸红的拍马屁、毫不饶人的讥讽、狡狯的生意头脑、以及与敌人周旋的饰词和狡辩。
1725—1727年,他寄居英国。这近三年的经历深深地影响了他的思想,特别是英国的君主立宪,以及英国的言论自由与宗教自由。他特别欣赏莎士比亚,认为欧陆的剧作家应多多向他学习;他崇拜牛顿,特别是光学和力学(伏尔泰的文章提到了牛顿从苹果落树找到的灵感)。回法后写文章力捧英国。因他特别推崇英式政治思想和制度,引起了很大争议,他的著作被焚,他被迫出走。但他的作品很好卖,一生都没遇到经济困难。
他学会了怎样去保护自己、推卸不便的责任。法国权贵和他之间关系微妙,对他既欣赏又讨厌又害怕。他是个典型的精英主义者,他认为中产阶级人数太少、无能,资产阶级是腐败的寄生虫,老百姓无知迷信,教会僵化,但它对教徒的税捐助长了革命的成长。他不信任民主,认为这只会扩散老百姓的愚昧,只有由像他一样的哲学家协助的开明独裁者才可以带来改革。
应注意的是,到了他的时代,反宗教已开始变成时尚。批评王室可招祸,批评教会反被王室喜好(利用),但也会招老百姓的讨厌。他死后,法国革命视他为自由斗士,但在他生时,社会的想法却不是如此——伏尔泰死的那年,莫扎特给他父亲的信是这样写的:“这个大恶棍伏尔泰终于一命归西了……”
伏尔泰刻薄地说,“我们的笛卡尔生来就是要揭发古人的错误,同时,代之以他自己的错误……”他以洛克的论点去批评笛卡尔的理性(特别是天赋理念),伏尔泰同意洛克,认为追求个人享乐是与生俱来的。有关人性,他认为笛卡尔写的是小说,洛克写的是历史,因为洛克解释了人文精神发展(development of human spirit)的起源和过程。他以牛顿的力学去批评笛卡尔的物理,认为笛卡尔把物理看作一种几何,因此未能真的解释物体的运动。他有名的《有关英国的书信》(或叫《哲学书信》)写道:“这位名人牛顿,笛卡尔理论的摧毁者,于1727年3月去世。生时,英国人以他为荣耀;死后,英国人把他像一个备受爱戴的国王般下葬”。
伏尔泰描述笛卡尔的生平时,也隐约地批评了法国的文化:“笛卡尔很久以来都认为,如果要享受研究哲学的自由,需要离开他的同类,特别是他生长的国家。笛卡尔实在对得很,因为与他同时代的人不知进取,不会使他增加知识,只会给他烦恼。”伏尔泰描述牛顿的风光时,也隐约地颂扬了英国的文化:“这是他(牛顿)的幸运,不但生在一个自由国家,而且生在一个经院派的理论被全世界遗弃的时代。”伏尔泰总结他对笛卡尔和牛顿的看法,说前者是梦人(dreamer),后者是智者(sage),前者写的是论文(essay),后者写的是杰作(masterpiece)。
伏尔泰对莱布尼兹的乐观宇宙观(特别是前定和谐)批评得很严厉。莱布尼兹认为每一件恶事的发生都是为使一些大于它的好事可以发生,而每个人的好、坏行为一定有相应的赏、罚,不一定马上,但总会到来。伏尔泰指他荒谬。但假如你去细看伏尔泰为批评莱布尼兹而写的《老实人》(Candide,1759),你不会找到他对前定和谐的理性反驳,你只会看到嘲讽挖苦、指桑骂槐的心理满足而已。事实上,故事的主人公和其他角色的遭遇确实是苦不堪言,而且往往与他们的心意和行为无关,但每一个大大小小的结局都是好的——苦尽甘来、恍然大悟、死里逃生……甚至可以说,这本书“证明”了前定和谐。
不要忘记,《老实人》是个故事,发生的“事件”都是伏尔泰的虚构。书中人对事情的看法和解释完全是伏尔泰杜撰出来去支持他的论点的。伏尔泰成功之处是引起读者的共鸣:“这些人多么笨”(背后是他拍读者的马屁,令读者陶醉于“我这么聪明”)。但是,如果没有虚构故事性的夸张和丑化读者们当会明白这本书中人物的遭遇和心态其实与绝大多数人没有多大分别——面对费解和无奈的世界,乐观点而已。但伏尔泰的破坏力是他把那些最恶最笨的角色分配在教士和权贵的身上,把好人的角色分配给教会和政府认为是不良分子的娼妓、恶棍身上。相对于批评、指责、对抗,嘲弄当权者是颠覆政权的最犀利武器。
