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以从英国在粮食政策上的反复,看出它如何从保护主义走向自由贸易(也包括它的政党和政治的演变)。
英国的粮食法案(主要是小麦和燕麦)1815年出台,1846年撤销,过程如下。1813年是英国与拿破仑战争的艰难时期,国会决定保护国内农民,限制国外进口,直到粮价达到一定水平。那时,有两种观点。马尔萨斯认为英国不应依赖从外国进口粮食,因为低价粮食会压低所有工人工资,而工人和地主的购买力下降会影响制造业的发展(当时正是工业革命突破期)。另一位经济学家李嘉图认为自由贸易会使英国更有效利用它的资本和劳动力去发挥它们的比较优势。在1814年辩论之际,拿破仑败象已成,和平有望,国际粮价大跌。于是托利党(保守党前身)政府通过“1815年粮食法案”,对进口粮食抽重关税,以维持粮价。这是保护政策。
伦敦与曼彻斯特工人因粮价高(也可以说是工资低)暴动,英国政治越来越趋激进。到了1820年,商人组织反关税,要求自由贸易。1822年,政府修改粮食法案,按粮价涨落调整关税。辉格党(自由党前身)在1830—1941年主政,但粮食法案依旧。到了1841年,保守党再度成为执政党,但却把关税率再度放宽,行其自由贸易政策(早些时的保护政策和如今的自由贸易同出于保守党政府,可见英式政治的功利现实)。地主们抗议,认为工业家想维持低粮价是因为低粮价可使工业家有理由削减工人的工资,增加工业家的利润(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写道:“取消粮食法案的运动开始,需要工人支持,于是鼓吹者答应工人们‘大面包’[Big Loaf]和‘减工时’”[10小时工作法案]。)
“反粮食法案联盟”(Anti-Corn Law League)1838年成立,以“考察和证明”低粮价会带来高工资——粮价高,工人没余钱买衣服,工厂制造的衣服卖不掉,就出现供过于求,供过于求就会压低衣服价钱,衣服价钱低就会降低制衣工人工资,工资低就削减购买力,于是工厂会关门、生意会倒闭、不景气就会蔓延全国。但是,如果工人袋有余钱,他会买衣服和其他消费品;需求量提高后,价格也随之升高,高价就会带来高工资和高利润(当然,农民的收入就不管了)。现在著名的《经济学家》杂志,也是1843年由“反粮食法案联盟”资助开办的,一个多世纪以来它的宗旨始终是鼓吹自由贸易。
1844年,唱对台戏的“反联盟”(Anti-League)成立,支持粮食法案。1845年,英国失收,爱尔兰甚至闹饥荒,保守党政府的皮尔首相(Robert Peel,任期1834—1835年、1841—1846年)想马上取消进口关税,也就是自由贸易。但刚逢国会已休会,他想先以政府名义(也就是未经国会同意单独行事。在英式政制上这是容许的,但要在日后国会开会时追认,否则就会变成不合宪法)取消关税,然后再通过国会正式废除粮食法案。虽然部分内阁同僚反对(保守党的传统主要支持者是地主,而地主是保护主义者),但反对党(辉格党,主要支持者是工商界)的党魁却宣布支持首相。《泰晤士报》登上告示,说政府决定要紧急召回国会准备废除粮食法案。内阁的反对派马上辞职抗议。第二天,皮尔向女王请辞,因为他认为如果内阁不支持,他没有足够多的政治实力去废除法案。女王邀请辉格党党魁John Russell(也就是原先支持皮尔取消关税的那一位)组政府,但他也没有成功。最后,皮尔还是留下,继续首相职位。那时已是1845年年底。
国会于1846年1月召开。在开会期间,“反联盟”力抗废除粮食法案。他们在全国各选区的保守党党部兴风作浪,其中以独立小地主的抗议最烈。皮尔首相坚持,决议分三年逐步废除粮食法案。他的同僚中以迪斯雷利(Benjamin Disreali,1804-1881,日后当上首相,在任期1868,1874一 1880)反对最为激烈,指出废除法案是通过增强工商业的利益去削弱传统地主阶级的社会和政治地位,以至破坏英国以地域为核心的宪制(传统的国会选区划分是重农村,轻城镇)。最后,国会还是以大多数票通过了废除粮食法案。
这是保守党意识形态的转折点,从为贵族与地主阶级利益服务的保护主义走上为工商业和金融界利益服务的自由贸易。当然,这里有两个随时代发展的不同历史背景。第一,19世纪中,英国在当时世界工业生产上占尽优势,自由贸易绝对有利。第二,19世纪末,英国的口号虽是自由贸易,实质却是变相的保护,但受保护的不是一般的国内工业,而是在国外投资地区的利益。这些都反映了英国从工业霸权走上金融帝国的功利现实、弹性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