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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作者:陆鹤亭 当前章节:56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4

梁泽.......

陈东实如坠冰窟,通体的冷意从骨血深处向外爆裂,直接瘫倒在了床畔。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梁泽在告诉老钟这些时,当真一点都没考虑过自己的感受吗?

陈东实强撑着床把手站起,踉跄两步,又失魂落魄地坐回到床头,思绪凌乱。

梁泽不是不知道钟国华对举报者的态度,钟国华在病房里又摔又砸时,他和曹建德就在门外。梁泽明白老钟知道是自己举报的大钟后,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结果,但他还是做了,全然不顾自己的处境。那股熟悉的陌生感又迎面扑来。

而这并非是第一次。

陈东实紧抓住床单,冷汗顺着鬓角,湍流直下。

上次马德文绑架自己,也是梁泽告诉了马德文,自己投递举报信的细节。他没有直接告诉钟国华,而是借马德文的口,先背后捅了自己一刀,然后又不知道怎么,告诉了钟国华,生生地让这一件事的利益得到了最大化。

好你个梁泽,好你个梁警官,亏自己还对他百般示好,不成想自己早成了人家那里一颗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陈东实心如乱麻,再也没心思应付钟家母子,只胡乱敷衍了几句,便把人匆忙送走了。现如今他谁也不想见,谁也不想理,他必须要当面问梁泽,必须!

陈东实午后就给梁泽去了电话,电话里只说要他来医院一趟。梁泽听着语气不大对,没顾得上细问。当天事情有些多,他直到夜里十一二点,才腾开身子往医院赶。

清风常伴入夜,病房里寂若无人。国立医院住院部一到凌晨,便全区熄灯,只在公区供应基础照明。深不可见的昏暗里,钻进一丝狭长的光,紧接着,地上飘出一道瘦长的身影。

“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梁泽自午后接到陈东实电话便心中有数,电话里的他语气并不好,甚至称得上前所未有的冒犯,陈东实从未如此。

病床上的人似乎还没从思忖中回神,他望着窗外月色,面如灰土,“你为什么要告诉老钟,是我投的举报信?”

梁泽站定身,拂了拂窗台上的灰,像是意识到这是一场迟早到来的审判,温吞开口:“是马德文让我做的。”

“马德文让你做你就做?!”陈东实猛地起身,“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钟国华下手但凡重一点,现在你见到的就是我的尸体?”

“我没想到他会下手如此狠心。”梁泽快步走到门边,将门反锁,“他答应过我,只是给你一个教训。我想......我想有我在你身边,一定会保护好你,最多只是吓一吓你,我也好向马德文邀功。却没想到......他会真的伤到你.......”

“你不用给自己找补。”陈东实双眼猩红,音色几近颤抖,“那我问你,上次马德文把我带走的时候,他告诉我,是你告诉的他我投举报信的细节,这是不是真的?一直以来你都说是在保护我,实则是为了监视我,我起初以为是老曹的意思,却不知道马德文同样是在利用你来监视我!你说是不是?!”

梁泽默默然闭上了眼,有时不回答比回答更残忍,陈东实从沉默里就窥见了答案。

“我的命对你来说就这么不值钱?所以从头到尾,我就只是你讨好马德文的一个工具?”陈东实扪心自问,泫然欲泣,“你要对马德文效忠,要对他纳投名状,就可以毫无顾虑地牺牲我?我的命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我没有.......”梁泽一脸哀伤地走上前去,刚想拉住陈东实的手,却被他冷冷甩开。

“他们说得没错........”陈东实止住眼底酸意,抹泪哽咽,“你的确不是李威龙。”

梁泽满是无助地蹲在原地,坐跪在病床前的他,仿佛在做一种独有的忏悔仪式。其实他何尝不知,陈东实迟早会有得知真相的一天,他们迟早会出现一道既定的裂痕,千回百转,仍糜不如初。

“我有我的考量.......”许久,梁泽噎呜开口,少有的无力紧紧包裹着他,让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心酸,“我发誓......我从没有想要伤害你,东实.......请你相信我........”

“你不用再惺惺作态。”陈东实满是憎恶地看着眼前人,“我不是傻子,很多事情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你跟踪我,明面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就为着我跟徐丽的那层关系,系挂着马德文。你讨好了我,才有机会接近徐丽,接近徐丽,才有机会找到马德文的弱点。你一步步的计划里,一步步的私心我不是不知道。

是我,天生就爱犯蠢,甘心被你利用;是我,与生俱来的下贱,哪怕只是对我笑一笑、多说几句话便觉得心满意足。归根结底,是我自己又蠢又贱,纵得你真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其实你何尝不是漏洞百出、荒诞可笑?梁泽,你真的让我感觉到恶心!”