其实,伏尔泰不过是当时崇英贬法喊声最尖的一个。欧陆很多名人都有一样的倒法心态。上面讲过,英国经验主义的政治思维始于众多原则互不相让的英国内战,成于众多原则达成平衡的光荣革命,一切都讲妥协,一般比较中庸。但一到法国,往往披上极端的演绎。这也许与法国绝对君权的国情和浪漫唯理的民族性有点关系。法国文化精英确是崇英贬法,但英、法的民族优越之争也许是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和解绝望的最主要原因。且看下面一个小故事。
经验主义问世之后,英语文明和欧陆文明的竞争渐趋白热。微积分之争是个小小的例子,发生的时间虽早于伏尔泰,但已显示出盎格鲁-撒克逊文明与欧陆文明一决雌雄在所难免。
牛顿在1665—1666年间已发明“微分”(fluxion),但他保密,并未即时发表。莱布尼兹在1673—1676年间发明“无限小”(infinitesimal)微积分。在1675年的笔记中,他首次记录了在y=f(x)弧线下计算面积的方法突破。1676年,他已经感觉到这是个重大的发现,于1684年发表微分法(differential calculus),1696年发表积分法(integral calculus)。相对的,牛顿在1687年才发表部分的微分理论,1704年才全部发表。争议遂启。
1711年,一位开尔先生(John Keill)在英国皇家学会的杂志上指控莱布尼兹抄袭牛顿(有说是牛顿事前同意的)。这争议牵动了整个科学界,影响科学特别是数学的发展超过一个世纪。有说莱布尼兹曾经看过牛顿的两篇手稿,从而获得灵感。事实上,牛顿也确实把手稿传阅给好几个人,其中包括与莱布尼兹有交情的人。而且,在争议未发生之前,牛顿与莱布尼兹也是经常书信往来,而且谈的多是数学,甚至谈及“微分”概念。莱布尼兹要求奥尼尔撤回指控他的文章。皇家学会展开调査(牛顿也非正式地参加了调査)。公开支持牛顿的人很多。支持莱布尼兹的只有一人,伯努利(Johann Bernoulli,1667—1748,瑞士数学家,曾写信质疑牛顿的可信度,但后来又反口说未有写过)。
莱布尼兹创了一套完整的微积分的符号(特别是微分的d和积分的∫),在当时很受欢迎,但他亦因此被指以新符号掩饰他抄袭牛顿。1716年,皇家学会裁定微积分是牛顿发明,莱布尼兹是抄袭。翌年,莱布尼兹去世。但争议仍未有平息。牛顿与他的支持者甚至要求驻伦敦的外国使节团去审査他的旧手稿和信件,争取其对英国皇家学会裁定的认同。
牛顿虽然争回发明人的荣誉,但整个18世纪的欧洲都是用莱布尼兹的方法,只有英国才坚持用牛顿的方法。这使英国在数学发展上停滞了一个多世纪。直到19世纪20年代,也就是打败拿破仑之后,英国才承认其他国家的数学家的贡献。到了20世纪,微积分之争卒之翻案,公认牛顿与莱布尼兹两人同功,分别单独地发明微积分。其实,牛顿与莱布尼兹的微积分来自不同的背景。牛顿要解决物理上的力学问题,莱布尼兹要处理解析几何的面积问题。而且,他们的理论都是比较直觉和启示性的,与今天微积分的严谨程度相差很远,但他们开拓了思路,功不可没。
