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是中国封建社会的极盛时期。唐政府采取开放政策，经济繁荣，文化昌盛，睦邻友邦，对外交往频繁，兼收并蓄异域文化。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唐代女性的社会与文化生活呈现出一种空前绝后的开放态势。唐中期，西域文化大规模传入。在开元天宝年间，妇女们或女效男装，穿圆领袍，头裹幞头；或学胡服，多穿翻领窄袖袍，头戴胡帽。二者均系蹀躞带，足蹬乌皮靴。
一、女为胡妇学胡妆
唐中期，汉胡文化大融合，胡舞盛行。[37]从对胡舞的崇尚，发展到对胡服的模仿，从而出现了“女为胡妇学胡妆”[38]的现象。贞观年间（627—649年），长安金城坊富家被胡人劫持，案件经久未破。雍州长史杨纂提出将京城各坊市中的胡人都抓起来讯问，但是司法参军尹伊认为牵扯不宜太广，称：“贼出万端，诈伪非一，亦有胡着汉帽，汉着胡帽，亦须汉里兼求，不得胡中直觅。”[39]
唐代女子的胡服，不同于男子。男子的胡服，除袴褶外，多是与汉民族服式相结合而形成的一种“胡化”了的新装；而女子的胡服则多直接接受胡人的服饰，不再加以改变。这集中表现在羃、帷帽、胡帽和回鹘装的流行上。唐代女子骑马之风盛行，因此，适宜骑马的羃、帷帽便成为女子骑马时的特定装束。[40]
据《隋书·地理志下》记载，豫章郡的官僚地主家“多有数妇，暴面市廛，竞分铢以给其夫”[41]。由此可知，隋代的中原汉族女性还没有遮面的习惯，但在西域一些地区，人们为了遮蔽路上的扬尘，一般会用纱罗制成的轻薄透明的大幅方巾来障蔽全身，如《隋书·附国传》记附国之俗“以皮为帽，形圆如钵，或带羃”[42]，同书《吐谷浑传》则记当地“其王公贵人多戴羃”[43]。
唐初，中原女性也有骑马远行时戴防风沙的羃的风气了。这正符合中国传统文化要求女性“出门掩面”的封建礼俗。据《旧唐书·舆服志》记载：“武德、贞观之时，宫人骑马者，依齐、隋旧制，多着羃。虽发自戎夷，而全身障蔽，不欲途路窥之。王公之家，亦同此制。”[44]由此得知，唐朝初年，宫中及贵族妇女骑马皆着羃。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收藏的一幅唐人绘画《树下人物图》对此有所反映（图4-20）。图中一位妇女，左手高举，正在脱卸蒙在头上的羃。该羃左右两边各缀一根飘带，在脸面部位，还开有一个露出眼鼻的开口。
图4-20 《树下人物图》中妇人头上戴着羃（唐 佚名 现藏于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
永徽年间（650—655年），随着社会风气的开放，人们使用一种“托裙到颈，渐为浅露”的帷帽，逐渐代替羃。据《旧唐书·舆服志》记载，高宗认为这样有伤风化，于是下敕禁止：“比来多着帷帽，遂弃羃，曾不乘车，别坐檐子。递相仿效，浸成风俗，过为轻率，深失礼容。……此并乖于仪式，理须禁断，自今已后，勿使更然。”[45]禁令并没有起到作用。至天宝年间（742—756年），妇女头戴帷帽已成为一时风尚。其实，帷帽是一种在席帽帽檐周围加缀一层面纱的改良首服，戴它也可起到障蔽作用。
