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自古以“衣冠上国,礼仪之邦”著称于世界。将衣冠并举,足见古人对冠的重视。在某种程度上讲,冠有时比衣还重要。这是因为古人认为“冠而后服备”、“冠者,礼之始也”的缘故。唐代之前,冠仅限于贵族男子。唐代中期,胡服流行与“女效男装”开创了女性戴冠的先例。至宋代,女性戴冠已被世人接受。其形式和材质也极大丰富,如用白角、鱼枕、象牙、玳瑁制成的角冠,黄金制成的金冠[1],以竹或紫檀、黄杨制作的竹冠[2],以铁制成的铁冠[3],以鹿皮制成的鹿皮冠[4],以漆纱制成的漆冠[5],以裘毛皮制成的裘帽[6],纳以棉絮的絮帽[7]和丧服之用的纸帽[8]。
一、朵云冠子偏宜面
小院朱扉开一扇。内样新妆,镜里分明见。眉晕半深唇注浅。朵云冠子偏宜面。被掩芙蓉熏麝煎。帘影沉沉,只有双飞燕。心事向人犹勔。强来窗下寻针线。(贺铸《蝶恋花》)
“眉晕半深唇注浅。朵云冠子偏宜面。”这两句指的是画眉、涂唇、绾髻与戴冠四件事。
在唐玄宗时期,画眉的形式已多姿多彩,名见经传的就有十种眉:鸳鸯眉、小山眉、五眉、三峰眉、垂珠眉、月眉、分梢眉、涵烟眉、拂烟眉、倒晕眉。史载玄宗曾令画工画《十眉图》。李商隐诗“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可见当时画眉风气、习俗之盛。盛唐时,流行画得阔而短、形如桂叶或蛾翅的“短眉”[9]、眉边晕散的“晕眉”、眉毛细长的“细眉”[10]。唐人如何画眉尚不可知,但时代稍后的宋人笔记《事林广记》中有所记述:“真麻油一盏,多着灯心搓紧,将油盏置器水中焚之,覆以小器,令烟凝上,随得扫下。预于三日前,用脑麝别浸少油,倾入烟内和调匀,其墨可逾漆。一法旋剪麻油灯花,用尤佳。”
涂唇是指一种将口脂、唇脂等朱赤色的装饰物涂抹在嘴唇上的美容方式。《新唐书·百官志》记载:“腊日献口脂、面脂、头膏及衣香囊,赐北门学士,口脂盛以碧缕牙筒。”所谓“碧缕牙筒”是指用来放口脂的包装。绿色的雕花外筒与红色相搭配,颜色互补,更衬托出各自色彩的鲜艳。除了鲜艳的红色,唐宋时还流行一种暗红色的檀唇,证以北宋词人秦观《南歌子》:“揉蓝衫子杏黄裙,独倚玉栏无语,点檀唇。”
正如宋词称“袅袅云梳晓髻堆”[11],宋代女子以高髻为尚,即所谓“门前一尺春风髻”[12]。这种高髻大多用假发编成各种形状,使用时直接套在头上,形成“双环髻”、“朝天髻”、“龙蕊髻”、“大盘髻”、“芭蕉髻”等各种发式。当然,这些发髻式样名目多见于当时诗词之中,多样且华丽,但遗憾的是今人尚不能将其一一与图像对应。或许这样,更留给今人以想象的空间和幻想的意境吧!所谓“朵云”,有点类似京剧中的“额发”,时称“云尖巧额”[13]。这种形式的发髻最早见于佛教广泛传播的南北朝时期的“佛妆”, 《北齐校书图》中的侍女就是“佛妆”打扮。宋代女性“朵云”的发式如河北宣化辽代张世卿墓中壁画上的侍女与河南偃师北宋墓砖刻里的头戴团冠厨娘的形象。
