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艺术的发展都烙有时代的印迹,新的艺术形式往往在继承传统样式的同时,又有所突破和创新,而这种创新便是时代打上的烙印,这一点在服饰艺术的变迁上显得尤为突出。战争在中国古代对女子服饰发生过深远的影响,魏晋南北朝时期便是如此。长年累月的战争,不仅在人们的心中留下了创伤,也在爱美女性的服饰上留下了痕迹。在战争时期,戎装往往闪耀着奇异的色彩,甚至成为人们羡慕的对象,这就为戎装元素融入日常服饰,打下了必要的社会文化心理基础。在六朝女子服饰中,裆衫、袴褶、五兵佩等服装饰物,无疑都具有一定的戎装特色。
一、裆衫:“内衣外穿”效军容
东晋干宝《搜神记》卷七:
至元康末,妇人出两裆,加乎交领之上,此内出外也。……晋之祸征也。[1]
两裆,也就是裆,有时也写作“两当”。交领,即交领上衣,此处应指六朝时期所流行的衫子。元康,为晋惠帝年号,元康末正值西晋末年,八王之乱已经严重动摇了西晋王朝的根基,而北方少数民族则趁机南下,最终导致晋室东迁。根据《搜神记》所载,西晋元康末年,女子上身的服饰发生了一个显著的变化,那就是“内出外”,即内衣外穿。此种穿着方式,即将本该内穿的裆加在交领衫子的外边,也就是六朝时期所流行的裆衫(图3-1)。严格说来,裆衫并非一种新的服装款式,而只是一种新的穿戴方法,或者说仅仅是一种穿着方式上的创新。这在今天其实屡见不鲜,比如有些女孩子的上身,外罩短小,而内衣长大;还有些女孩子,干脆将短裤穿在长裤的外边,等等。今人对此种奇异装束早已见怪不怪,而干宝却认为“裆衫”是西晋祸乱的一种征兆。唐人房玄龄等所著《晋书》,将此条列入《五行志·服妖》,也认为它是西晋丧亡的征兆之一。《晋书》在引用《搜神记》关于裆衫的怪异穿着之后说:
图3-1 南北朝妇女裆衫示意图(《中国织绣服饰全集·历代服饰卷上》)
干宝以为晋之祸征也。……至永嘉末,六宫才人流冗没于戎狄,内出外之应也。[2]
永嘉末年(313年),西晋都城洛阳被王弥、刘曜等攻下,晋怀帝被俘,六宫女子流落于戎狄之手。唐人认为这正好应验了裆衫的“内出外”,即西晋王朝沦丧,内宫女眷被虏而出的状况。
晋人干宝和唐代史家,都把裆衫看作“服妖”,或曰妖服,认为它是战乱的一种征兆。其实,任何社会局势的发展与变迁,都会出现各种表征,奇装异服也是其中之一。所谓奇装异服,无非就是一些违逆社会传统的着装方式,它们的出现,恰恰是时移世易、人心思变的一种表现,至于是否严重到能预示一场战乱的发生,那也不一定。不过,如果从另一个角度着眼,奇装异服的确可以作为一面镜子,来观察世态人心的变化;或者说,奇装异服本来就是社会生活风尚的一种体现。就裆衫而言,我们以为它是社会动荡与战争在女子服饰上留下的痕迹,即女性服饰对戎装的效仿。女子们将裆加于衫子之外的举动,其实并非什么突发奇想,而只是把将士们外穿裆铠、内穿上衣的戎装样式(图3-2),转化为女子的日常装束而已。女子们将戎装元素引入自己的日常服饰,可以看作是女性对戎装的一种特殊审美心理需求。
图3-2 身着裆铠与衫子的拥剑仪门卫士(河南邓县南北朝画像砖墓门壁画)
要说明裆衫与戎装之间的关系,就必须先厘清衫子、裆、内衣外穿等基本问题。衫子是一种上衣,大约出现在汉魏之际。《说文》中没有“衫”字。汉末刘煕《释名·释衣服》曰:“衫,芟也,芟末无袖端也。”[3]扬雄《方言》卷四:“或谓之襦。”东晋郭璞注:“今或呼衫为襦。”[4]可见衫与襦相近,都属于上衣,但二者又有所不同。汉代的襦,通常袖子中间宽大,袖端有收口,较中间窄小,称为,即袖端;袖端与肩中间下垂的部分呈弧形,称为袂(图3-3)。照刘煕所言,芟除了袖端“袪”的襦就是衫,袖子没有了收口,袪袂合一、袖口广大、像一个喇叭筒(图3-4)。
图3-3 汉代长襦中的袖、袂、袪(《中国织绣服饰全集·历代服饰卷上》)
图3-4 南北朝时期对襟、直领女衫示意图(《中国织绣服饰全集·历代服饰卷上》)
《说文》称:“,衣不重。”[5]又《释名·释衣服》云:“有里曰複,无里曰。”[6]和複都是就衣服而言,有衬里(夹层)的称为複,没有衬里的称为。襦,就是没有衬里的上衣。既然衫能够称为襦,可知衫子是一种没有夹层的单薄上衣。
《古诗为焦仲卿妻作》:“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7]
《搜神记》卷十:“吴选曹令史刘卓,病笃,梦见一人,以白越单衫与之,言曰:‘汝着衫污,火烧便洁也。’卓觉,果有衫在侧,污辄火浣之。”[8]