阿斯塔那唐墓出土的彩绘陶俑中有戴帷帽的妇女形象，其中一尊骑马女俑（参见图4-2）的帷帽用泥制，外表涂黑，以方孔纱作帷，帷裙垂至脸颊。帽体高耸，呈方形，顶部拱起，底部周围平出帽檐。纱帷连于帽檐两侧及后部边檐。帷帽帽体当用皮革、毛毡或竹藤编织，外覆黑色纱罗等物。该俑所戴帷帽四周的纱网“帷裙”保存完好，为我们了解唐代的帷帽形制提供了重要的实物依据。
从造型上比对，羃与帷帽略有不同：前者为尖顶，后者为平顶；前者长度及胸，后者仅垂至脸颊。帷帽的使用一直沿用至明代，《三才图会》中就有图示（图4-21）。
图4-21 帷帽图示（明《三才图会》）
除了帷帽，此时还流行一种从西域地区传至中原的笠帽。它是以竹篾为骨架，外蒙布帛，再抹以桐油，时称“油帽”，又称为“苏幕遮”，或作“苏摩遮”。男女出行时皆可戴之，可御雨雪。唐钱起《咏白油帽送客》云：“薄质惭加首，愁阴幸庇身。卷舒无定日，行止必依人。”[46]《宋史·高昌》载：“高昌即西州也。……俗好骑射。妇人戴油帽，谓之苏幕遮。”[47]
与羃和帷帽相比，胡帽在中原地区流行并成为一时风尚的时间相对较晚。胡帽又称“蕃帽”，主要是指唐代及之前由西北或北方传入并在中原地域流行的皮帽或毡帽。原属西域的胡帽至唐代尤为盛行，珠帽、绣帽、搭耳帽、浑脱帽、卷帘虚帽等都可归为胡帽。其特点是帽子顶部尖而中空，刘言史《王中丞宅夜观舞胡腾》诗云：“石国胡儿人见少，蹲舞尊前急如鸟。织成蕃帽虚顶尖，细氎胡衫双袖小。”[48]张祜《观杨瑗柘枝》诗称：“促叠蛮鼍引柘枝，卷帘虚帽带交垂。紫罗衫宛蹲身处，红锦靴柔踏节时。”[49]诗中所说的“卷帘虚帽”就是一种男女通用的胡帽，用锦、毡、皮缝合而成，顶部高耸，帽檐部分向上翻卷。陕西省咸阳边防村出土彩绘翻领胡服女俑（图4-22）头上戴的就是卷帘虚帽。
图4-22 唐代彩绘翻领胡服女俑（咸阳边防村）
胡帽是继帷帽之后盛唐妇女骑马时所戴的一种帽子。它比起“全身障蔽”的羃和将面部“浅露”于外的帷帽更加“解放”了，使得女性“靓妆露面，无复障蔽”。从羃到帷帽，再到胡帽的发展，是妇女服饰史的进步，反映了唐代社会的开放的风尚。[50]
二、军装宫妓扫蛾浅
东方风来满眼春，花城柳暗愁几人。复宫深殿竹风起，新翠舞襟静如水。光风转蕙百余里，暖雾驱云扑天地。军装宫妓扫蛾浅，摇摇锦旗夹城暖。曲水飘香去不归，梨花落尽成秋苑。[51]
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忆昔霓旌下南苑，苑中万物生颜色。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坠双飞翼。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忘南北。[52]
楼下公孙昔擅场，空教女子爱军装。潼关一败吴儿喜，簇马骊山看御汤。[53]
诗中“军装宫妓扫蛾浅”、“辇前才人带弓箭”、“空教女子爱军装”都是诗人对唐代宫中女子“女效男装”现象的描写。
中国传统礼教不仅强调男尊女卑，还强调男女之别。《礼记·内则》:“男不言内，女不言外，非祭非丧，不相授器。……外内不共井，不共湢浴，不通寝席，不通乞假。男女不通衣裳。”[54]当然，这种区别既体现在男女所处的不同社会等级上，还体现在男女服饰着装明显的区别上。从周代开始，命妇礼服“六服皆袍制”，以象征女德专一；日常服饰则为上襦下裳的形式。