“是吗........”梁泽渗人一笑,眉头陡然一沉,“我让你觉得恶心.......?”

陈东实紧捏住拳头,撇过头去,不再言语。

“我让你觉得恶心——?!”梁泽复又重述,颤颤巍巍从地上站了起来,“是,我是阴险小人,我是荒诞可笑,那陈东实你呢?你对我的好里,又包藏了多少你自己的私心?”

陈东实拧过身来,直勾勾地看着身前的梁泽。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但却恐怖如斯,再无半点温存可言。

“要不是我长了这样一张脸......”梁泽凑近到极致,几乎要与陈东实脸贴着脸,“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陈东实,要是没有这张脸,你现在会在这里质问我这些?!”

两人都憋着愤恨,像是两只蛮壮的野牛,无间的焰火在心头跌宕。

“李威龙已经死了,你装什么深情大义?”梁泽掐住陈东实脖子后的软肉,迫使他不得不正对着自己,“我告诉你,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你听不听得懂人话?!”

“他没有死!”

陈东实形同疯迷,抄起身旁的枕头砸了过去。他本可以做一个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人,可只要一提到某人的死,他就瞬间堕落成疯狗。

“他没有死.......威龙没有死!”

陈东实泪水飞驰,如瀑流般汹涌。

“你跟他们一样,就想让我接受,就想骗我接受.......我不听,我什么也不听!谁说我也不会听!”

“你以为不接受就代表没发生吗?”梁泽掰开他捂住耳朵的两只手,目眦欲裂,“你醒醒吧!陈东实,泰坦尼克号该沉还是得沉,杰克的爱也一定会消失!你自欺欺人一辈子,也换不回你的李威龙!”

“我不听........”陈东实如孩童般蜷缩在被子里,神情痛苦至极,“我不听.......你不要讲.......不要讲这些给我听........”

“这就受不了了?”梁泽掀开被褥,放任他偌大的躯干曝露在白炽灯下,如一只被拔光毛的鸟畜,丑态毕现,“你说得没错,我就是在利用你啊。蠢货,陈东实你个大蠢货,也只有你才会以为我跟李威龙一样会喜欢你。

我喜欢你?真是天大的笑话,男的喜欢男的,还想搞同性恋,你恶不恶心?你明知道我有婚约在身,还成天缠着我,给我送饺子、和我吃一支雪糕、邀请我去你家看电影.......你不会真觉得,没了李威龙,我就可以安心做个替代品吧?陈东实,我告诉你,待在你身边的每时每刻,都让我想吐!想吐!!!”

梁泽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脸上流满了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液体。反观陈东实,宛如死尸状蜷靠在床脚,他像是十分畏寒的样子,全身止不住地狂抖,似乎要将魂魄抖出来一般,眼中生息全无。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陈东实抱紧自己,俯身卷起地上的被子,轻轻拢到自己身上,“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将头埋进被子,哭声愈嚎愈烈,“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你们一个个要这么折磨我.......我明明只是想做一个好人,可为什么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好报,威龙.......你看见了吗?他们都一起来欺负我,合起伙来骗我、逗我........我究竟哪里没有做对.......?”

梁泽走近两步,伸出一只手来,想要摸一摸某人,却在伸到一半时冷冷打住,颤抖着将手缩了回去。

窗外明月隐于云后,楼下走过一群男男女女,有说有笑,更显得数秒钟前的争吵恍如隔世。

“说开了也好,”梁泽理了理情绪,回归到素日里的自己,骄矜、淡漠,永远高昂着头,“说开了,也让你对我彻底死了心,少了些不必要的幻想。”

这话是说给陈东实听的,也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陈东实悬泪不语。

“我局里还有事.......你安心休养。病中发怒,实在不利于伤口恢复。”

梁泽扣回警帽,敛了敛制服衣摆,掩门而去。

出门前,他停下步,忍不住又回头补了一句,“以后没什么事的话,我看我们还是别联系了吧。”

梁泽顾不上去看陈东实的反应,跌跌撞撞地荡下楼梯。直至来到楼下无人的空地时,才哆嗦着掏出手机,给曹建德打了过去。

“我说完了........”他强忍住泪,整个身体萎缩在一起,就像一株霜打的植物,“请师父放心……从今往后,他都不会再来找我了.......”