“团冠”是指造型为团形的冠式。其形象如河南偃师北宋墓砖刻中的厨娘(图5-1)、山西太原晋祠宋塑宫女像、宋画《瑶台步月图》(图5-2)中的贵妇。团冠有用竹编成,上覆漆纱,再涂以颜色;也有用金属錾刻的,如安徽安庆棋盘山范文虎夫妇合葬墓出土的鎏金银团冠(图5-3)。该冠出土时发现于女性头骨附近。造型如开启的河蚌,呈椭圆形,底部有一圆洞,两侧各有一个穿孔,通体錾刻有精致的缠枝花纹。[14]此冠用大小5块金片压模扣合而成,曾嵌有珠宝,出土时已脱落。高4.4厘米,长13.7厘米,宽8厘米,重56.63克。金冠顶部是一块中间呈长方形、两端类似如意形的薄金片,再用两块云状形金片镶在两旁,两头各镶一块小金片,有穿眼,系固定发簪用的,底面的洞是套发髻用的。团冠顶部中间豁口,名曰“山口”[15]。顶部及周身均錾刻缠枝花纹,内填珍珠纹,每朵花的中间镶嵌一珠宝饰物作花蕊,镶嵌饰物虽已脱落,但痕迹尚清晰可见。这正是宋人王栐《燕翼诒谋录》所谓“加以饰金银珠翠”[16]。
图5-1 砖刻中的厨娘(河南偃师北宋墓)
图5-2 《瑶台步月图》(宋 刘宗古)
图5-3 团冠(安徽安庆棋盘山范文虎夫妇合葬墓)
因为宋人造型整体偏于瘦长,且缠足日盛。加之首服偏于高大,所以宋代有人称女子首服造型“危巧”。在南宋《歌乐图》有穿红罗背子的女子形象(图5-4),其头部戴着极为特殊的尖角形冠饰。据宋代文献记载,京师宫中白角冠高达三尺。按一宋尺相当于今天的37厘米计算,女冠高者可达一米多。因为过于高大,行走坐卧多有不便,所以“登车担皆侧首而入”[17]。加之靡费过甚,曾被认为妖服而下令禁止。宋皇祐元年(1049年)十月,仁宗下诏予以禁止:“诏禁中外不得以角为冠梳,冠广不得过一尺,长不得过四寸,梳长不得过四寸。终仁宗之世无敢犯者。”[18]然而这种式样流传甚广,据陆游《入蜀记》载,西南一带的妇女,“未嫁者率为同心髻,高二尺,插银钗至六只,后插大象牙梳,如手大”[19]。宋词里亦有许多赞誉:
图5-4 南宋《歌乐图》(《典藏·古美术》2008年第1期)
瞻跸门前识个人,柳眉桃脸不胜春。短襟衫子新来棹,四直冠儿内样新。秋色净,晓妆匀。不知何事在风尘。主翁若也怜幽独,带取妖饶上玉宸。(张孝祥《鹧鸪天》)
抛却功名弃却诗,从教身染气球泥。侵晨打齐云会,际暮演筹落魄归。园苑里,粉墙西。佳人偷揭绣帘窥。高侵云汉垂肩久,低拂花梢下脚迟。(无名氏《鹧鸪天》)
这种冠前后插有角冠,梳长盈尺,两鬓垂肩[20],时称“亸肩”。王得臣《麈史·礼仪》说:“编竹而为团者,涂之以绿。浸变而以角为之,谓之‘团冠’,复以长者屈四角而下至于肩,谓之‘亸肩’。”据《宣和遗事》记载,名妓李师师的打扮是“亸肩高髻垂云碧”。宋词里也称:
小窗闲适。云髻亸肩,香肌偎膝。玉局无尘,明琼欲碎,春纤同掷。
不争百万呼卢,赌今夜、鸳帷痛惜。好忍马儿,若还输了,当甚则剧。(赵长卿《柳梢青》)
在宋代,也有将团冠与角冠合并起来称呼的习惯,如李廌《济南先生师友谈记》:“宝慈暨长乐白角团冠,前后惟白玉龙簪而已;衣黄背子,衣无华彩。”团冠一直延续至元代,社会各阶层女性,无论上下都可戴,如周密《武林旧事》卷七说“皇后换团冠、背儿”,同书卷八也说皇后谒家庙时也戴团冠。此外,元代娼妓也可戴团冠,如《元典章·礼部》卷二:“今拟娼妓各分等第穿着紫皂衫子,戴着冠儿。”
二、髻稳冠宜翡翠
髻稳冠宜翡翠。压鬓彩丝金蕊。远山碧浅蘸秋水。香暖榴裙衬地。亭亭二八余年纪。恼春意。玉云凝重步尘细。独立花阴宝砌。(赵希《秋蕊香》)
玉制小冠是宋代首服一个特殊的种类。以玉制冠,源于宋人对玉石的喜好。宋徽宗赵佶嗜玉成瘾,金石学的兴起,工笔绘画的发展,城市经济的繁荣,写实主义和世俗化的倾向,都直接或间接地促进了宋代玉器的空前发展。中国古代玉器发展至此,“礼”性大减,而装饰与实用功能大增。这促成了中国古代以玉制冠的新风尚。宋词《蓦山溪》云:“寒苞素艳,浑似枝头见。半拆与初开,谁赢得、江南手段。玉冠斜插,惟恨欠清香,风动处,月明时,不怕吹羌管。”实物如江苏省吴县灵岩毕沅墓出土的青玉冠(图5-5),该冠高6厘米,宽9厘米,用整块和田青玉料雕成双层莲花花瓣,冠下端两侧对钻用来簪插发笄的双孔。
