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着点搬,别没上一会班就累得跟什么似的,倒显得我虐待了你们一样。”
黄彪站在一堆集装箱前,头顶黄色安全帽,俨然一副老板架势。
不远处,工人如排队的长蚁般,依次往皮卡上驮运着冷冻箱。陈东实尾随其中,背上担着比别人重两三倍的货。刚有人去小解,陈东实替他顶了一小会。
“唉大哥您慢着点.......”黄彪一眼瞅到了人堆里的陈东实,赶忙上前帮扶,“没事吧?您看您这身上的伤才刚好就出来上工,不怕影响恢复啊?”
陈东实将货放到一旁台子上,擦了擦汗,稍作休息道:“不碍事,这不都是为了挣钱吗?快年关了,我想给我女儿多备点年货。”
“你可真是个好男人,”老黄颇为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递去一瓶水,“渴不渴,我那儿还有可乐,或者你想喝别的,我给你买去。”
“不用.......”陈东实摆摆手,捋着气说,“我不爱喝糖水,那玩意儿越喝越渴,提不上劲儿。”
“也行。不过话说回来,你说这人......怎么就这么不顶事儿呢?”老黄一想到陈东实近来的境况,不免感慨,“本来说好的你来做保安,结果你住了院,原来的岗位被别人顶了,就只能辛苦你做做货工,帮帮搬搬货,也真是难为你了。”
“难为啥?”陈东实扛起货,使出吃奶的劲向前迈了一步,回过头说,“要是有别的能用得到我的地方,您尽管找我,我价钱便宜,有的是力气,包管您满意!”
“好.......好.......”老黄连连点头,微微一笑,脸上飘过一丝晦暗的别意,“你要用钱急,今晚我正好有个差事交给你,干完就可以当场结钱,晚上我们就在这儿见。”
“得嘞,我看行。”陈东实咧嘴笑了笑,掂了掂肩上重物,继续向前走去。
“童童的抚养费,我已经打过去了。”
中午吃饭的功夫,陈东实随意买了份盒饭,站在公用电话亭前一边刨着泡沫盒里的青菜,一边核对着刚刚的汇款单据。
今天晴光大好,陈东实觉得筋骨格外舒络,一大清早就打了老黄电话,问他还有没有差事给自己做。到手的钱当然没这么快,给童童的是徐丽先前借给自己的,这段时间要是没有徐丽,陈东实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想到这里,陈东实合计着晚些回家时给她捎两斤排骨,陈东实虽不擅家务,但做起饭来,丝毫不逊色于酒店大厨。暂居徐丽那儿的这段时间,她和香玉最爱自己那口糖醋排骨,这也是陈东实最拿手的一道菜。
“快过年了,外蒙一定冷死了吧?”
许久没听到肖楠的声音,陈东实怪想念的。
最近自己身边发生了太多事,陈东实一个字也没提,他知道以肖楠的性格,说了也只会徒增担忧。她还怀着孕,又要照顾童童,已经够辛苦了,自己没必要再拿自己的事去影响她的情绪。
如此想,陈东实便有选择性地应承,“冷,可冷了......可把我冻坏了。”
“我就知道,”电话那头的女人吭哧一笑,“幸好我有眼力见,一星期前就给你寄了两件羽绒服,还有一床大冬被。跨国托运可能有些慢,你别忘了收。”
陈东实心头一暖,肖楠还是那个肖楠,一点儿也没变。三年婚姻,贵在情重,在衣食住行上,她无不将自己照顾得细致体贴。这份恩情,丝毫不亚于骨肉血亲,陈东实十有八九的换季衣物,就连脚上的袜子,都由肖楠选购。她勤快、爽利,会来事,是大部分中国男人的理想伴侣。
“你也要注意身体。”陈东实闷头乐呵,下意识挠了挠头,“这次汇过去的钱里,除了给童童的抚养费,还多出一部分,是我给你的.......”