夹即“裌”,指有夹层的衣服,与“複”同义。绣夹裙,是指带绣花的複裙,也就是有衬里的绣花裙。在此,“绣夹裙”与“单罗衫”相对而言,前者为複,后者为,可知衫子是没有衬里的单薄上衣,故诗称之为“单罗衫”。《搜神记》提到了汉魏以降来自异域的火浣衫,脏了不用水洗,而是用火加以烧灼,随之便可洁净。这种神奇的衣物,今人对之已不甚了了。干宝在文中称之曰“白越单衫”,可见它也是一种单层的上衣。
既然东晋人称衫子为襦,那么衫子的长度也应该与襦相仿。《说文》:“襦,短衣也。”段玉裁注云:“《急就篇》曰:‘短衣曰襦,自膝以上。’按:襦若今袄之短者,袍若今袄之长者。”[9]由是可知,汉代的襦属于短衣,长短大约应该在膝盖以上,是一种短小的绵衣。而衫子应该也是这样一种短衣。五代马缟《中华古今注》说:
衫子,自黄帝垂衣裳,而女人有尊一之义,故衣裳相连。始皇元年,诏宫人及近侍宫人,皆服衫子,亦曰半衣,盖取便于侍奉。[10]
衣裳相连,即为深衣之制,其下摆长至足跗,甚至曳地而行。就女子服饰而言,今天可以称之为连衣裙。马缟说衫子始于秦始皇元年,未必可信。但他说衫子“亦曰半衣”,表明他所见的衫子只有深衣的一半长短,这和晋人所说襦的长度恰好吻合,足见衫子就是一种长不过膝的短上衣。这一点在六朝图像资料中,也不乏例证(图3-5)。
图3-5 河南邓县出土南北朝画像砖中穿半长衫子的侍从
就衫子的材料而言,主要有纱、罗、縠、练、绢等,晋《东宫旧事》云:“太子纳妃,有白縠、白纱、白绢衫。”[11]从质地上讲,纱、罗、縠、练、绢都属于轻薄、柔软的丝织品,用它们制成的单衫,显然并不是为了保暖,更多考虑的是穿着时的舒适以及视觉上的审美需求,尤其后者。
谁家妖冶折花枝,衫长钏动任风吹。[12](梁·刘孝威《东飞伯劳歌》)
小衫飘雾縠,艳粉拂轻红。[13](北齐·萧悫《临高台》)
刘孝威的《东飞伯劳歌》,描写的是风华正茂的少女攀折花枝的情景,皓腕伸出,素臂轻扬,胳膊上钏子滑动、光彩奕耀,衫子的衣襟和长袖被清风拂起,映衬着她绰约的身姿。风中飞舞的衫子,让折花少女显得灵动、妩媚,平添了几分楚楚动人之态。而在萧悫笔下,翩翩起舞的少女们身穿縠衫,舞袖飞举,轻飘的衫袖就如同薄薄的雾一般,萦绕着她们柔美、娇巧的身躯,宛若仙子下凡。因此就女子而言,轻薄透明、随风飞舞的衫子,无疑更加凸显了女性自身的柔情与魅力。尽管衫子并非女性的专有服饰,但它的质地,似乎更能体现女子的阴柔美。
根据《释名》记载,衫子的得名,似乎与袖子直接相关。因为衫的袖子芟去了收口(袪),所以称为衫(芟)。事实上也基本如此,六朝时期的衫和汉代以前的上衣相比较,确实袖端没有收口,而是呈敞开状。从图像资料来看,六朝时期衫子的袖长也不尽相同,有的长得几乎可以及地(图3-6),有的则要短小一些(参见图3-5)。因此,六朝时期的衫子虽多称大袖衫,但袖子的大小却不一而足,只是整体上显得袖口广大而已。
图3-6 龙门石窟宾阳中洞北魏《文昭皇后礼佛图》中所见大袖衫(宫万瑜《龙门石窟线描集》)
衫子有直领和交领之别。直领衫为两襟在胸前垂直而下,呈对襟之势,故可以称之为对襟直领衫(图3-7)。交领衫则两襟在胸前相互交叉,左襟压右襟向身体右侧掩者,称右衽,通常为中原人、南朝人所穿(图3-8);右襟压左襟向身体左侧掩者,称左衽。左衽衫、右衽衫在北朝图像资料中都有发现(图3-9、3-10)。衫子本为魏晋中原汉人的装束,汉人着上衣的习惯是右衽。后北方少数民族南下,在文化上为汉民族所同化,服饰也趋于汉制,衫子亦在北方贵族间流行开来,但襟式上却有左有右,充分体现了其在汉化过程中的复杂心理。
图3-7 身着对襟直领衫的北魏贵族女子(河南洛阳龙门北魏皇甫公窟)
图3-8 身穿右衽衫的洛水女神(顾恺之《洛神赋图》)
图3-9 身着交领右衽衫的北魏女俑(法国吉美国立东方美术馆藏)
图3-10 穿左衽衫的贵族女子(南北朝宁懋石棺线刻画)
裾开见玉趾,衫薄映凝肤。(梁·沈约《少年新婚为之咏》)[14]
回履裾香散,飘衫钏响传。(梁·刘孝仪《和咏舞诗》)[15]
沈约用了一句“衫薄映凝肤”,便将新娘子的妖娆、妩媚之态展现在读者脑海中,引起人的无限遐思。轻薄透明的衫子掩映着新娘凝脂一般的肌肤,随着她优雅的举止,衫子飘然浮动,令她娇美的腰身若隐若现,无意间给新娘子增加了几分温柔和婉约。“回履裾香散”,即步履转动时,带着衫裙上的香气向四周弥漫。“飘衫钏响传”,意谓衫袖随风飘起,带动臂上的钏子,悦耳的声音传入人的耳鼓。衫裙映衬下的六朝女子,就如芙蓉出水一般,摇曳生姿、灵动飘逸。
