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和好往往就在一瞬间。
从陈东实家看完电影出来的那一刻,梁泽就决定,他们已经回到了从前。
路是跳着走的,原本三步走完的台阶,被他合成了一步。梁泽记得小时候常玩一种游戏,叫“跳房子”,用粉笔或树枝在地上画出不同距离的格子,别的孩子最多只能跳两三格,而他腿长,一举能跳五六格。
良好的体格很快吸引了学校老师的注意,梁泽从中考后,就逐步脱离了文化课,成为了一名田径生。那年市文化节办话剧表演,他涂着大红脸,演一位屠龙的勇士,翻越刀山火海拯救公主的俗套剧情,也是在那一年,他在同学录里写下立志做一名警察的心愿。
多年来,他勤勤恳恳,奋战在缉毒第一线,同穷凶极恶的毒贩撕咬周旋。那时他单纯地以为,那些阴沟地渠里的丑恶嘴脸就是他人生中的“恶龙”。可等他“再一次”活过来,脱胎换骨一次,以梁泽的身份重新出现在这座城市,他意识到,陈东实才是他心中难以战胜的那只龙。
最强大的敌人不是你的对立面,而是就在你身边。他是你组建不死铁躯的软肋,是你通神之路上无法消除的弱点。
梁泽什么都知道,李威龙什么都知道,却一样心甘情愿,任这支爱欲之箭射入心脏,穿进皮血,哪怕再死一次,哪怕.......
真的无法回头地死去。
“我怎么跟你说的?你现在就是这种态度吗?”曹建德在例行周会上将人驱尽,会议室里只剩他和梁泽,“我让你离陈东实远一点,监视陈东实的事交给别人去做,你现在的任务是尽心潜伏在马德文身边,你昨晚又干什么去了?!”
“再给我点时间,”梁泽将头压进黑影里,语气平平。昨晚离开某人家有些晚,他只睡了两三个小时就赶来开会,实在提不起太多力气。
“我已经两个多月没有联系他了。昨天也是事发突然,他遇到了危险,难道我真的可以见死不救吗?”
“不是说让你见死不救,”曹建德放柔了些口气,耐心劝诫,“而是他不应该让你来救。”
“事发突然,我来不及叫人。”梁泽抬起脸,“啪”地一声合上原本摊开的文件夹,“总而言之,我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师父,您就别替我操心了。”
“好......好.......”曹建德自嘲般笑了笑,“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好徒弟,现在连我说话都不顶用了,你是铁了心要让我们数年来的计划都功亏一篑是吧?你忘记自己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我没忘.......”梁泽目光隐忍,似有不可摧毁的坚定,“但我也会以自己的方式,保护好陈东实。”
“你跟他真是一模一样,”曹建德盯着梁泽的脸,由衷感慨,“一样地犟。”
没等梁泽发话,他又放下茶盅,掏心拿肺地讲:“当初你那群战友是怎么死的,那六七十号无辜群众又是怎么命丧火海的,如今那些无字碑就竖在博格达的烈士园里,你在陵园守了那么多年,每一天,每一夜,不是痛定思过,不是忆旧思新,难不成都在想着陈东实?!”
“我没有!”梁泽大手一挥,少有地在曹建德面前失了态,等他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于激动时,又悔了。
他愤恨道:“我没有忘记身上这二十八处烧伤,没有忘记那四刀,刀刀致命的重创,我没有忘记西伯利亚的那场大雪,也没有忘记汽油浇在身上,皮肉烧焦的味道。我在博格达隐姓埋名、韬光养晦的四年,从来没有忘记这些置我于死地而后生的痛苦!可是,这四年,也是我对他最亏欠的四年,如果我真的可以做到无情无欲地执行任务,那我跟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毒贩有什么区别?!”
“那请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曹建德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字字诛心,“你有没有想过,陈东实如今对你的爱,我是说对梁泽的爱,不是对李威龙的爱,比得上你作为李威龙,对他的爱吗?”
市监狱所大门,晴。
陈东实捏着那张泡水发黄的名片,站定在防护栏前。树影遮住他视线,使他无法看清门上的字,陈东实往旁边挪了点,手上烟一抽完,他立刻朝里走了进去。
遥想上一次,自己来之前还反复踌躇,思量了大半个月,如今却是另一番心境,像是回自己家一样,熟悉得有些淡然,甚至麻木。
“你确定要见他吗?”负责引见的狱警做着最后确认,“这次可没有曹队的批示。”
“没事,我想好了。”陈东实微微一笑,对那人说:“您就当是私人探访,我是犯人朋友就好。”
“也行,但注意控制时长,老规矩,你只有十分钟时间。”
一扇铁门缓缓打开,陈东实走进安检室,搜完全身后,被带到会面厅。
长长一排柜台,像银行一样,里外用玻璃罩阻绝。旁边坐着三三两两的案犯家属,同另一头的犯人们聊着体己的话。陈东实不动如山地坐在凳子上,等待独属于他的那位“老朋友”,那位曾击溃他理智,让他几近疯狂的老朋友,王肖财。
“你还有胆儿来?”小半年不见,王肖财愈见消瘦,可见他在里面过得也并不轻松。
没有上一次的一击击破,这一次的陈东实,冷静到可怕。他如机械人一般,拿起话筒,对着里头似有似无的细喘声说:“你错了,李威龙还活着。”
王肖财面色一僵,很快被强作的镇定掩去,他诡笑道:“怎么可能?他活生生死在我跟前,被我捅了好几刀,人都被烧烂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我没必要骗你,”陈东实拨弄着电话上的纸标签,神色平稳,“他现在就在乌兰巴托,也就在缉毒大队,改了名,换了姓,叫梁泽。”
里头一片山雨欲来。
陈东实就着细微的电流声,回味着刚刚听到的自己的声音,经过电导线与播音器的过滤,原本浑厚的音色多出几分沉稳。
无需他多言,玻璃罩里的人自能体会到这一番姿态,和前一次的狼狈落败不同,这一次交战,陈东实稳坐上风。
“听说你还有半个月就刑满释放了?”陈东实不经意地笑了笑,透过厚厚的玻璃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骄傲,“看着过去的仇人还活着,你应该很难受吧?”