微积分之争反映了理性主义(莱布尼兹)和经验主义(牛顿)之争、英国与欧洲诸国之争、英语思维与大陆思维之争。民族的量度有时是很狭窄的。牛顿去世时,丰特奈尔(Bernard le Bovier de Fontenelle,1657—1757,法国作家)以哲学家的身份,在法国科学院宣读牛顿的挽词。英国人预想他一定会郑重宣布英国哲学优于法国哲学。当他们发觉这位先生把牛顿跟笛卡尔相提并论时,伦敦皇家学院很激愤。有几位英国绅士不满的理由,仅仅因为笛卡尔是个法国人。这场哲学思维之争反映出政治意识形态之争,这些与西方世界的政治史、经济史是分不开的,下几章会详细论述。
◎哲学(philosophy)处理的事情是知识。哲学的字源是“爱”(philo)“知识”(sophic),因此,哲学家就是“爱知识的人”。
◎科学的字源是知识(knowledge),原本是指任何系统性和预知性的知识,但后来出现了科学方法(scientific method),就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求知方法和方向。科学方法源自经验主义,因此也称经验科学(Empirical Science,也可叫实证科学)。这些理念,早在亚里士多德时已有,但真的革命是科学定律(scientific laws)的出现。先有伽利略,继有开普勒,然后是牛顿的“运动定律”(laws of motion)。他们量化的观察和实验,加上数学的论证和分析,形成一套“科学方法”。于是科学逐渐脱离自然哲学,自成一家。“科学家”(scientist)这称号1833年首次出现,科学方法在1870年后被广泛应用。但我们也要注意到,理论或定律的建立仍往往先出自某种直觉,然后才作观察和实验。所以,科学方法往往是用来证实或否定直觉。直觉的解释也往往指向古典理性主义。因此,科学其实是“直觉”与“实验”的组合,既有理性主义,也有经验主义。
◎社会科学更没有“统一理论”的追求。虽然它的方法与范式来自自然科学(而且往往只是形式上的、零碎的抄袭),但它没有像自然科学对大自然万物规律一贯性的向往。更重耍的是,现代个人主义之下怎容许有统一的“人的学问”?
◎牛顿自少聪明、好学,终身未娶。在创桥念书时已舍当时的亚里士多德学说而趋向笛卡尔、哥白尼、开普勒和伽利略。大学时成绩平平,大学的后两年居家(当时大学因瘟疫关闭)研究。这两年可算是现代科学思想最丰收的两年。刚过20岁的牛顿奠定了力学、光学、微积分的基础,并构思了日后科学研究典范的“科学方法”。他是现代力学的开山鼻祖。他的万有引力继承开普勒的行星定律,确定了哥白尼的日心说,清洗了伽利略的沉冤,完成了创建现代科学的使命。在力学方面,他创出动力不失的定律:在光学方面,他创出光谱的定律:在数学方面,他与莱布尼兹同时创出微积分。此外,他在热学和声学上还作出大大的贡献。同时,他宗教虔敬(虽然不属传统式),对《圣经》解释的作品远多于他的科学作品。他反映了他的时代:对宗教虔敬、对科学向往。
◎《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第三卷载有牛顿的“理性思考”规则:(1)对自然现象有了真确和充分的(true and sufficient)解释后,就无需其他解释(牛顿称这是哲学家们所用的“经济原则”,也就是说不作画蛇添足)。(2)因此,我们要尽量用同一的因去解释同一的果。(3)如果在我们可以验证的范圈内所有物体都拥有同一的、不能增减的特性,我们就应接受这些特性也将是全宇宙中所有物体的共有特性。(4)在实验科学中,不管我们可以想象出任何反对的理由,由观察现象归纳出来的命题必应被视为准确与真实,直到有其他现象出现,把这些命题进一步证实或推翻。这四条革命性的规则,定下了现代实证科学的方法论。