裆又称两当,既有属于军容的裆铠,又有日常生活中穿的裆衣。刘熙《释名·释衣服》曰:“裆,其一当胸,其一当背也。”[16]就形制而言,裆的样式应该是前后两片,一片挡在胸前,一片挡在背后,双肩及左右下襟各用带子系住。此种服装式样简单,制作方便,无论贫富贵贱、男女老幼都可以穿着。在甘肃嘉峪关魏晋六号墓出土的画像砖上,有两个童子就穿着这样的衣服,让我们得以直观地看到裆的基本样式(图3-11、3-12);这种童子穿的,当然属于日常服饰。郑玄注《仪礼·乡射礼》“韦当”云:“直心背之衣曰当,以丹韦为之。”[17]韦,即经过鞣制的皮革,俗称熟皮。根据郑玄的说法,以红色熟皮制作的韦当,一片当心、一片当背,其实就是裆。这里所说的韦制裆,是在乡射礼上进行射箭比赛时穿的,属于戎装,通常称为裆铠(图3-13、3-14)。
图3-11 身穿裆、手持弓箭的童子(甘肃嘉峪关魏晋六号墓出土画像砖)
图3-12 身穿裆的童子(甘肃嘉峪关魏晋六号墓出土画像砖)
图3-13 身穿丹韦裆铠的骑士俑(山西太原北齐娄叡墓出土)
图3-14 武官俑所着裆铠正视、侧视、后视图(河北省吴桥北朝墓出土)
作为戎装的裆铠,一般用皮革制成。《太平御览》卷三百五十六:
(魏)曹植《表》曰:“先帝赐臣铠,黑光、明光各一具,两当铠一领,环锁铠一领,马铠一领。今世以升平,兵革无事,乞悉以付铠曹。”[18]
(东晋)庾翼《与燕王书》……又曰:“邓百山昔送此犀皮两当铠一领,虽不能精好,复是异物,故复致之。”[19]
(东汉)李尤《铠铭》曰:“甲铠之施,捍御锋矢。尚其坚刚,或用犀兕。内以存身,外不伤害。”[20]
上文中言及“两当铠”,既然铠称两当,可见应是胸前、后背各一片的那种铠甲,而非带有护臂的铠甲。裆铠体量小、重量轻,上阵挥臂厮杀也要方便许多,但防护功能就要差些。庾翼说“犀皮两当铠”,而李尤则说铠甲“或用犀兕”。“犀皮”即犀牛皮,“兕”是一种野牛,皮革厚实坚硬。由此可知优质的裆铠,其材质应是犀牛或野牛之类的皮革,这样的铠甲坚固耐用;至于一般的裆铠,也许就只能用各种普通的皮革了。南北朝时期,还出现了铁制的裆。《乐府诗集》卷二十五《企喻歌辞》:
放马大泽中,草好马着膘。牌子铁裆,尾条。
前行看后行,齐着铁裆。前头看后头,齐着铁。
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尸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21]
,又称兜牟、兜鍪,即甲胄中的“胄”,也就是头盔。诗歌描写战士们首戴头盔、身穿铁质裆铠行军的场面。诗人感叹男儿生逢此时的不幸,哀叹将士们战死沙场的场景,就连尸骨可能都无人收拾。将士们身穿裆铠在战场上厮杀时,一般内穿小袖衣,目的是为了行动便利(图3-15)。魏晋以来由于士大夫们的喜爱,穿大袖衫子一时成为风尚,武将们也跟着穿起了衫子,于是裆衫的穿着方式也就流行起来(参见图3-2)。《太平御览》卷六百九十三:
图3-15 北齐武士俑,身穿裆铠,内穿小袖上衣,下穿缚袴(美国堪萨斯市纳尔逊美术馆藏)
《齐书》曰:“阳休之除散骑常侍,监修起居注。顷之,坐事左迁骁骑将军,衣两裆。文宣郊天,百僚咸从。休之为骁骑将军,衣两裆,用手持白棓。时魏收为中书令,嘲之曰:‘义贞服采。’休之曰:‘我昔为常伯,首戴蝉冕。今处骁游,身被衫甲。允文允武,何必减卿?’谈笑晏然。”[22]
北齐阳休之先为散骑常侍,后因事降为骁骑将军,在文宣帝举行郊天典礼的时候身穿裆铠,因而受到中书令魏收的嘲笑。他自谓“身披衫甲”,能文能武,并不比魏收低一等。阳休之将“衫甲”并用,可知他当时穿的是衫子和裆铠,也就是属于戎装的裆衫。这种裆衫并非武将的专利,南北朝时期的文官们也时常身穿衫子、外加裆铠(图3-16)。衫子为六朝士大夫所爱,而裆铠则是军人的标志,两者合一,可谓一文一武在服饰上的巧妙结合。
图3-16 北魏文官俑,身穿丹韦裆,内穿大袖衫,下穿长裙(《六朝の美术》)
