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陵园入冬后,每天仅开放六小时。陈东实把车停到侧门,抄小路绕开了保安室,直接拐进祭奠区。
人行横道两边的树桠早已光秃,还没下雪,树叶就被寒意逼尽。陈东实提着两大塑料袋祭品,健步攀上长阶,最后止步于一排熟悉的墓碑前。
“斌儿,叔来看你了。”
陈东实从袋子里拿出几串香蕉,几个苹果,堆放在坟前。天色灰扑扑的,他的脸也灰扑扑的,就像蒙了一层惨暗的薄纱。
“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点。你那么瘦,要多吃水果,补充营养,叔今儿就想同你好好聊聊天。”
男人躬身蹲下,拂去墓碑上杂乱的藤蔓与枯枝。花岗石的质感冰冷坚硬,指腹碾过,能清晰感受到一股砭骨的寒凉。
陈东实不禁打了个冷战。
“我要走了,”他看着墓碑上粗糙的肖像,仿佛男孩就坐在他面前,同他饮茶聊天,“外蒙不是个好地方,叔没啥用,撑不下去了,就后天早上的票。”
满园寂静无声。
“以后怕是没机会再见你了,”陈东实撇嘴笑笑,跟着打趣,“想我的话,就来梦里找我,我不怕小鬼。”
石碑前的苹果“咕噜”一声,滚下台阶,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回应。
陈东实看着那苹果越滚越远,越滚越远,最后滚进山下的草丛里,再也看不到痕迹。
他继续往陵园深处走,一列新的石碑映入眼帘。陈东实把手伸进塑料袋,掏了半天,才费力吧啦翻出那个首饰盒。盒子里,安然躺着一条金手链。
“肖楠,又见面了。”
陈东实把链子放到她跟前,双膝抵地,郑重其事拜了一拜。
“送你的那条被方文宏带走了,这条是我后来新买的。”男人视若珍宝地抚摸着那条链子,“结婚后你不怎么打扮,临走前却想要一条手链。其实你要早说,十条八条也没关系,可惜.......”
无人回应半句。
“罢了,不提那些扫兴的话。”陈东实忍住伤恸,勉强荡出一抹笑,“听你的劝,我还是想带童童回我老家去,回葫芦岛清静。”
“以前你老是嫌我那儿路程远、地方偏,不肯同我一起回去探亲。”陈东实说着说着,眼睛又红了,“我也知道我家里穷,夜里茅房都透风。你爱干净,受不了那样的环境,所以我不怪你,只怪自己无能,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可是你也好像从来没嫌弃过我穷。”陈东实面无表情,一言一语诉说着,就像一场孤独的演讲,“还记得有一回在菜市场,我拉不下脸同人讲价,你叉着腰,同人争得唾沫横飞,把四块五的茭白砍到三块七,省下来的八毛,给我买了双棉袜。那是你第一次给我送东西,你挺着胸,骄傲地说,把袜子换了吧,都破了洞,这袜子比你那双好,纯羊毛的不扎脚,上工穿一天,脚底都能热出汗。”
“那袜子我今天穿来了,可暖和。”陈东实撩起裤脚,露出脚上那双灰色的棉袜,脚踝处有些脱线,但无伤大雅,他其实去小商品市场买过几次袜子,但没有一次,买得能比肖楠好。
她总是善于营生,把日子过得活色生香。
“但我也跟你认错,”陈东实抽了抽鼻子,声音逐渐模糊,“你走了以后,我还是抽烟,还是喝酒。还是没学会怎么好好叠衣服,每次柜子里衣服都揉成面团似的,直愣愣地往里塞,塞不下了,就堆在篓子里,等得空了你再回来教教我。”
他把手链挂在墓碑突起的一角上,“吾妻肖楠”四个小字,在斑驳的树影中,熠熠生光。
陈东实站直身子,用脚拨开坟前几块碍眼的鹅卵石。他又掏出湿巾,里里外外将墓碑擦了个遍。直到整块石碑不染一尘,方停下手。
肖楠爱干净,他不想她回来时,见到自己的坟头这样糟乱,气得托梦来骂自己。
忙活完这些,陈东实慢条斯理地走到山下。新开设不久的新墓区在隔壁,沿途走过时,还能看到个别逝者的家属,一样在亲人的墓前伤心凭吊。
陈东实放下塑料袋,魔法般地从袋子里拿出几个铁皮饭盒。每一个饭盒里,满当当塞着二三十个水灵灵的大胖饺。
他掀开盖子,里头还冒着汽,他是做好带来的,不知道徐丽爱吃什么馅,陈东实就各种都下了一点。
“丽啊,吃吧,别再减肥了,你都快瘦成妖精了。”
陈东实把那些饺子依次排列在坟前,饭盒有些烫手,他痛得直哼唧。
“这都是我为你亲手包的,不知道你爱吃啥馅,只说想吃猪肉饺子,就包了韭菜猪肉、芹菜猪肉、玉米猪肉........还混了几个地三鲜。对了,你别忘记给香玉留几个,那姑娘性格内向,就算想吃,也不敢声张。”