◎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有“形”与“物”之分。后人把亚里士多德的著作编修,把有关“物” 的讨论放在一起,把“形”的讨论紧随后面。前者叫“物之理”(Physics,也叫物理),后者叫“物之理之理”(Metaphysics)。因此,“形而上”实应叫“物之理之理”,是有关“形”的讨论,集中在本体论(ontology,有关存在)、自然神学(natural theology,有关神、创世、神圣等)和普世知识(universal science,有关求知的基本原则,如逻辑)。所以,“形而上”学关注的是真谛、智慧、存在与终向。
◎牛顿把“质量”(mass)定义为体积(magnitude)与密度(density)的积数,再把质量与其移动的速度的积数定义为“动量”(quantity of motion,现称momentum)或“惯性”(inertia),以“动量”的改变去定义“动力”(force)。这套清晰的思路马上就被科学家们接纳,取代了笛卡尔的“内在动力”(intrinsic force)的理念。洛克虽然不是科学家,没有足够的数学基础,但他向数学朋友请教后也完全接受了牛顿的理论。此后,双方更成好友。但牛顿“引力”的理念却没有马上被接受。有些成名的科学家们如惠更斯(Christian Huygens,1629-1695,荷兰物理、天文、数学家)和莱布尼兹等指出长距离的引力有违笛卡尔的宇宙中“以太”(aether,也称“能媒”)的理念,也就是说牛顿的“引力”缺了一个物体无需接触但仍可以相互吸引的媒介。但由于可通过牛顿的数学原理去解释和推算的自然现象实在太多了,年轻一代的科学家们不久也用上牛顿的方法和观点。
◎牛顿是指“形而上”的“物”(Matter,是种现象),相对于“形”(Form,是真正的存在)。
◎“我还未曾从可观察的现象中发现能解释引力特征的道理,我是不会装腔作势去作假设的(Ifeign no hypothesis)。任何不是从现象中演绎出来的只可以叫假设,无论是形而上或物理的,或来自星占学或力学的假设都不属实验哲学。在这哲学里,命题是要从现象推论出来,然后经归纳推而广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牛顿把亚里士多德(与阿奎那相同)的“观察现象去印证某种真理”推广为“观察现象去建立广泛的理论”。
◎牛顿对宗教热情,效忠新教,相信古代历史的启示,相信个人理性可掌握大自然的物质和精神领域。他个人把星占和炼金的研究放在科学研究之上。近代经济学家凯恩斯(J.M.Keynes)1936年购入牛顿的“点金术”手稿,多年研究后作出的评语是“牛顿不是理性时代的第一人,他是魔术时代的最后一人”(1942)。因此,把牛顿的宇宙观形容为“机械宇宙观”有点不尽其实。 牛顿的脸皮很薄,对别人的批评很抗拒。人所共知的就有与莱布尼兹的微积分事件和与前辈胡克(Robert Hooke,1635-1703)之争。他是完美主义者,不会发表未完全靠握的理念。因此,他的占星研究成果出版的很少。而且,他的实验室曾大火,烧掉了不少。有一段时间,牛顿精神崩溃,有人推测说他是“炼金”实验中毒。点金术在当时是被禁的(因为诈骗事件很多),而且处罚严厉(因为政府害怕影响国库)。但牛顿对“点金石”(philosopher stone,也译“哲学家之石”,有了就会点石成金)很有兴趣。推之,他对“活命水”(elixir of life,服了长生不死)也有研究。