与裆铠相对应的,是日常生活中穿的裆衣。《广雅·释器》曰:“裆谓之袙腹。”[23]袙腹,又作帕腹,是一种贴身内衣。那么,帕腹和裆到底是什么关系呢?王先谦谓裆即“唐宋时之半背,今俗谓之背心。当背当心,亦两当之义也”[24]。这样的判断,大体还是符合事实的,关键在于其形制是前心、后背各有一裆(即一块布幅),这和今人所谓背心也是最为接近的。由此可见,二者都是内衣。《释名》谓:“帕腹,横帕其腹也。抱腹上下,有带,抱裹其腹上,无裆者也。……心衣,抱腹而施钩肩,钩肩之间施一裆,以奄心也。”[25]帕腹也就是抱腹,形制约为长条形,两端设有襻带,横裹在胸腹之上,以襻带相系,主要为女子的胸腹之衣(图3-17)。心衣即肚兜,主体为一裆,上施钩肩挂于脖颈之上,中间有带系在腰上,主要是女子和儿童的贴身衣,男子当然也可以穿(图3-18、3-19、3-20)。这样看来,裆、帕腹、心衣虽同属内衣,但形制还是有区别的。关于三者的形制及穿着方式,我们还可以从梁人王筠《行路难》中,略窥一斑:
图3-17 袙腹(黑龙江阿城巨源金墓)
图3-18 穿心衣的北朝士人(杨子华《北齐校书图》)
图3-19 清代依然流行的肚兜样式,与六朝时并没有很大变化(周汛、高春明《中国历代妇女妆饰》)
图3-20 清代肚兜实物图(黄强《中国内衣史》)
千门皆闭夜何央,百忧俱集断人肠。探揣箱中取刀尺,拂拭机上断流黄。情人逐情虽可恨,复畏边远乏衣裳。已缫一茧催衣缕,复捣百和薰衣香。犹忆去时腰大小,不知今日身短长。裆双心共一袜,袙腹两边作八撮。襻带虽安不忍缝,开孔裁穿犹未达。胸前却月两相连,本照君心不照天。愿君分明得此意,勿复流荡不如先。含悲含怨判不死,封情忍思待明年。[26]
从内容看,这是一首闺中女子写给远游荡子的诗。女主人虽埋怨荡子薄情,但又担心他身处边远没有衣裳穿,于是收拾刀尺、整理织机,又缫丝来又捣香,准备给爱人做衣服。她做的衣服中就有贴身的裆、心衣和袙腹,以示两人虽然远隔千万里,但依旧心心相印、两情相悦。袜(音末),即袜肚,也就是肚兜、心衣。刘缓《敬酬刘长史咏名士悦倾城》:“钗长逐鬟发,袜小称腰身。”吴兆宜注云:“袜为女人胁衣。崔豹《古今注》谓之腰彩,今吴人谓之袜胸。”[27]袜胸,也就是抹胸、心衣、肚兜,通常是女子的贴身小衣。但从王筠的诗来看,女主人似乎也为心上人做了袜肚,大概这可以算作儿女间私相授受之衣吧?
“裆双心共一袜”,意思是说,裆衣虽然前后有两片,但穿在身上时,中间却共拥一个肚兜,意谓二人相连、同心同意。这句诗同时也告诉我们,心衣和裆的穿着方式是,心衣贴身,而裆则着于心衣之外,都属内衣。“袙腹两边作八撮”,撮即襊,也就是衣褶、衣缝,是说袙腹两边共有八道衣褶,每边各四道。这八道衣褶应该是由缝制在衣上的襻带造成的。下文接着说“襻带虽安不忍缝,开孔裁穿犹未达”,即是为袙腹添制襻带、挖扣眼(或曰纽鼻)。黑龙江巨源金墓出土的一方袙腹(参见图3-17),和王筠诗中所描绘的样式十分吻合,不仅每边各有四条襻带,还有四个纽鼻;穿着时横裹于胸腹,折向背后,右边四条襻带绕过身后、穿过纽鼻,与左侧四条襻带相结系于右腋之下。王筠的诗,让我们在一千多年以后,依然可以大概了解裆、袙腹和心衣的基本样貌。
裆虽然是内衣,但在爱美女性的眼里,即便内衣也是要着意修饰的,尤其是给心上人缝制的小衣。这一点,恰恰体现了闺房之私的情趣与奥妙,和女性对二人世界的精心诠释。南北朝时期的裆衣有绣花的,还有用织锦做成的。
裆与郎着,反绣持贮里。汗污莫溅浣,持许相存在。(《上声歌八首》之一)[28]
独柯不成树,独树不成林。念郎锦裆,恒长不忘心。(《紫骝马歌》)[29]
《紫骝马歌》提到了锦裆,寓意二人同心,永不相忘。《上声歌八首》之一的女主人则更加细心,她给爱人做的绣花裆衣,将花绣在了里边,让它紧贴着爱人的心,寓意自己和爱人心贴心;她还意味深长地告诉爱人,即便裆衣被汗水沾污了,也不要轻易浣洗,就让汗污留在上面好了,这样两人就可以永远不分开了。
对于成年女性来说,裆衣本应内穿,自然是不能轻易示人的。就此而言,女性们将裆衣加在衫子之上,创立了女子裆衫的着装样式,确实是一个大胆而新奇的创意。但如果换一个视角,就戎装中的裆铠本就外穿以及军容裆衫的出现而言,女子裆衫无非是对戎装的一种借用与效仿。河南邓县出土的南北朝画像砖,其中左侧两名贵族女子就穿着这种裆衫(图3-21)。《中国织绣服饰全集·历代服饰卷上》绘有裆衫示意图,将它和画像砖上的图例相比较,二者还是有很大出入的(参见图3-1)。综合历史文献所述,我们认为,画像砖上的裆衫,一是指大袖衫子,二是指束腰上下、从肩至臀的那部分无袖的外穿罩衣;两者合一,即为裆衫(参见图3-21左二女装)。裆衫在南北朝时期十分流行,男女都有穿着。
图3-21 身着裆衫的贵族女子(左一和左二,河南邓县出土南北朝画像砖)
新衫绣两裆,迮着罗裙里。行步动微尘,罗裙随风起。(《上声歌八首》之一)[30]
