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图拉河,走和平桥。一路看到大天口国宾馆,和市百货大楼。”
陈东实站定在斑马线旁,手里拿着新鲜出炉的烤红薯,后头的陈斌埋头听着MP3,鬼晓得他有没有在听陈东实讲话。
“你往这头看,会发现它跟北京的王府井百货大楼一样,”陈东实指着百米开外的红墙建筑,“那就是百货大楼,起建于六十多年前,比我们两个加起来的年纪还大,它也是这座城市最大、最高档的商场。”
绿灯亮,陈东实领人穿过马路。他们并没有朝百货大楼走去,而是穿进了旁边一条小巷。
“听着,我不管你现在怎么想的,既然我答应你妈替你找工作,就请你好好听我讲话。”进了巷子口,陈东实扯下陈斌黏在耳朵上的耳机,这家伙从一上车就没摘下来过,蹲了十多天少管所,陈东实觉得他比从前更难管教了。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欠你的。”陈东实将耳机线绕MP3好几圈,收进包里,“先没收了,找到工作再还给你。”
“我要回家。”陈斌双手插兜,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你又不是我爸,管这么多闲事干嘛。”
“你以为我想管?”陈东实被气笑了,大方让开路,“想走,你现在就可以走,只是别忘了你妈治病还得要钱。”
“那就找咯。”男孩无奈地耸耸肩,“要不是我现在没本钱,我妈的病早好了。”
“就你,还要本钱?”陈东实轻掐了掐他后脖子上的肉,“怎么,不想打工,想做生意啊。”
“这年代了,谁还苦哈哈地给老板赚钱啊,”陈斌嗤了一声,瞅准四下无人,冷飕飕道:“叔,我告诉你一个妙宗,一本万利,你有没有兴趣入伙?”
“什么?”
“就是那个.......”陈斌挤眉弄眼,“你懂的......”
“我不懂。”陈东实立马回绝,他知道陈斌说的是什么,和大钟一样,起歪心思对他来说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切,胆小鬼,一辈子也就只能开开出租车,拿拿死工资。”陈斌哼唧一声,自知无趣,走到了前头。
陈东实追上前去,一把抓住他衣摆,“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在说什么?刚出来没几天,皮又痒了?”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陈斌一副完全没听进去的样子,蛮不耐烦地打断男人的话,“真搞不懂你们这群大人,观念落后,脑筋死板,一点都不懂得什么叫生财有道。”
“生财有道?”陈东实揪住他的以后领,将他推到旁边墙上,“我告诉你,小家伙,你要是再起这样的念头,你就完了。你是怎么被关进去的,你自己心里清楚。那些东西是什么,你不是不知道,为着你妈三番五次来求我,我才多跟你说几句,你要不把自己当回事,就烂死在这里算了!”
陈东实撂完狠话,烤红薯也不吃了,随手一扔,抛进了垃圾桶。东子看似脾气温耐,很少发火,但这并不代表他完全没有性格,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他不仅是为陈斌生气,也是为大钟。好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早已脱离了自己那时候的环境。毒品、枪支、淫.欲、权色.......有太多纷乱的诱惑等待他们开启。陈东实十四岁离家打工,先是青岛和二连浩特,再到哈尔滨,最后来到乌兰巴托,他曾有无数次走入黑暗的机会,但都挺过来了。但自制只发生在极少一部分人身上,大部分疏于管教的孩子,最后都会变成陈斌或钟健翔。
叔俩一前一后进了劳务市场,说是劳务市场,更像是个地下拍卖会。妓.女和廉价劳动力就像笼中待售的鸡鸭,有的只是价格和品相上的不同。
陈东实娴熟地上前同门口一人搭话,三言两语便要来一堆名片和报纸。
“搞那么多报纸干嘛?”陈斌不忍好奇。
陈东实没好气儿地说:“要不怎么说你没常识,现在找工作,谁还挨家挨户地问?厂工招学徒都会把招聘信息登在报纸上,咱们看到合适的,打电话去问就行了。”
“厂工?!”陈斌一惊,“我才不要进厂!”
“不进厂你要干嘛?”陈东实忙着搜罗东家,没心思搭理他,“厂里包吃包住,作息规律,工资也不低,做的事也简单,你不想帮你妈治病了?”
“病得治,但我不进厂.......”陈斌夺过男人手上的报纸,揉成一团,丢了出去,“待流水线上跟坐牢有什么区别,你是嫌我在少管所待得还不够久吗?”