“为什么要告诉我?”王肖财扯了扯下沉的嘴角,露出一脸不知是愁是笑的苦相,“他不是你的心头肉吗?你告诉了我,不就等同于将他置于险地?你就不怕我出去以后.......”
“想做什么是你的事,”陈东实迅速摁断通话,想了一想,自语道:“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梁泽,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出来时天下起大雨,变天比变脸还快。陈东实没带伞,在门口站了好久,仍不见停。
里头人出来送伞,让他不必着急着还,陈东实没要。他想的是,这雨真好,雨中扫墓,才显得诚心可鉴。
半山陵园自打十二月起,改推起冬令时制度,不到三点就关门。大部分扫墓的亲属家眷都选择避开冬季,他们也只有在清明、中秋等节日想念逝去的亲人,不比陈东实,风霜雨打,眷念如旧,李威龙去世这么多年,陵园就是陈东实的第二个家。
雨水蔓延在台阶上,经登山靴踩踏,溅射出无数水花。长阶直通丘坡的最高处,风中松树针飘散,整座山包晕染出一层灰青色的冷调。
陈东实慢步在雨中,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踏上台阶。他一手插兜,一手持花,咆哮的风吹乱他的头发,雨水浸透衬衫长裤,如磁铁般吸附在躯干上,将他包裹得不留余地。
“威龙.......我来看你了........”陈东实站定在墓碑前,目光炙热而鼎烈,“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威龙........”
满园风雨招摇,无人应答。
“我想你一定听得见对不对.......”陈东实蜷膝跪下,如信徒般伏倒在坟前。
石碑上,逝者容颜依旧,还残留着些许晚秋剩下的枯银杏叶,陈东实轻轻将它们择去,一下下擦拭着上面的裂痕,“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伤害别人的事,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同样地寂静和沉默,风声、雨声、鸟鸣声交杂,唯独不见那声他所期待的“会”。
“我遇见了一个和你很像的人,一个.......一个简直和你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陈东实苦涩地摇了摇头,从地上爬起,雨水模糊了面庞,“曾经我也以为那是你再次回到了我身边,直到.......”
他撩起衬衫,露出肚脐眼上方那道刺目的疤痕,眼神深邃莫测。
“可他终究不是你啊!”男人狠狠抹去脸上的水,“哪怕你们长得一样,同样喜欢吃冰,同样好甜口,穿一个码数的鞋.......可不是就是不是.......他永远也替代不了你.......威龙......他永远也不能替代你........!”
天空一道闷雷闪过,银白色的电光乍见男人抖乱的睫毛,将他的整张脸照得煞白。
“你从前总说我脾气好,心也善,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我容忍不了一个人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所以这次我会以我自己的方式去解决问题……我要他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去品尝我所经历的所有痛苦……”
所有。
所有……
所有!!!
陈东实微躬下身,吸了吸鼻子,将手上那束花放在了墓碑前,对着碑郑重地拜了三拜。
雨还在下,今冬湿气漫长,只是身体再冷,终不及那一夜在病房里所感到的那般彻骨心凉。
梁泽不会真的蠢到以为他在自己家看了部电影,两人就会回到从前那般谈笑风生的日子里去了吧?血热的人,只要被痛伤过一次,就会转化成成倍的冷冽。先将你狠狠砸碎,再对你施舍一些自以为是的好意,就真以为能和好如初吗?
真是可笑。
陈东实如幽灵般飘回到车上,待擦净身上水渍后,将目光停留在半开着的夹板上。
里头堆放着成日用不到的杂物,有加油卡、风油精、创口贴、钥匙串,还有马德文给自己的.......那把枪。
陈东实面无表情地抽出那把手枪,配套的子弹匣,沉甸甸一盒。
他抚摸着上面的纹路,凑近鼻前,似美味般嗅吸着金属的味道。那是一把全新的便携式手枪,体量纤纤,小巧玲珑,对于陈东实这种从没摸过真枪的人而言,握在手里,有一种翻山倒海般的禁忌的痛爽。
“我想通了,”陈东实举起手机,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我答应你,监视梁泽。”
“这个时间有点久啊,”那头的马德文语气堪堪,“两个多月了,才想通,怎么,终于认识到,他不是你心心念念的李威龙了?”
“那我能得到什么?”陈东实咬了咬唇,见车前有人走过,下意识将枪放回到原处,“你是懂生意的,既是生意,就要有交换。我替你监视他,我能得到什么?”
“你想要什么?”马德文语调轻快,“张个嘴的事。”
“我要钱,好多好多钱。”他的目光落在童童的照片上,“大概要多少,我也不知道,左不过能将一个孩子养大所需要的钱。”
“你不是贪财作恶的人,”对面顿了顿,说:“告诉我,真的至于如此?”
“我只帮你监视,告诉你他每天都在干什么、说了什么。”陈东实咽了口气,另一只闲着的手,扶在刹车杆上隐约颤栗,“别的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不想参与,也别让我参与........”
“可以,”马德文一口应下,远比想象中爽快,“那那把枪.......”
“留给我吧.......”陈东实复又抽出那把还没装上子弹的手枪,对着车前镜里自己的眼睛,摁下扳机,“就像你说的,必要时候,我可以替你杀掉梁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