图5-5 青玉冠(江苏省吴县灵岩毕沅墓)
“髻稳冠宜翡翠”中的“翡翠”是指用来固冠的翡翠发笄。吴县灵岩毕沅墓青玉冠上有碧玉簪,作云头如意状。笄是古人用来簪发和连冠用的饰物,后世称为“簪”。《说文》:“笄,簪也。”中国古人以玉制笄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殷墟妇好墓曾出土过一件夔龙首玉笄。其头部扁平,雕成夔龙形。汉至唐代玉笄的变化不大,一般是笄首略加装饰,笄身光素。宋代以后,玉笄趋于精致,笄首多以鸟兽、花草为形。
不仅用玉,中国古人制笄还使用犀、牙、角等各种材料制作发笄。这些材料的不同,成为中国古代封建社会不同身份等级区别的标识符号。
三、水晶冠子薄罗裳
避暑佳人不着妆,水晶冠子薄罗裳。摩绵扑粉飞琼屑,滤蜜调冰结绛霜。随定我,小兰堂。金盆盛水绕牙床。时时浸手心头熨,受尽无人知处凉。(李之仪《鹧鸪天》)
层层细剪冰花小,新随荔子云帆到。一露一番开,玉人催卖栽。爱花心未已,摘放冠儿里。轻浸水晶凉,一窝云影香。(张镃《菩萨蛮》)
“水晶冠子”也是用宝石制成的冠。水晶,古称水精、水玉、白附、千年水、黎难,又称赤石英、紫石英、青石英,因其为透明晶体,故常称之为水晶。虽然我国盛产水晶,但水晶制冠却依然稀有。一因其属宝石,制冠用料较大,世人不舍用之。二因其硬度大,为摩氏7,琢难,代价高,故将其雕琢成冠极为罕见。宋代词人张镃在《菩萨蛮》中,将洁白的荔枝花形容为“冰花”,正与水晶冠儿的冰凉相互映衬。在赤热的暑夏里,给人丝丝凉意。
相对水晶冠的罕见,水晶簪则普遍一些。褚载《送道士》:“鹿胎冠子水晶簪,长啸欹眠紫桂阴。”2008年,在安徽寿县城南保庄圩考古发掘出了两根长约20厘米的圆柱形状、晶莹剔透的水晶发簪。
在宋代,还有一种“鱼枕冠”,也就是用石首鱼头骨制成的冠。用其制成的冠子质地晶莹,冠壁近乎透明,所以也有“水晶冠子”的美称。鱼枕,亦作“鱼”。鱼头骨、鱼枕骨可制器或做窗饰,亦可饰冠。《尔雅·释鱼》:“鱼枕谓之丁。”郭璞注:“枕在鱼头骨中,形似篆书‘丁’字,可作印。”宋人彭乘《续墨客挥犀·鱼》:“南海鱼有石首者,盖鱼也。取其石治以为器,可载饮食。如遇蛊毒,器必暴裂,其效甚著。福唐人制作尤精,明莹如琥珀,人但知爱玩其色而鲜能识其用。”宋代苏轼行书帖《鱼枕冠颂》中有“莹净鱼枕冠,细观初何物”。此外,《醒世恒言·吕洞宾飞剑斩黄龙》:“铺中立着个女娘,鱼冠儿,道装打扮,眉间青气现。”
无论是水晶冠,还是鱼枕冠,这类晶莹剔透的透明冠儿都是颇为惹人怜爱的。如果在冠内插花,就更能体现宋人的风韵与雅致。宋人程垓《醉落魄·赋石榴花》:“夏围初结,绿深深处红千叠。杜鹃过尽芳菲歇。只道无春,满意春犹惬。折来一点如猩血,透明冠子轻盈贴。芳心蹙破情尤切。不管花残,犹自拣双叶。”就是描写清风婀娜的宋代佳人,在晶莹剔透的水晶冠之内衬以层层团簇的石榴花,若隐若现的白色、红色花瓣呈现出一派婉约风尚。
四、包髻团衫也不村
冠儿褙子多风韵,包髻团衫也不村。(元代·无名氏《中吕喜春来》)