电话那头陷入缄默。
“谢谢你,肖楠。”陈东实面色潮红,“谢谢你哦.......”
“老夫老妻的,说这........”那头的女人似有凝噎,但很快调整了过来,稳声道,“没事就挂了吧,长途电话费死贵.......”
陈东实悄悄然放下听筒,长舒出一口气,终于见到了一点云后的阳光。
午后陈东实还得回去开计程车,交班前得去趟单位销个假。住院养伤这段期间,单位特批了他近三个月的停薪留职。现在人好全了,回头的亏空得补上,哪怕他知道........去单位会不可避免地跟老钟碰头。
再见老钟,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彻底变味。陈东实听同事说,修养在家这段时间,老钟特意申请了调组,这也意味着,合作七八年的老搭档即将离自己远去,以后两人再也不用开同一辆出租车,也不必再有过去那样的欢歌笑语。
想到这里,陈东实不由自主地难过了几分。老钟就站在那里,距离自己左不过五六尺的距离,他老了,几个月不见,两鬓斑白,双颊凹陷。陈东实也因刀伤气血亏空,面容疲惫,两人都不似往日那般志趣盎然,取而代之的,只有状若无人的冷漠与有意为之的疏远。
“老钟!”旁边有人在叫,陈东实顺着声音,同众人一起看了过去。只见那人招呼道:“老板有事叫你。”
老钟点了点头,一脸愁云地进了办公室,陈东实好奇,有意往门口的方向凑了凑,假装在一旁抽烟。
“为什么是我走,不是陈东实?!”
屋子里响起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明明是他先来诬陷的我家孩子,我儿子什么也没做就被抓了进去,凭什么要开除我!?”
争执声愈演愈烈,陈东实忙扑灭燃到一半的香烟,整个身子贴到了门上。
“我不服,你们凭什么开除我?该开除的是那个姓陈的,没有他,这公司还更太平!”
“这是我们管理层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警察那边留了档,你已经有了捅人的案底,像你这样的员工,我们实在不敢用。”
紧接着又是一番争论,陈东实没细听,总而言之就是公司要开除老钟,但老钟不允,双方就此事纠缠不止,足足拉扯了有一个多小时。
许久,钟国华愤愤推门而出。一出来见陈东实刚好也在,不忍快人快语道:“这下你满意了?”
“我.......”陈东实有口难言。
“把我们家搞垮,你满意了?!”
钟国华将手里的一沓单据悉数拍到陈东实的脸上,纸张如翩飞的落叶般飘满整条长廊。
“我没有........”陈东实揉搓着手指,不安地跺着脚,“对不起.......”
他只想到了这三个字,对不起,这是他此时唯一能完整说出口的话。
“我跟你说,咱们俩没完!”
老钟揪起陈东实的领子,第一次显露出老实人独有的狠厉之色,那是一种弹尽弓藏、背水一战的决绝,那是陈东实所想不到的前所未有的孤冷。
当天下午老钟就走了,临走之前,老板将陈东实叫到办公室,特意将他褒奖了一通。缉毒队为了感谢热心市民陈东实的举报,特意送来了一面锦旗。望着墙上那抹绚丽的红,再想到老钟抱着纸箱独自远去的背影,陈东实百味交杂,刚有些松泛的心情又沉重了起来。
老板反过来安慰他说:“现在你可是公司的大红人,表扬的大字报上,印满了你的名字。你也不用多想,老钟有一天会明白的,回头做好自己的工作,少不了你的奖励。”
说没说完,老板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红包,甩到桌子上。
“缉毒大队奖励的,公司也出了一部分,听说你最近手头紧?到处找活干,你也别客气了,该拿着就拿着,权当东家的一点心意了。”
陈东实诺诺应下,心里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当他揣着红包从房间里走出去的时候,他很想告诉那些看热闹的人,自己不是因为奖励才举报的钟健翔。可外人只看到表面,看到陈东实荷包里那鼓鼓的奖金,那一刻,陈东实甚至真的觉得自己有一些卑劣,这厚厚的奖励里,是不是也有老钟的一丝血与泪?