“你也知道自己坐过牢啊,”陈东实有些生气了,忙将报纸捡了回来,“你再跟我闹脾气,我现在就回去了,你自己慢慢找吧。”
“自己找就自己找,”陈斌一头扎进市场,“一天天的,装什么好人啊.......”
陈东实看着男孩骂骂咧咧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也罢,不管就不管了,自己本不该操这份闲心,合着人家还不领情,到头来埋汰的是自己,得不偿失。
待了一会,陈东实也替自己看了看。童童的抚养费还没着落,肖楠虽然答应宽限自己一个月,但这也意味着自己下个月要交两个月的钱。就算他从工资里挤出花儿来,也堪堪只够一个月,还得要找办法找点新营生。
正发愁着,刚刚跟陈东实搭话的大哥走了上来。陈东实很快也注意到了男人,没等那大哥开口,便毛遂自荐道:“哥,招工不?我啥都能干,能吃苦,浑身都是力气呢。”
那人上下打量了陈东实几眼,捏了捏他那肱二头肌,又瞅了眼陈东实的身份证,说:“你也辽宁的啊?”
“对啊,我葫芦岛的。”陈东实一愣。
“我也葫芦岛的,”那大哥蹦出一口地道的东北话,“你葫芦岛哪儿的?”
“我沙河营的,你呢?”
“我塔山。”男人拍了拍他的肩,“姓黄,黄彪,你叫我老黄就行。”
“老乡啊......”陈东实痴痴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同他握了握手,“虽说外蒙不少中国人,但一个地方的,确实少见哈。”
“找工作呐?”老黄看了他手上厚厚一沓的名片,瞅了瞅四周,“刚那小孩儿呢?你儿子?”
“什么儿子,就一个朋友。”陈东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己看起来有这么老吗?
“我这正缺个保安,”老黄递上一张自己的名片,“承顺物流,运冻品干货的,需要个看门的。”
“这我行啊,”陈东实拍了拍胸脯,“工资给到位就行。”
“夜班,”老黄递给他一支烟,“也没啥工作内容,就是帮运货的司机开开门、装装货,清点清点库存,傻子都能干。”
“没问题。”陈东实心情略有好转,刚被陈斌气得,差点没缓过来。
“得嘞,没啥事你晚上就来。”老黄又瞅了瞅他的脸,不知道为什么,陈东实总觉得他的眼神怪怪的,却又说不上哪里怪。
“记得带上被褥,我那有床,晚上没事儿你可以在那儿躺会。”老黄笑了笑,说:“电话在名片上,来之前记得告诉我一声。”
“好好......”陈东实喏喏点头,说不上什么滋味,也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
回到车上后他迫不及待跟徐丽分享了这个好消息,陈东实自己也意识到,不知不觉地,他将徐丽慢慢当做了自己的家人。
从前这个位置是肖楠的,一有什么事,他都会告诉她,现在换成了徐丽,她每次都会认真地听自己讲,哪怕是一堆废话。这是她最大的好处。
“行啊,我就说嘛,东哥没问题的.......”电话那头的徐丽语气淡淡,像强撑着在恭喜。
陈东实心有不安,“你怎么了?不高兴?”
“没什么.......”对方否认得飞快,越是这样,陈东实越觉得她心里有事。
“是不是马德文又来骚扰你了?”手机后盖被陈东实捏得咯吱作响,“还是他手底下那个什么猴的,欺负你了?”
“不是......不关他们的事.......跟他们没关系。”徐丽抽噎了一下,紧接着一阵杂音,电话那头换成了香玉,“陈叔叔,你快来看看丽姐吧,她被人打了。”
“被人打了?!”陈东实心里咯噔一下,“被谁打了?”
“我不认识.......”香玉的声音忽近忽远,像是在同徐丽抢夺着电话,“陈叔.......我.......我只知道是个男人。”
“把电话给我.......”说话人又换回了徐丽,她略平复道:“别听她乱说,我很好,有马德文作保,谁敢打我?香玉刚刚逗你玩的。”
“你别跟我来这套。”陈东实听都懒得听了,放慢了声音说,“你跟我透个底儿,谁打你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对面沉默了十数秒,复又开口:“是我前夫......他来找我了。”
“前夫?”陈东实懵了,他都不知道徐丽结过婚,还有个前夫。
“还记得咱两第一回见面吗?”徐丽抽了抽鼻子,“我运气不好,遇上扫黄,大出血,是你把我送进的医院。”
“我记得,医生后来还说,你刚做完药流,我还问过你,孩子爸是谁.......”陈东实好像有些印象,“可那时你告诉我,你自己都不知道孩子爸是谁.......”
“那是骗你的,”徐丽逼出淡淡的哭腔,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就是个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