见徐丽“不说话”,他又兀自道:“好吧,其实我骗了你,这些饺子不是我包的,是我搁超市买的现成的。哥不会包饺子,包出来不成型,煮了以后都碎成了渣,看着都磕碜。”
陈东实指着那些完完整整的饺子,说:“可这些都是我亲手煮的,没让别人插手,好不好吃的,你就多担待吧。我要走了,带童童回辽宁去,以后要是想我了,记得来看我,我做好饺子等着你。”
他拎出一个小碟,倒了两勺醋,坐在地上,又抽出两双筷子。
“今天哥陪你一起整几个。”陈东实从兜里掏出一罐劲酒,冷天配酒,天长地久。
只是,女孩再也等不来她的天长地久。
“还有.......这是哥买的口红,啥色的,咱也不懂,就挑了个最亮最粉的。只是觉得你搽着,一定好看,哥从前就想送你了。”
陈东实将东西放到饺子旁,不断催促,“吃吧,快吃吧,吃完了再给你煮,吃完了.......哥等你回家。”
天外阴云陆续散去,隐于云后的骄阳,露出笑脸。陈东实拍拍身上的灰,拜了一拜,就此转身而去,再也没回头。
日子很快来到临别的那一天。
陈东实如旧起了个大早,不想童童比自己醒得更早。她一早备好了自己的小书包,乖乖坐在客厅里,茶几边堆着三四个硕大的行李箱。
陈东实领她刷牙洗脸的功夫,曹建德的车就到了。前一夜老曹特意打了电话,说要亲自送父女两去火车站,陈东实不好推脱,只能应下,上了车以后,发现李倩也在。
一行人一路无声地飘到火车站,班次有些早,进站口人烟寥寥。陈东实抱着女孩,去隔壁早摊要了几份卷饼,一人一份发过去,给童童的那一份,特意叮嘱加了肉松和火腿肠。
李倩看着那卷饼,迟迟不肯下嘴,垮脸道:“叔啊.......真走了啊?”
虽然陈东实提了许多遍,但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近两个月发生了太多事,多得她有些喘不过气,看什么都有些后知后觉。
曹建德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此时无须多嘴。李倩见状拿出先前陈东实交给自己的银行卡,说:“这是你给我的,当初让我替你保管,现在你要带她走了,以后还是你自己拿着吧,以后要用钱的地方一定有很多。”
四人齐刷刷站在通风口,冻得双耳通红。陈东实不停搓着童童的小手,一边哈气一边说:“谢谢你哈,这段日子一直替我照看着童童,按道理说,我该给你些钱报答你——”
“老陈,”曹建德赶忙打住他的话,摆了摆手,“咱们之间,不用说这样见外的话。”
“嗯.......”陈东实浅浅应了一声,顺着曹建德身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他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又像是在验证着什么,眉目中透着一丝莫须有的希冀。
“这儿太冷了,没啥事就早些回去吧。”陈东实开始下逐客令。
曹建德当然明白,他这是故意站在赶人,他明白待得越久,只会越来越舍不得,越来越难下决心,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干脆果决。
“实不相瞒,早两天我去看过他们了,”陈东实摸了摸冻红的鼻子,“陈斌、肖楠,徐丽,香玉,我给他们上了上坟。”
童童低头啃着卷饼里的生菜叶,像只温顺的小羊。她其实都听得懂,她无所不知。
“我是想说,我和童童走了.......以后大概就不会回了。”明知会有不舍,可真到了这时候,还是会难过,“我想麻烦你们,以后得空的话,替我多去看看他们.......也不用做什么,就扫扫坟、上上香啥的,这就够了。”
“应该的,应该的。”曹建德郑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小脑袋,说:“童童,以后回去了记得跟伯伯通电话,听到没?想着伯伯,伯伯以后还给你汇压岁钱呢。”
李倩忍住伤感,跟着哄笑道:“下次再见面,希望不要再挑食了哦。你爸可没姐姐这么好,你不吃饭,他可不惯着你。”
“行了,都回吧,回吧。”车站播报开始催促,陈东实扛起行李,慢慢往入站口走。
闸关前排了并不长的队伍,陈东实一顾三回头,反复确认,终究还是没能等到某人的身影。
“童童,早饭吃饱了不?”看着女孩流油的十指,陈东实心有戚戚,心中不自觉地惆怅。
父女两随人群挪过进站口,过了闸机和安检,一路无阻,进了售票大厅。
“爸爸,梁叔叔怎么没来?”