除了用料名贵的团冠、角冠等,在宋代女性首服式样中,还有一种用布帛包裹发髻的首服,名曰“包髻”。南宋《织耕图》中在田间耕作劳动的男女村夫,头上都用布帛包裹发髻。宋代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五说,有些社会上的媒婆也戴“黄包髻”。就身份而言,专门替人说媒提亲的老年妇女也处于社会底层。不仅民间尚戴包髻,社会上层女性也流行戴包髻。例如,山西太原晋祠圣母殿宋塑彩绘宫女塑像中就有头裹红色和蓝色包髻的塑像(图5-6)。此外,在宋人所绘女性粘贴花钿的图像资料中,对镜贴花钿的女性头上也裹着包髻。可能受到中原文化影响,辽代妇女中也有戴红色包髻的,如河北宣化辽墓壁画中就有头裹包髻的女性形象[21]。同样,金代女性也戴包髻,《金史·舆服制》中的命妇礼服中有“年老者以皂纱笼髻如巾状,散缀玉钿于上,谓之玉逍遥。此皆辽服也,金亦袭之”。所谓“皂纱笼髻如巾状”当是指包髻,而“玉逍遥”乃是包髻上的玉雕饰件。
图5-6 山西太原晋祠圣母殿宋塑彩绘宫女塑像
范祖禹《保宁军节度观察留后东阳郡公妻仁寿郡夫人李氏墓志铭》曰:“仁宗时尝召燕宫中,夫人同命妇特髻见,上顾之曰宗戚近属,有德者固当异数,若东阳家,无宜碌碌以朝。诏有司命改服,自后以包髻人。当时荣之。”由前文可知,宋时特髻与包髻同为命妇礼服,且包髻的身份等级更高。当然,这种纳入礼仪制度中的包髻既是身份的象征,必然也少不了要附饰各种精美的装饰配件。例如,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宋人绘《折槛图》中,侍立于汉成帝身后的女性戴的包髻上面就缀饰着各种精美的宝石和珍珠(图5-7)。元代关汉卿《诈妮子调风月》也称“夫人每是依时按序,细搀绒全套绣衣服,包髻是璎珞大真珠”[22]。所谓璎珞是指用珠玉串成戴在颈项上的饰物,多作颈饰[23]。
图5-7 《折槛图》(宋 佚名,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至元代,女子盛装仍尚用包髻覆首,只是宋时包髻的身份等级象征在元代已经消失,演变成为已婚女性的一种妆饰[24],如关汉卿《诈妮子调风月》中的唱词说:“许下我包髻、团衫、绣手巾,专等你世袭千户的小夫人。”又提到:“刚待要蓝包髻。”《望江亭》第三折:“……许他做第二个夫人;包髻、团衫、绣手巾,都是他受用的。”包髻在明代仍用,只是名称稍有些不同,明初《碎金》“服饰篇”中有“包冠”词条。或许在明代,人们已将包髻称为包冠了。因为没有固定的形状,完全靠丝绳束扎于发髻上,所以明时戴包髻被称为“扎”。那些有钱人家女性的包髻,一般都由身边做事的丫鬟、书童和女佣给扎戴[25]。
从材料上讲,包髻由各种质地华美的纺织品制成,如《金瓶梅词话》第二十四回,曰贲四娘子“穿着红袄,玄色缎比甲,玉色裙,勒着销金汗巾”。又第四十五回曰:“李桂姐穿着紫丁香色潞绸妆花眉子对襟袄儿,白展光五线挑的宽襕裙子,用青点翠的白缝汗巾儿搭着头。”因此,包髻会因材料的不同而有不同的定语,仅《金瓶梅词话》提到的就有黄包髻、皂包髻、蓝包髻。此外,在明代版画中还有头裹花布作的包髻,这或可称为“花包髻”了。
在中国古代服饰发展进程中,宋代女子首服处于中国古代女子首服承前启后的转折阶段,具有较强的时代特征,亦对后世首服式样产生了深刻影响。它不仅开创了女子戴冠风尚之先河,也为后世女子首服式样奠定了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