晚饭时分去了徐丽那儿,做糖醋排骨时,陈东实走神,多加了两勺醋。意识到问题时菜已经出锅,陈东实满是歉意地在开筷前告诉徐丽和香玉,今天的排骨有点酸,下次自己再做更好的。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为着肖楠,也可能是为着老钟,亦或者是.......他还有什么别的牵挂。
没有梁泽联系的第79天。
陈东实将东西搬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想起白天答应黄彪晚上还得过去一趟,连口水都没喝,便急冲冲下了楼。
坐上车以后,不知怎么的,心里毛得慌。陈东实左摸摸,右看看,总觉得哪哪儿都膈应,哪哪都不爽。这样的状态从下午看到老钟被开了以后一直到现在,在车里坐了半天,他悟了,他还是没能如愿处理好自己跟梁泽的关系。
手机划拉到菜单页,通讯录一行旁边是“短信”,在收件人栏里打出一个“L”,下方很快显示出一个熟悉的号码。
关于这个号码,陈东实在过去79天里早已倒背如流。他停停顿顿地打了一串省略号,食指停留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摁下。
算了,两个多月没联系,人家肯定都把自己给忘了,自己又上赶着示好干什么?闲的。
陈东实想了想,迅速删空短信内容,像扔手榴弹一样把手机扔回到夹板里。窗外飘起似有似无的碎雪花,早冬多风霜,这是习惯到不能再习惯的事。
他也应该习惯,没有梁泽的日子,该如何在雪夜中独自前行。
“来啦?”黄彪老早候在路口。货场的货已经被搬空,偌大的仓库里,只有门口保安亭里的灯还亮着。
陈东实停好车,下来时顺便看了一眼,屋里放着几道热卤菜,还有烫好的二锅头,隔老远闻着酒香菜香,像是要搞什么招待。
“有啥事您尽管吩咐。”陈东实摘下毡帽,拍了拍上头的雪粒子,笑得憨厚。
老黄拉着他的胳膊将他往保安亭引,热情洋溢,“不急不急,外头这么冷,咱们先喝点再干活。”
“不用,”陈东实半是推诿:“这么客气干啥,您出钱我出力,活儿干完了,我还得回去收拾屋子呢。何况喝了酒就不能开车了......”
“就陪我喝一杯.......一杯.......”黄彪努了努嘴,冲着里头说,“你看,酒菜都备好了,多难得呀。”
“真不用.......”陈东实笑得用力,“你这样子,倒让我不好意思了。”
“有啥不好意思的,”话说着,人已被带到桌子前,陈东实半推半就地被摁在了椅子上,老黄亲自为他倒酒,“我是见大兄弟你一个人在外,不容易.......难得与你投机......”
热气熏得老黄的脸迷蒙一片,陈东实腆脸一笑,啥也没说,闷头便将酒给干了。
“陈兄弟豪气!我喜欢........”老黄满脸堆笑,抬手又续一杯,“来来来,我陪你一起喝,喝完了,我那儿正好有床可以休息.......”
陈东实咂摸着嘴巴里的味儿,第一次见到黄彪时那种怪怪的感觉又浮上了心头。他总觉得黄彪看自己的样子奇怪得很,像是.......像是在看一块食物,就像狗看到肉,对,就是像狗看到肉!
陈东实皮肤一紧,猝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满眼惊恐地看向黄彪。只见眼前人的笑容逐渐模糊,依依化作一团重叠的虚影,这酒.......这酒有问题.......!
他低下头去,手指本能性地伸进喉咙,想要催吐,却不知怎么的,四肢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一只男人独有的糙手托住陈东实的胸膛,将他从桌前带到一旁的单人床上。陈东实浑身潮红,像是过敏一般,全身皮肤鼓起无数风团。
他隐约意识到有人轻轻解下自己的皮带,没等他挺起身挣扎,下一刻,便歪头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