在唐代以前，男女之间在服饰和服制上有着不可逾越的界限。“女效男装”被视为离经叛道，为社会制度和礼仪规范所不容。与受传统礼教束缚的农耕文化不同，北方游牧民族放牧狩猎，逐水草而居，女性服饰与男性几乎无异。唐代社会环境开放革新，人们审美追求新异，唐代女性的社会生活也具有了更为广阔的天地，女性服饰也摆脱了传统礼教的束缚。她们跃马扬鞭，或着戎装，或着胡服，与传统的女性服饰风格形成鲜明对比。
“女效男装”现象，在初唐时就已初现端倪。《新唐书·五行志》记载：“高宗尝内宴，太平公主紫衫、玉带、皂罗折上巾，具纷砺七事，歌舞于帝前。帝与武后笑曰：‘女子不可为武官，何为此装束？'”[55]可见，太平公主就曾着男装。到了中晚唐，贵族妇女也常穿男装出行。据《旧唐书·舆服志》记载，开元初年，妇女多“有着丈夫衣服靴衫”[56]的情况。从图像资料看，所谓“着丈夫衣服靴衫”，是指妇女头戴幞头，身穿圆领袍衫，足蹬革靴，矫健英武地跃马扬鞭，参加打球、射猎等活动。据记载，武宗时王才人因穿着与武宗同样的衣服，而常被奏事者误认为皇帝。女子穿戎装，于秀美俏丽之中，别具一种英姿飒爽的气质。其形象如西安昭陵唐墓壁画中的身穿男装的侍女（图4-23）。《中华古今注》记：“至天宝年中，士人之妻着丈夫靴、衫、鞭、帽，内外一体也。”[57]《虢国夫人游春图》和《挥扇仕女图》（图4-24）中皆有这种女着男装的女子。后来，女着男装逐渐传播并普及到民间，深受广大女子的喜爱。[58]这符合了时尚流行的“上行下效”的传播规律。
图4-23 身着男装的侍女（西安昭陵唐墓壁画）
图4-24 《挥扇仕女图》中靓妆露面、无复障蔽的女子（唐 周昉）
三、银鸾睒光踏半臂
头玉硗硗眉刷翠，杜郎生得真男子。骨重神寒天庙器，一双瞳人剪秋水。竹马梢梢摇绿尾，银鸾睒光踏半臂。东家娇娘求对值，浓笑书空作唐字。眼大心雄知所以，莫忘作歌人姓李。[59]
“银鸾睒光踏半臂”描写了一袭装饰银泥鸾鸟纹的“半臂”。半臂，又称半袖，为短袖上衣。《释名·释衣服》:“半袖，其袂半襦而施袖也。”[60]由此可知，半臂是短袖的襦服。其形制从出土的实物来看，一般为短袖，长度与腰齐，以小带子当胸系住，唐人一般称之为“半袖”。《新唐书·车服志》记载：“半袖裙襦者，东宫女史常供奉之服也。”[61]可见，“半袖裙襦”是当时明文规定的宫中女史的制服。永泰公主墓壁画中的侍女，其地位当和女史相近，所着“半臂”长裙的套装也应当是符合当时宫中规定的。[62]
隋代以前，半臂是套在长袖衣外面的一种常服，不能在正式场合穿用。据史料记载，魏明帝曾戴绣帽、披半袖接见大臣，被人指责不合礼仪。[63]从隋代起，妇女穿半袖者日益增多，先为宫中内官、女史所服。唐高祖李渊将长袖衣剪成短袖半臂，引得世人竞相穿着。一度文官上朝时要加半臂于外，以此作为区别于武将的一个标志。后逐渐由宫廷流传至民间，成了普通妇女的常服。韩琮《公子行》云：“紫袖长衫色，银蝉半臂花。”[64]
唐代男女式半臂长短不同。女子半臂的袖长在肘部之上，身长及腰；而男子的半臂却长至腰部以下。唐代女子半臂有与现代T恤相似的紧身袒胸、露臂套头的式样，也有用小带子当胸系住的对襟翻领或无领的式样。前者如阿斯塔那唐墓出土的女骑俑（参见图4-2），该女子身穿U字领紧身半臂及窄袖小衫[65]；后者带子结复杂者多打成“同心结”。就相关资料看，唐代女性在穿用半臂时，往往与襦和高腰长裙搭配穿着，而且多数情况下还习惯将半臂罩在衫、裙之外。