琅琊复琅琊,琅琊大道王。阳春二三月,单衫绣裆。(《琅琊王歌辞》)[31]
虏初纵突骑,众军患之,安都怒甚,乃脱兜鍪,解所带铠,唯着绛衲两当衫,马亦去具装,驰奔以入贼阵,猛气咆,所向无前,当其锋者,无不应刃而倒。[32]
《上声歌八首》之一描写的是在春光明媚的日子里,一个年轻女性身着裆衫匆忙外出的情景。女主人身穿新做的衫子、外加绣花裆衣,仓促间将裆扎在了罗裙里边。结合河南邓县画像砖所见,我们推测女子穿裆衫时,衫子的下摆应该是放在裙子里边,裆作为罩衣则出于裙外,而后于胸腹之间偏上的位置加绅带以束腰。这种外穿的裆衣,应该经过了一定的加工和改造,以适应其作为罩衣的特点。六朝时期的男子也穿这种裆衫,琅琊王在阳春二三月穿的“单衫绣裆”中的裆,显然不是裆铠,而是绣花的裆衣。作为日常生活便装的裆衫,军人作战时也有穿着的,比如《宋书》提到的战将薛安都。薛安都在和北魏作战时,为了振作士气,居然脱掉身穿的头盔和铠甲,只穿着绛衲裆衫,咆哮着闯入敌阵,左冲右突,无人可以阻挡。绛,为深红色;用碎布块儿缝合、连缀,叫做衲。
《宋起居注》曰:“太始二年,御史丞羊希奏山阴令谢沉亲忧未除,常着青绛衲两裆,请免沉前所居官也。”[33]
此中所言“青绛衲两裆”,和薛安都所穿的绛衲裆,应该是一种由布块拼合而成的裆衣,目的大概是为了效仿铠甲的效果,但实则是一种日常服饰而非戎装。由是可知,衲裆也是当时流行的一种裆衣式样。谢沉的父母去世了,服丧期未过就常常穿青绛衲裆,违背了丧服礼,自然会受到御史大夫的弹劾。而薛安都穿着作为常服的裆衫作战,则更显其英勇无畏。
那么,女性穿裆衫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干宝说是在西晋元康末年,这多少带有一定的政治色彩,不一定就准确。至少有一点我们可以推断,那就是连干宝本人,恐怕也不确定女子裆衫出现的准确时间。因为《搜神记》中的另一条资料,和他所称“元康末”是矛盾的:
颍川钟繇,字元常,尝数月不朝会,意性异常。或问其故,云:“常有好妇来,美丽非凡。”问者曰:“必是鬼物,可杀之。”妇人后往,不即前,止户外。繇问:“何以?”曰:“公有相杀意。”繇曰:“无此。”勤勤呼之,乃入。繇意恨,有不忍之,然犹斫之,伤髀。妇人即出,以新绵拭,血竟路。明日,使人寻迹之。至一大冢,木中有好妇人,形体如生人,着白练衫,丹绣裆。伤左髀,以裆中绵拭血。[34]
以上故事虽属于志怪、传说类,不能作为正史资料,但它也告诉我们,在故事传说者的心目中,汉魏士大夫、著名书法家钟繇,就曾经遇到过身穿“白练衫、丹绣裆”的美丽女子。尽管这女子可称为鬼魅,但裆衫已经出现在她的身上了,而且她穿的还是绵裆,属于冬衣。干宝为东晋人,他自己应该已经亲眼目睹女子着裆衫的风采,因此我们大体可以说,女性裆衫应出现在魏晋之际,而流行于南北朝,并成为当时的一种社会风尚。
二、袴褶服:女子也“戎装”
北朝民歌《木兰诗》二首之一:
木兰代父去,秣马备戎行。易却纨绮裳,洗却铅粉妆。驰马赴军幕,慷慨携干将。[35]
说到南北朝女子穿戎装,那就要数北朝民歌中的花木兰了。《乐府诗集》卷二十五录有两首《木兰诗》,分别描述了花木兰女扮男装、代父从军的事迹,故事大同小异。花木兰既然从军,那么就要和男子一样穿戎装行军、作战。诗中说木兰秣马厉兵、制办从军用具,“易却纨绮裳,洗却铅粉妆”,意思是说她卸去平时的铅粉女妆,脱掉女孩子穿的纨绮裙裳,换上戎装准备出发。南北朝时期,男子戎装大体为袴褶制,一般为上褶下袴(即上衣下裤),而后外面套装甲胄以防身(图3-22)。花木兰的装束应该也是如此[36],只有这样才能不被同行者所发觉。
图3-22 南北朝时期的戎装,上穿窄袖褶、下穿缚袴,外披甲胄(《中国织绣服饰全集·历代服饰卷上》)
袴褶制原本是北方少数民族的骑射之服,目的是为了行动方便、敏捷。而中原地区的上衣下裳之制,则不便于骑马射箭,所以在战国时期以前,中原地区的战争多为车战,而少骑射。可以说,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将北方少数民族的骑射之服,首次正式引进中原战场,并逐渐改造为一种正规戎装。袴褶制,大约即从胡服骑射演化而来。[37]晋宋以降,南北朝都保留并发展了此种服制,尤其在南朝,袴褶制作为戎装,上至天子,下至百官、兵士,都可以穿着。
袴褶之制,未详所起,近世凡车驾亲戎、中外戒严服之。服无定色……(《晋书·舆服志》)[38]
