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实回公司交了个班,然后直接去了丽丽美发屋。今儿店没开门,但徐丽和香玉都在。陈东实进门时,见徐丽顶着个大墨镜,脸上泪痕犹在,应该刚哭过不久。
“来,香玉,还没吃饭呢吧。”陈东实把路上买的牛河递给了女孩,除了吃的,他还买了些外伤药。他知道徐丽挨了打,却不清楚伤势如何,用上用不上的,都是一份心意。
徐丽没等陈东实开口,自个儿把墨镜摘了下来,只见她右眼角处,浮着一块乌紫的淤青,陈东实又顺着她的脸向下看,见她露出的半截手臂上,还有十多块大小不一的伤痕。
“这还只是一小部分,”徐丽抬手拉下半边肩膀的衣服,毫不见外地说:“这里还有。这样的伤,几乎全身都是........”
“这个王八蛋.......!”陈东实看得牙根直痒痒,“他干嘛下手要这么重?”
“他一直这样,”徐丽倒是一脸平静,像是已习惯了逆来顺受,“从结婚到离婚,哪怕离婚了之后,没钱就找我要钱,要不到就打......”
女人别过头去,略稳了稳情绪,说:“我那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也是被他强行带去引掉的.......”
徐丽涕泗滂沱,哭声一声赛一声地凄婉。旁边的陈东实听得冒火,又难受得紧。他知道徐丽命苦,受马德文掣肘,却不想除了马德文,她还有个这样凶狠残暴的前夫,在他看来,徐丽这半辈子都是被男人磋磨的,如果没有这些男人,她会比现在过得更加顺心遂意。
“他叫啥名,知道他住哪儿不?我现在就去找他!”陈东实气得直犯哆嗦,连话都说不清了,“香玉等会吃完给你丽姐上点药.......□□他妈的......老子现在就去杀了他.......!”
说着就要去厨房拿刀。
陈东实很少说脏话,除非非常生气。能让他非常生气的事很少,那位不知名的前夫成功地做到了。
“你要干什么?!”徐丽猛转过头,拉住男人的衣袖,一脸乞求,“东哥,不值当.......别为了我自找麻烦.......这本不关你的事.......这不值当啊!”
“那你就没告诉马德文?”陈东实看着那些交错的伤痕,满是心疼:“他财大势大,替你料理一个渣滓不难.......你为什么不向他求助?”
“马德文.......?”徐丽一声苦笑,擦了把唇间泪,“他只怕比刘成林更狠,告诉了他,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动静......更何况......更何况他们碰过头,马德文没杀得了他,他就因为聚众赌博被抓了进去.......前段日子刚出来,没钱.......打听到我在这儿,便上门来索财.......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女人低下头去,泪水似洪水般泱泱难绝。陈东实找来纸巾,替她擦了擦泪,两人对坐在矮脚凳上,相顾无言。
旁边的香玉扒拉着饭盒里的牛河,匀出一小份来,递到徐丽面前,“丽姐,吃点吧......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徐丽略带感激地笑了笑,接过饭盒,却没动筷,转手将饭盒放到一边。
陈东实强稳住心绪道:“刘成林是吧?我记住了.......他有说下回什么时候来吗?”
“今儿没要到钱,说三天后再来。”香玉跳过徐丽,答得干脆。
“你是个好孩子。”陈东实拍了拍她的肩,想到小钟那孩子,怒火渐有些平息。
陪姐俩吃完饭,陈东实又带徐丽去了趟隔壁诊所。确认都只是些皮外伤后,男人这才放下了心。
回店里的功夫,陈东实发现有人跟踪自己,其实来之前他就察觉到了,只是没戳破,看样子,那人是跟上瘾了。
拜别了徐丽和香玉,陈东实溜达着去街口小卖部要了两包烟。辛苦人跟了这么久,可不得买包烟犒赏犒赏?别回头说自己没良心,把保护说成监视,又阴阳自己一通,受些平白无故的气。
梁泽见陈东实身边没了闲人,佯装路人走到柜台前,拿了支雪糕。初冬吃雪糕,冷上加冷,别有一番风情。
陈东实斜了他一眼,哼唧道:“不怕吃坏胃啊?”
梁泽舔巴着上头的巧克力脆,眨巴眨巴眼,“我好吃甜,怎么,犯法?”
“不犯法不犯法,”陈东实抠了抠上眼皮,这节气不知道哪飞来的小虫子,叮得他发痒,“咋也不给我来根儿?让我也尝尝。”
“钱不够.......”梁泽吐了吐舌,在对方一脸“我不信”的审视中,解释:“真没带够。我来乌兰巴托换的蒙图不多,都用完了,还没来得及换呢,刚刚是最后一点儿了。”
陈东实将烟扔给梁泽,两人就近找了个坐的,一个抽烟,一个吃冰,难得的松快。
“实在不行......你吃我吃过的吧?”梁泽将啃到一半的雪糕递到他嘴前,“都是男的,忌讳啥?”
“我才不要吃你的口水。”陈东实故作嫌弃地往旁边撤了撤,矜持只持续了两秒,两秒后,他又贴了上来,“好嘛,就一口。”
“好吃吧......”梁泽心满意足地看着陈东实满嘴留汁的样子,融化的巧克力液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渗落。
没等陈东实察觉,梁泽便用大拇指抹了上来,指腹黏过唇周的软肉,还能触碰到微微刺扎的胡渣,柔中带硬,连目光都纠缠了起来。
“梁警官.......”陈东实忙弹开身子,仿佛一只受惊的猫,“我去自己买一根......”