有趣的是,牛顿晚年任英国铸币局局长。 牛顿对《圣经》的章句很有研究,更著书立说。他的研究焦点是《圣经》中隐秘的信息。他对“世界末日”或称“第二来临”的预言特别感兴趣。他另外的一个兴趣是所罗门圣殿(公元前960年建成,公元前586年毁于巴比伦之手)。在牛顿时代这是个社会热门的话题。他从《圣经》中的形容模拟出圣殿的形状。当初,他的兴趣是圣殿建筑的几何。他以科学态度去用这些“证据” 论证所罗门王隐藏的智慧:从圆周率到地球的面积,以及人在地球中的地位和比例。他更相信圣殿的建筑其实是希伯来民族的历史预言。他说,“神选所罗门为世界最伟大的哲学家”。
◎牛顿:“万有引力解释行星的运转,但不能解释谁启动行星去转。神支配万物,并知晓所有。”
◎这观点比当时流行的泛神论(Pantheism)来得清晰和简单,很得“开明人士”的青睐,因为这套宇宙观使人觉得可以无须通过教会而找到目的、到达完美。后来连正统的教会和激进的宗教人士都能接受牛顿式的神(或热切或勉强)。起码在英国是如此。
◎但莱布尼兹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会对神的理念造成不可预见的后果。在牛顿的宇宙观里,神不单只是“不会”,而且是“不能”干预世界。理由是:如果神干预世界就意味着神创造的世界不够完美;但神本身是完美和全能的,所以这是“不能”发生的事。从前的观念是神恩莫测,世事不是我们凡人可知的,现今的观念是神以理性和规律创造世界,而这些理性和规律也是人可以通过数学去解释和表达的。那么,人就可以支配世界。神与人的有机性关系从此告终。
◎但说也奇怪,有人通过牛顿的机械宇宙理念摆脱了宗教,但也有人通过这一理念进入了一套神秘的宇宙之谜的宗教(如“千禧年主义”,Milennialism,推算世界末日)。
◎伏尔泰的父亲是小吏,母亲是望族。他就读于耶稣会学校(跟笛卡尔一样),精通好几国语言。父亲希望他当律师,他却醉心写作。他文风刁钻风趣,在时尚风雅的法国贵族圈子中颇受欢迎。但又因过分攻击天主教会和王室,屡次下狱和流亡,某贵族曾以国王名义未经审讯把他四禁于巴士底监狱,继而放逐他。这使他对法国司法制度大大不满,深思改革。1718年,选用伏尔泰为笔名,从此告别家庭和过去。
◎当稍后莎士比亚的影响在法国逐渐扩大时,他又批评莎氏的风格和内容野蛮。
◎他与已婚的才女沙特莱(Du Chatelet)侯爵夫人同居15年。1749年返回法国后他修写了瑞典王查理十二世的传记,因而讨好了国王(路易十五),做了宫廷史官。他开罪了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这位著名的开明独裁君王原是伏尔秦的好朋友和欣赏者,曾于1751年以重金邀他到波茨坦(Potsdam)。他写了科幻讽刺小说《迈克罗梅加斯》(Micromegar),描述来自另外一个星球的使者看世人的恩昧,大帝开始不悦。他又与普鲁士柏林科学院的院长发生意见,人家要告他状,他又写文章嘲笑人家。大帝大怒,焚书、捉人。他想回巴黎,路易十五下令不准他进来。他转往日内瓦,买下大宅,很受当地欢迎。稍后,当局禁止他的剧本出版和上演。他又搬到法境的费内(Ferncy),买下更大的豪宅,并开始写他的经典小说——《老实人》,嘲弄莱布尼兹的“前定和谐”乐观哲学。在费内的二十年中他接待的文人雅士无数,并写了他最主要的哲学作品《哲学词典》,内容主要是他为《百科全书》(Engycdopidie,“启蒙时期”的经典作品,由秋德罗(DenisDiderot,1713-1784)和达朗贝尔(d‘Alembert,1717-1783)主编,投稿者包括伏尔泰、卢梭、孟德斯鸠等)写的文章,都是批评法国的政制、天主教会和他个人的敌人。