(杨)济字文通,历位镇南、征北将军,迁太子太傅。济有才艺,尝从武帝校猎北芒下,与侍中王济俱着布袴褶,骑马执角弓在辇前。(《晋书·杨济传》)[39]
上以行北诸戍士卒多褴褛,送袴褶三千具,令奂分赋之。(《南齐书·王奂传》)[40]
车驾亲戎,是指天子乘车驾亲自参与军事活动,包括亲身临战、校阅部队、行围打猎等;中外戒严,是指因发生紧急状况而实行于朝廷内外的军事管制,同样属于军事行为。在这两种情况下,天子可以着袴褶服,以示和将士们上下一心、同仇敌忾。至于官员,像太傅杨济、侍中王济这样的朝中元老、重臣,在陪晋武帝司马炎在北邙山下检阅军队并行猎时,也身着袴褶、骑马弯弓在御辇左右护驾,可见其为能文能武的将佐之才。至于一般随行官员,在皇帝出巡时,也要穿袴褶,目的是为了方便行事。作为普通士卒,征战之服自然也少不了袴褶,所以当南齐武帝萧赜看到北征的士卒大多衣衫褴褛之时,便送去三千套袴褶服,命镇北将军王奂分发给士兵。
袴褶服虽为戎装,但随着时代的发展,南北朝官吏士庶乃至皇帝,也时常把它当作常服来使用。
拜爱姬潘氏为贵妃,乘卧舆,帝骑马从后。着织成袴褶,金簿帽,执七宝缚矟,戎服急装,不变寒暑,陵冒雨雪,不避坑阱。(《南齐书·东昏侯纪》)[41]
(帝)常着小袴褶,未尝服衣冠。(《宋书·后废帝纪》)[42]
(叟)每至贵胜之门,恒乘一牸牛,敝韦袴褶而已。……于(高)允馆见中书侍郎赵郡李璨,璨被服华靡,叟贫老衣褐,璨颇忽之。叟谓之曰:“老子今若相许,脱体上袴褶衣帽,君欲作何计也?”讥其惟假盛服。璨惕然失色。(《魏书·胡叟传》)[43]
南齐皇帝东昏侯行为乖张,平时即喜欢着戎装,骑马驰骋,寒暑不变。他拜爱姬潘氏为贵妃的时候,竟然让她乘坐卧舆前行,而自己则身穿袴褶,手持宝矟,骑着马跟在后面做随从。而宋后废帝刘昱也喜欢穿袴褶,不着南朝衣冠。像此种情况,袴褶服便不再是戎装,而近于常服了。在北朝,袴褶更是常常为士庶所用常服。北魏胡叟虽为贤达士人,却不喜为官、不置产业,所以家贫如洗,即便与权贵交接,也只穿一身破旧的皮袴褶。一次,他在高允家碰到中书侍郎李璨,李璨衣着光鲜,见他衣服破旧,便对他很怠慢。胡叟心中不悦,便说:“假如老子乐意,脱了身上的袴褶、衣帽,你觉得怎么样?”意谓李璨只是衣帽华丽,但没有真才实学,凭此骄人,实为可恶。由此可知,北魏士人在日常生活中还是常常穿袴褶的。
南北朝时期,袴褶已经逐渐成为男子的一种常服(图3-23),这可以说是戎装的日常化。如果说花木兰女着戎装、身穿袴褶是一个特例,那么日常化后的袴褶出现在六朝女子身上,也就较为普遍了(图3-24)。
图3-23 身穿袴褶的北朝男子(海外藏传世实物《中国织绣服饰全集·历代服饰卷上》)
图3-24 穿袴褶的侍女(南朝《斫琴图》)
《世说新语》曰:“武帝尝降王武子家,武子供馔,并不用盘,悉用琉璃器。婢子百余人,皆绫罗袴褶,以手擎饮食。”[44]
陆翙《邺中记》曰:“皇后出,女骑一千为卤簿,冬月皆着紫纶巾、熟锦袴褶。”[45]
王武子即王济,太原晋阳人,晋阳就在今天的山西太原附近。武帝司马炎曾经到王武子家做客,武子动用了家里的上百名婢女,手持稀有的玻璃器皿供给饮食,而且婢女们个个身穿绫罗袴褶,以示其富贵与豪奢。今本《世说新语》所言与此大同小异,唯“袴褶”作“绔”。绔与袴通,二者含义基本相同。“”音洛,《宋本玉篇》:“,力贺切,女人上衣也。”[46]据此而言,绔乃属于上衣下袴的装束,亦即袴褶制,和《太平御览》所引在意义上是一致的。王济祖居晋阳,这一带自两汉以来已有大批胡人涌入,至西晋末年已经呈现匈奴、鲜卑等少数民族与汉人杂居的局面。袴褶制来自胡人,而王武子家的婢女们身穿绫罗袴褶,很可能是受到了当时少数民族服饰的影响。在山西太原圹坡北齐张肃俗墓出土的陶俑中,我们就可以看到头梳双髻、身穿大口袴褶服的彩绘女侍俑(图3-25),或可作为王武子家婢女形象的一个参照。
图3-25 女俑,上穿大袖衫,下穿大口缚袴(山西太原圹坡张肃俗墓)
卤簿,是指中国古代帝王、后妃、太子及王公大臣等出行时的仪仗队。《邺中记》载后赵之时,石虎用一千女骑士作为皇后出行时的仪仗队,在冬季,女骑士们都身穿熟锦袴褶,头戴紫纶巾。这里的袴褶,显然是作为仪仗队礼服来使用的,这和皇帝车驾戎行时侍臣与其他随行人员的袴褶,在性质上是一致的。既然是冬季出行,那么衣裤应该是绵(棉)的,以便抵挡风寒。而且作为仪仗队的礼服,从形制到布料、花色,自然是华丽非凡。今天我们已经无从得知其具体细节与样貌,但作为常服,我们还是可以从出土资料上,获得一些关于冬季袴褶的信息。