话音刚落,梁泽还是没能忍住,哭声破口而出,两行热泪似泉涌般,纵情滑落。

“我是不是做错了.......师父?”梁泽失声嚎啕,俯在花坛边,手臂上的烧痕一阵痛痒,“我今天对他说了好多难听的话,他一定恨死我了,师父,我再也没办法原谅我自己了.......”

“你现在在哪里?”曹建德察觉到对面有些不大对劲,“你先别动,我现在过去找你。”

“我再也没有他了.......”梁泽泪流不止,另一只手,反复抓挠着身上的伤疤,“再也.......再也没有东子了........”

十五分钟后,曹建德姗姗赶来。见到梁泽时,他正横卧在一张公园长椅上,警服外套里的衬衣半敞着,露出那片像是被硫酸腐蚀过的烂皮破肉。上面布满了不计其数的抓痕,有些甚至破了皮,还出了血,但梁泽仍固执地抓挠着,整个人魂不附体,犹如附魔。

“梁泽!”曹建德赶忙上前,一把将人托在怀中。只见怀中人面色如雪,眉尖浸满了汗。曹建德抬手替他擦了擦,见梁泽奄奄道:“师父.......我疼.......好痒.......”

“不疼.......好孩子,不疼........”老曹德将人搂在怀中,有意把住他的双手,不许他继续抓挠,“忍一忍就过去了,听话,再坚持一下........师父带你回家........师父现在就带你回家!”

“我已经没有家了........”李威龙俯在曹建德肩头,任凭他将自己背起,快步往车上走,像只被族群抛弃的幼兽,“东子已经不要我了........他已经.......已经不要我了........”

“不会的,他不会不要你的,你们都会好好的。”曹建德飞快将人塞进车里,将他紧紧抱住,同样湿了眼眶,“都怪我,都怪师父没用,四年前没能把你完好无损地带回来给他,是师父言而无信。如今大错已经酿成,你我再难抽身,威龙.......我情愿当初是我去替你受这些苦........”

李威龙瘫倒在座位上,低头看着身上重重叠叠的烧痕,眼泪顺着面庞,淅沥滚落。

他抬头看向独属于某人的那一扇窗,暗夜里倏忽一灭,彷如心海孤灯,浇云盖雨,顷刻没了光芒。

.......

往后一连十数日,陈东实茶饭不思。好在伤口恢复得还算不错,不到半月,便可出院回家。

依照医生嘱咐,陈东实还需静养两周,待伤口痊愈后,再返院拆线。期间不能洗澡,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喝酒吃辣,许多事情都要避讳。为图方便,他搬到了徐丽店里小住一段时间。

陈东实无亲无故,唯一能照顾他的,只有徐丽。只是这段日子苦了徐丽,一边要看店,一边还要照顾陈东实。陈东实也不闲着,偶尔帮忙扫扫地,叠叠毛巾,做些无关痛痒的粗活,日子就这么一天天不咸不淡地过着。

老钟被判故意伤人,因为伤势不重,最后还是由陈东实出面谅解,只羁押了一个半月,已然出拘留所。自他释放后,就再也没跟陈东实联系过。遥想到从前两人何其要好,他也算是自己为数不多的知心老友,陈东实不免心中凄凉。

而大钟则没有那么好运,被抓进去才知道,这并非是他第一次贩卖毒品。根据相关法律法规规定,他被判处一年以上、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这也注定成为陈东实和钟家人之间无法填补的鸿沟。

生活就是这样,再难捱的日子、再撕心的痛苦,都会融化在流水淙淙的朝夕时光里。短短数月,陈东实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重大的割席。旧日的好友、前尘的往事一一埋葬于朔雪。远去的不止是回忆,还有那些熟悉的陌生人........

至于梁泽.......

陈东实偶尔还会想起,想起他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心中依旧会有刀割一般的痛。

这一日,寒雨夜,风吹雨打,街上人烟寥寥。

陈东实掀开毛衣一角,看着下腹一道微红痊愈的刀疤,思绪万千。

“叔,吃饭了。”香玉挑开帘子,递来一碗胖乎乎的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老样子,没放香菜。”

陈东实放下衣服,捧过那一大碗的热气腾腾。湿润的雾气烘得他眼底发酸,男人没吃两口便放下碗筷,拿来纸巾擦眼睛。

“咋的了?”徐丽凑上来问。

陈东实笑着摆摆手:“不打紧,就是被熏到了,眼睛疼。”

“好端端的,怎么会熏到呢?”徐丽小心翼翼地替他吹着眼睛,“没事吧?”

“真没事,欸........”

陈东实咳嗽了两声,余光不自觉落到墙边的日历上。

12月17日,梁泽没联系他的第78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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