◎伏尔泰甚至从性道德的角度去表达他对牛顿的偏爱:“这两个伟人[笛卡尔与牛顿]的生命中有一个非常突出的分别,牛顿爵士的漫长人生中,从未陷于任何情欲,从未被人类最常见的弱点支配,也从未与女人有任何交易—这是他临终时的医生向我保证的。”
◎伏尔泰的冷嘲热讽,连他崇拜至极的牛顿也不放过,但同时也反映了他个人的功利。“我年轻时以为牛顿的富贵荣华是因为他过人的才知。我绝不怀疑他当上铸币厂总管(牛顿晚年之事,棒禄很高)是朝廷与伦教市商一致同意的委任。我错了。牛顿爵士有一位美丽的侄女,Conduitt夫人,很得财相克利佛斯(Halifax)公爵的欢心。假如没有这个漂亮的侄女,他的地心引力和微积分对他一点用处也没有。即使有这么大的才干他可能还是要挨饿。”(伏尔泰所言与事实有出入。)
◎莱布尼兹的前定和谐提出“宇宙论证”(cosmological argument)。他认为世上每一件事物的存在和发生都是“固然”(contingent),而非“必然”(necessary)。既是“固然”,就必须要有理由,而且是充分的理由,才是确保这些存在和发生。这个“充分理由”(sufficient reason)就是神。但是,神是无限好,因此他创造出来的世界当然是他可以创造出的无数世界之中最好的一个——也就是好事最多、恶事最少的一个。莱布尼兹把恶事(evil)定义为一种不完美(imperfection)。神是完美;完美的神只能创造“最优世界”(best of all possible worlds)。
◎其实,莱布尼兹的“前定”不是代表世界不变,而是代表我们不一定知道它变得怎样,只需接受它是向好的方向变。伏尔泰憧憬和鼓吹的不也是向好的变?
◎其中两点非常有代表性。1、“老实人”的名字叫坎迪特(Candide,又译“憨第德”),与“老实” 同音。他的老师是书中代表莱布尼兹理论的笨蛋。伏尔泰描述这笨蛋是这样解释造物的:“鼻子是造来承载眼镜的——因此我们有眼镜;腿分明是为穿袜的——因此我们有袜子,猪是造来被吃掉的——因此我们整年都吃猪肉。”2、伏尔泰把这位老师描写成淫虫,去嘲弄莱布尼兹的“充分理由”论点,也就是每一件事的发生有其充分的理由。老师与雇主男爵老婆的女仆在树林中白日宜淫,男爵的女儿看见这老师“给她妈妈那个肤色微棕、标志得很、驯服得很的女仆人讲解实验科学。男爵女儿平素喜欢科学,她非常留心在她眼前展开的实验。她完全明白老师演绎因果道理的威力。她情迷意乱地跑回家,焦躁地渴求知识,幻想着她就是坎迪特的‘充分理由’,而他又是她的‘充分理由’”。
◎开明人士之中,与伏尔察同期的盂德斯鸠是个例子。他到过英国,很受洛克影响,特别是政府分权。 他以地理(气候、土壤、大小等)和社会(民生、宗教、贫富、人口、历史、国民性等)条件去解释不同国家的政制,认为英国式君主立宪的推动力是荣誉,共和体制的推动力是道德。稍后,法国哲学家孔狄亚克(Etienne Bonnot de Condillac,1715-1780)把洛克的经验主义推到极限。 洛克虽然否定笛卡尔的天赋理念,代之以一张白板,但仍是受笛卡尔影响,例如他俩对直觉的定义和功用很相像。再者,洛克又把经验分成官感和反思前后两阶段,而后者只是被前者挑动,但却自成系统。这其实也是包容了笛卡尔。但孔狄亚克坚持反思也是来自官感。这远超过洛克的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