河南偃师前杜楼村北魏石棺墓出土三件身着绵袴褶的女侍俑,其中标本M1:35:“头梳箕形髻,上穿毛领短袖袄,内穿圆领宽袖橘红上衣,下着裤,胸束蓝彩宽带,结挽于胸前,胸左侧似有佩饰,赤膊,臂残缺……”[47](图3-26)此俑上穿毛领短袖袄,内衬圆领宽袖橘红上衣,下穿大口缚袴,看上去雍容典雅,只有官宦、富贵人家的婢女,才可能穿得起这样的绵袴褶。而石虎皇后的女骑士们所着熟锦袴褶,或属于此类。另,河南焦作化电集团西晋墓出土女俑两件:“头戴巾,长脸,尖下颏,内着紧身衣,外穿右衽交领窄袖短袄,腰束带,腰间丝带垂于腿外侧,两手交叉于袖内,置于腹部,下穿窄裤,裤口紧扎,脚穿鞋。”[48](图3-27)发掘简报没有说明女俑的身份。从图像资料看,似应属于下层劳动阶层妇女,其所穿上衣(短袄)和下裤均为紧身、小口,在北方寒冷的冬季,这样的服装对于劳动者来说,依然可以满足便捷之需。
图3-26 身穿绵袴褶的女侍俑(河南偃师前杜楼村北魏石棺墓)
图3-27 身穿紧身袴褶女俑(河南焦作化电集团西晋墓)
《后魏书》:“方舞四人,假髻,玉支钗,紫丝布褶,白大口袴,五彩接袖,乌皮靴。”[49]
《西河记》曰:“西河无蚕桑,妇女着碧缬裙,上加细布裳。且为戎狄性,着紫缬襦袴,以外国色锦为袴褶。”[50]
除了普通婢女,舞女也有着袴褶的。《后魏书》记载,北魏初年有一种方舞,四人一组,舞女头戴假髻、玉支钗,上穿紫色丝布褶,下穿白色大口绔,脚蹬乌皮靴。河南偃师杏元村北魏染华墓出土女舞俑一尊,即身穿袴褶服(图3-28)。发掘简报说:“女俑。头梳双髻。着圆领宽袖衫,袖拢于肩,褶皱清晰。腰束博带。缚裤。”[51]该俑上衫下裤,也是当时较为常见的一种袴褶搭配方式。
图3-28 身着袴褶的女舞俑(河南偃师杏园村北魏染华墓)
《西河记》为东晋喻归所撰,记述当时西河地区的社会风情。西河即今天山西省吕梁市离石一带,西晋时期在此设置西河国,北魏时期为西河郡,治所就在离石。魏晋以来,北方少数民族已经南下移居此地。到南北朝时期,北魏西河郡北部为羌胡所得,仅余晋西地区,可知当地民俗已深受胡风影响。喻归说西河人为戎狄性,应该是符合历史事实的。按他的说法,西河人没有自己的桑蚕业,用的布料多来自异域。妇女们通常身着碧缬裙,即青绿染织印花的裙子,外加细布裳。另外一种常服与胡服相近,上襦下裤,均为紫色染织印花布料所做,她们还时常穿着用外国异色锦制成的袴褶。从裙裳与袴褶并用这一点看,西河妇女的服装已经胡汉一体,彼此融通了。受少数民族服饰文化影响,西河妇女穿袴褶已经是一种日常化的行为。从喻归的语气不难猜测,贵族妇女们恐怕也卷入到了这场服饰文化变迁的潮流中。
关于袴褶的形制,王国维《胡服考》[52]与沈从文《北朝景县封氏墓着袴褶俑》[53]均认为上褶下袴(上衣下裤),是和上襦下裙相对而言的。学界基本认同此种观点,唯五代马缟《中华古今注》和《急就篇》注似有不同观点。
《中华古今注》释“袴”云:
盖古之裳也。周武王以布为之,名曰褶。敬王以缯为之,名曰袴,但不缝口而已,庶人衣服也。……今太常二人,服紫绢袴褶,绯衣,执永籥以舞之。[54]
《急就篇》颜师古注云:
黄氏曰:“褶,音习,袴也。”[55]
马缟认为袴即古代的裳,周武王时称褶,周敬王时称袴,不知他有什么依据。在中国古代,袴、裤、绔三字的含义虽有差异,但均指下身之服,是套在腿上的装束。既然“袴”可以称作“褶”,说明褶也是下身的装束,那么“袴褶”连用也就指的是裤子;马缟下文将“紫绢袴褶”与“绯衣”对言,就说明了这一点。黄氏即北宋诗人、书法家黄庭坚,他也认为“褶”就是袴。马缟是五代人,袴褶在当时还在使用,而黄庭坚距五代尚不远,二人的说法似有一定依据。
劭左右引淑等袴褶,又就主衣取锦,截三尺为一段,又中破,分斌、淑及左右,使以缚袴。(《宋书·袁淑传》)[56]
劭因起,赐淑等袴褶,又就主衣取锦,裁三尺为一段,又中裂之,分斌与淑及左右,使以缚袴褶。(《南史·袁淑传》)[57]
以上两段文字记述南朝宋时太子刘劭叛乱,曾强迫袁淑等人和他一起谋事,并分发袴褶给众人,准备发动兵变。因汉化后袴褶的裤管十分肥大,为了行动方便常常用带子系扎起来,史称大口缚袴(图3-29),刘劭命人将织锦撕成布条就是用来绑裤腿的。梁人沈约等作《宋书》说“使以缚袴”,是切中要害;而唐人李延寿等所著《南史》则称“使以缚袴褶”,此处“袴褶”则主要是指袴。大约到了隋唐之际,有时人们虽称“袴褶”,但内含则仅仅是指袴而言。唐魏徵等著《隋书·礼仪七》有相似的文句:
图3-29 女俑,上穿大袖衫,下穿大口缚袴(河南偃师杏园村北魏染华墓)
侍从则平巾帻,紫衫,大口袴褶,金玳瑁装两裆甲。……侍从则平巾帻,紫衫,大口袴,金装两裆甲。……侍从则平巾帻,绛衫,大口袴褶,银装两裆甲。[58]
上文中间一句,以“衫”和“大口袴”相对,前后两句则以“衫”和“大口袴褶”相对。衫子既然是大袖口上衣,那么“大口袴褶”就只能是指“大口袴”,即下身的裤子。以“袴褶”称裤子,可能在唐代只是一种习惯性用法。但就袴褶制而言,从南北朝至隋唐,还是指一种上衣下裤的着装方式。
《北疆记》曰:“主南郊,着皇斑褶、绣袴。”[59]
其乘舆黑介帻之服,紫罗褶,南布袴,玉梁带,紫丝鞋,长靿靴。(《隋书·礼仪七》)[60]
《北疆记》说“皇斑褶、绣袴”,而《隋书》则称“紫罗褶,南布袴”,二者都将褶和袴作为两种不同的服饰分而言之,可见“袴褶”作为一种服制,就是指上褶下袴,而非单指下袴。
褶,古又称袭,是一种上衣。刘熙《释名·释衣服》:“褶,袭也。覆上之言也。”[61]意谓在汉魏之际,褶是一种罩于上身的衣服。《说文》:“袭,左衽袍。”[62]先秦时期,中原人着衣皆右衽,即上衣左襟长、右襟短,穿在身上时为左襟掩右襟;但去世的人则着左衽,以示与生人之别,同时也是礼乐文化的要求。北方少数民族不受礼乐文化约束,所以也着左衽;直至南北朝时期,北方少数民族统治地区依然保留着左衽的风俗(图3-30)。随着北方少数民族的南迁,袴褶制也逐渐进入中原地区。当身着左衽上衣、下穿长裤的着装样式最初进入中原文化视野时,中原人的自我优越感必然作怪,而戏称之为“袴褶(音袭)”,也就很自然了。
图3-30 左衽文官俑、右衽女官俑(河北景县封氏墓)
褶在古文中有三种读法:一音“者”,是指衣服上的褶皱;二音“袭”,即左衽上衣;三音“叠”,是指夹衣。《礼记·玉藻》:“缊为袍,为,帛为褶。”郑玄注“褶”云:“有表里而无着。”[63]唐陆德明《经典释文》:“(褶)音牒,夹也。”[64]汉郑玄认为,“褶”是有表面和衬里而没有棉絮的上衣;这种上衣就是夹衣,陆德明读作“牒”(音叠)。又《宋本玉篇》:“褶,徒颊切,衣有表里而无絮也。又似力切,袴褶也。”[65]明确将作为夹衣的“褶”读作“叠”,而“袴褶”中的“褶”读作“袭”。可知在唐宋人的心目中,“褶”作为夹衣应读“叠”。而“袴褶”中的“褶”有单衣、夹衣,还有绵衣,故读作泛称的“袭”更为合适,《宋本玉篇》也是这种看法。
六朝时期,戎装包括了袴褶以及罩之于外的甲胄,因此袴褶可以看作戎装中的便服,而甲胄则是作战服。女子日常所穿的袴褶,应是从戎装中的便服演化而来。其形制为上褶下袴,即上衣下裤的着装样式。从图片资料可以发现,上褶包括单衣(衫子)、夹衣(左衽袍)和绵衣(袄)等;袖子有宽有窄,还有大袖小袖之别;长度有的在腰际、有的在膝盖上下,但都明显露出裤管。下袴的裤管有窄有宽,裤口有大有小,还有的用布带将膝盖部位捆住,称为缚袴。从地域上看,女子着袴褶主要分布在黄河以北,这里是北方少数民族南下和定居的首要之地,故女子服饰受胡风的影响比较大,要远远超过南朝地区。
三、佳人佩“五兵”
戎装在六朝女子服饰上的另一个体现,是她们身上的佩饰。唐房玄龄等所著《晋书·五行志(上)》载:
惠帝元康中,妇人之饰有五兵佩,又以金银玳瑁之属,为斧钺戈戟,以当笄。干宝以为“男女之别,国之大节,故服物异等,贽币不同。今妇人而以兵器为饰,此妇人妖之甚者。于是遂有贾后之事”。终亡天下。[66]
唐人的这段话,显然来自东晋干宝的记述,只是在文字上略有不同。干宝《搜神记》卷七:
晋惠帝元康中,妇人之饰有五佩兵。又以金、银、象角、玳瑁之属,为斧、钺、戈、戟而载之,以当笄。男女之别,国之大节,故服食异等。今妇人而以兵器为饰,盖妖之甚者也。于是遂有贾后之事。[67]
干宝所云“五佩兵”亦即《晋书》中的“五兵佩”,是一种模拟兵器式样的佩饰。按干宝所述,五兵佩出现在西晋惠帝元康时期,也就是皇后贾南风擅权专政导致“八王之乱”的时候,和上文裆衫一样都被看作妖异的服饰。同时出现的妖异饰物,还有用金银、象角(象牙)、玳瑁(龟壳)等制作的异形发笄,其形状模仿斧、钺、戈、戟等兵器样式。干宝认为,妇人佩戴兵器是一种不祥之兆,意味着女人专政,将导致天下兵戈之祸,是贾后乱国、西晋丧亡的征兆。唐人著《晋书》也征引此事,以警告后人引以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