说完头也不回去往小卖部走。
梁泽颔首一笑,看着刚刚试探着伸出的大拇指,残留的巧克力液还在上面,隔着空气,还能闻到隐约的香甜。他找来纸擦了擦,就着陈东实刚刚咬过的地方,狠狠啃了一大口。
“我发现了,怎么哪哪儿都有你?”陈东实买了根一模一样的雪糕回来,他清楚地记得,李威龙也钟爱这一个牌子,李威龙也爱吃甜。
他在的时候,陈东实常给他做糖水炖梨。一整颗鸭梨,洗净切开,放进开水里煮,加上冰糖、枸杞、红枣,步骤简单,清新养胃,李威龙一人能吃掉四五个。
梁泽吮吸着剩下不多的冰棍,说:“我都说了,这是我的工作,确保你的人身安全,也是我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就不信,没人跟你换班。”陈东实咬了一小口新买的,也是奇怪,明明是同一样东西,吃起来,却没有梁泽手上的可口,“你二十四小时跟熬鹰似的跟着我,这也是工作规定?”
“不是.......”梁泽嘻嘻一笑:“别人守我不放心,我就申请全都自己来了。”
“你呀.......”陈东实撇了撇嘴,明面上不待见,心里热烘烘的,跟捂了大棉被一样。
“你说咱两这样子,是不是特没规矩?”梁泽很快把自己那根冰棍吃完了,转头眼巴巴地看着陈东实手上的那根,“谁二三十岁还吃这玩意儿啊?这不都小孩子吃的吗?”
“小孩子吃的我们怎么就不能吃了?”陈东实将手上的冰棍塞给他,“给我吃!狠狠地吃!这玩意儿......齁甜,吃多了还真是犯腻。”
“那我就不客气啦。”梁泽欢天喜地地接了过去,张开大嘴,将整根雪糕塞了进去。
“欸你悠着点.......”陈东实替他捏住冰棍底头的小木签,生怕他一口吞了,梗住了喉咙,“你这吃个冰搞得跟几百年没吃过似的,说你是个孩子吧,还真是没长大.......”
两人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天外晴光见好,风也渐渐小了。
“陈东实,”梁泽的眼神突然正经,“你说死了的人,他的爱还会存在吗?”
“好端端的,问这个干嘛?”陈东实没心没肺地笑了笑,似乎还沉浸在刚刚不经意的惬意里。
李威龙死后,和梁泽待在一起成为他为数不多感到心安的时刻。哪怕他不是李威龙,却依旧有着镇定的奇效。
“没,就最近看了部电影,《泰坦尼克号》,你知道吧?”梁泽将雪糕从嘴里拿了出来,吐出一口凉气,“杰克死了,把生还的机会让给了露丝,露丝活到了一百零一岁,我一直在想,杰克死了,那么他的爱还会存在吗?”
“要我说的话......”陈东实低下头去,欢好的氛围骤地落寞,“他的爱是不存在的。”
“为什么呀?”梁泽往他身边挪近了几分,隔着衣服布料,他能明显感觉到眼前男人发热的皮表,“我以为你会主张存在呢,毕竟你跟......你跟李威龙......你们好了这么多年......”
“那是我对他,不是他对我。”陈东实咬了咬唇,似有挣扎,“其实我比任何人都清醒地认识到,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不复存在。这么多年来,是我一意孤行,是我偏执成狂,其实我很想告诉他,让我一个人活在世上一点儿也不酷,如果一定要死,我想最好的结局是我跟他一起。”
“东实.......”梁泽第一次这样叫他,去掉了姓,名谓自带一种隐晦的亲密,“我想他会明白的。”
“可是我不能死,”陈东实抬起头,朝梁泽极勉强地笑了笑,“我是个普通人,有着普通人的胆怯,也有着普通人的懦弱。我不敢真的去死,我怕疼,我还有女儿,她很可爱,我还有肖楠,就我那远在国内的前妻。我记得我家老母说过,有业力的人,他死了以后,就会变成一只小动物,回到他最放不下的那个人身边。我一生行善积德,就是为了替威龙积攒业力,我想等我攒够了业力,他就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到我身边。可能是树上的一只鸟,水里的一条鱼,或者是街边某只不起眼的流浪狗。总之不管是什么,我还是要好好活着,哪怕他的爱不在了,我也不会任由心中的泰坦尼克号沉没。”
梁泽幽幽然合上嘴,看向身后飘落的雪。乌兰巴托的冬天比哈尔滨还要早一些,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寒冷与风。
“我得回去了。”陈东实站起身子,抖了抖有些发麻的腿,“谢谢你,梁警官,愿意听我说这么多废话。”
梁泽躺坐在长椅上,双臂舒展,似有回味:“没关系,我很乐意听你说这些。”
“下班来我家看电影吧,”陈东实发出邀约,“我家有DVD。”
他不需要梁泽回答“好”或“不好”,因为他明白,有时不答比答了更加隽永。
默许这个词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给太多不能宣之于口的好感一个留白的契机。陈东实万分确信,梁泽一定会如期到访。
陈东实一路轻快地朝停车场走去,穿过小巷,还有百十来米的距离。
身后的脚步声还在,陈东实不禁美滋滋地想,可真是个敬业的好警察,居然还跟着。有必要这么粘人吗?
他回过头,刚想对后头人说别再跟了,眼前蓦地闪出一道黑影。
下一刻,刀光灼眼,黑影以摧城之势迎面扑来。陈东实下腹一痛,只听得“噗呲”一声,一柄水果刀直直插入自己的身体。
“东实——!”
马路对面的梁泽一脸惊厥。
陈东实捏住刀柄,眼前一黑,还没看清那人的长相,重重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