童童替他问出了最想问的那句话。
陈东实一下没太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才转过来,女孩口中的梁叔叔,是李威龙。
“他........”陈东实心中又酸又堵,“他有自己的路要走吧。”
“那他为什么不能和我们一起走?”
“因为爸爸和他都有各自更重要的事去做,”陈东实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女孩的眼睛,有板有眼道:“童童听好了,在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永远陪着你。能够一直陪着你的,只有你自己,就算是爸爸,也不敢保证能一直待在你身边。”
“爸爸是想说,你会死是吗?”女孩童言无忌,“我明白,死了就是没了,没了就是消失了,爸爸会消失,梁叔叔也会消失,童童以后也会消失的。”
“我闺女真聪明,”陈东实欣慰地笑了笑,心情些许好转。他随人潮涌进月台,临火车进站不到十分钟,月台上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
远方汽笛声袭近,绿皮车厢就像一注翠色的泉水,流进眼眶。陈东实抬手抹了抹眼底,提着大包小包,牵着女孩穿过人潮。
十四年前,他只身来到这里,肩上一个蛇皮大袋,全身最值钱的只有那颗赤胆雄心。
十四年后,他携女返乡,贪嗔痴恨如云消散,再多不舍、难堪、温馨、眷念,都化作火车头上渐次升腾的白烟,茫茫然了无芳痕。
陈东实安然入座,将童童放到靠里头的位置。女孩好奇地看着车厢上无数新鲜的面孔,未知的旅途,对她来说仅仅是一个开始。
抬眸间,陈东实又往送站口的方向眺了一眼,不出所料的空寥寥一片,除了零零散散的路人,他还是没有出现。
罢了,不来也好。若是怀念,也必会相见……
陈东实痴痴地想。
火车慢慢蠕动起来。
童童兴奋地吊着男人的脖子,开心得两眼放光。窗外景致一点点加快倒退,晴好的白天,万里无云,干净得如同一扇镜面。
月台末梢,男人奋力奔跑。腋下的双拐早已抛之身后,他扶着膝盖,一瘸一步,一步一瘸,焦急地探望着缓缓起速的火车。
“陈东实——!”
呐喊淹没在嘈杂声里。
陈东实心下一怵,仿佛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他鬼使神差地探出小半个头,见李威龙不知什么时候,神奇地出现在了月台口。
“慢点走........慢一点.......”他伸出手挽留,膝盖越跑越痛,速度越来越慢,与陈东实的距离,也愈发地远。
陈东实抱上童童,发疯了般朝后头车厢跑去,一节,两节,三节,直至最后一节。
他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打开车窗,挥舞双手。只见李威龙还在追着,半瘸半拐,跑得满头大汗。
毋庸置疑,他是再也追不上了。就像曾经的自己,明知再无可能,也要尽力一试。
李威龙渐渐跑不动了,他捂着肚子,眼见陈东实离自己越来越远。
“记得想我!”他红着眼,声嘶力竭,“记得、记得给我邮好吃的,到哈尔滨中转,那都有些啥,多给我寄点——!”
陈东实扒在窗沿,应着风声,卖力回喊,“红肠,扒肉,马迭尔冰棍——”
还有雪。他喃喃自答,哈尔滨的雪。
“等十二月,天再冷些,我就接你回哈尔滨看雪。”
这一次,他当面喊了出来。
这一次,他不再允许自己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