中唐以后，半臂的穿用日趋少见。原因在于初唐女装流行窄身小袖、紧贴身体的式样，这种造型正适合穿着半臂；而盛唐流行博衣大袖的式样，因而不再适合再于外面套穿窄小的半臂了。
四、移步锦靴空绰约
柘枝初出鼓声招，花钿罗衫耸细腰。移步锦靴空绰约，迎风绣帽动飘飖。亚身踏节鸾形转，背面羞人凤影娇。只恐相公看未足，便随风雨上青霄。[66]
中原传统汉服的鞋类无论质料，多为低帮浅鞋；而西域或北方游牧民族的鞋多具高筒。战国时期，靴主要为军人使用，并没有在民间普遍使用。秦时只有骑兵和少数铠甲扁髻步兵穿靴，从考古发现的材料看，大部分将俑和兵俑都用行縢着履而没有着靴。自南北朝以来，随着大量北方民族涌入中原地区，其服饰因素也一同进入中原。此时无论官民都普遍穿靴，但除军用外，正式场合穿靴则为非礼。《南史·周石珍传》记载，梁中书舍人严立“亶学北人着靴上殿，无肃恭之礼”[67]。
隋朝已对舄、履的使用进行了规定。《隋书·礼仪志七》记载：“凡舄，唯冕服及具服着之，履则诸服皆用。唯褶服以靴。”[68]《新唐书·车服志》记载：“初，隋文帝听朝之服，以赭黄文绫袍，乌纱帽，折上巾，六合靴，与贵臣通服。”[69]《大唐新语·厘革》也记：“隋代帝王贵臣，多服黄纹绫袍，乌纱帽，九环带，乌皮六合靴，百官常服，同于走庶，皆着黄袍及衫，出入殿省。”[70]从出土隋人物俑的形象来看，足上所穿皆为乌皮靴。唐承隋旧制，无论高低贵贱均可穿靴。其式样如河南安阳桥村隋墓出土瓷靴（图4-25）。据两唐书记载，在官服体系中，靴主要与常服折上巾、袍、带及平巾帻、袴褶服配用。[71]如果官员上朝不服带、靴，则为非礼。[72]
图4-25 瓷靴（河南安阳桥村隋墓）
唐中期，胡风流行，上层社会女性也流行穿软底镂空锦靴。它与翻领、小袖、齐膝的袍服及间色裤配套穿用，成为中国服饰发展史上最独特的“女效男装”的风貌。《中华古今注》记载，唐代宗大历二年（767年），曾令“宫人锦靿靴侍于左右”[73]。此外，歌舞者、乘骑妇女亦着靴，“吴姬十五细马驮，青黛画眉红锦靴”[74]就是对妇女着靴的描写。唐墓壁画侍女图中也有身穿男子袍、足登靴子的女子形象（图4-26）。实物如新疆尉犁县营盘出土刺绣彩绘纹饰锦靴（图4-27）。该靴底为皮革，靴面为麻布质地，色彩为赤、青、黑。其上绣云彩纹样与C形纹样，好似云朵飞腾。为保暖御寒，靴内里为柔软轻薄的毛织物，显得厚实、温暖。
图4-26 躬身施礼男装侍女图（西安昭陵唐墓壁画）
图4-27 唐代刺绣彩绘纹饰锦靴（新疆尉犁县营盘古墓）
此外，唐代还流行线靴。《旧唐书·舆服志》记载：“武德来，妇人着履，规制亦重，又有线靴。开元来，妇人例着线鞋，取轻妙便于事……”[75]虽然唐代线靴实物尚未见到，但我们可以通过阿斯塔那唐墓葬出土的一双麻线鞋实物来了解一二（图4-28）。该物用粗麻绳编织成厚底，再用细麻绳编织成鞋面，编织结实，精美耐用，结构巧妙，透气性好。
图4-28 唐代麻线鞋（吐鲁番阿斯塔那唐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