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下次再见。”
“你好,欢迎光临——”
“你好,欢迎光临,里面请.......”
“里面坐先生,欢迎光临.......”
……
男孩站在门头前,不管有人没人,重复地弯腰低头,抬身问好。连续的夜班熬得他双眼通红,这已经是他跑前堂的第十五天,前十五天里,他还只是个负责后厨洒扫的洗碗工。
陈东实瞅准时机,拎着一袋提子走上前去。男孩很快注意到了他,并无太多表示,而是一如之前那般重复鞠躬道:“你好,欢迎光临。”
陈东实受得坦然,大大方方走进店里,坐到了离他最近的一张桌子前。
陈斌拿来菜单没好气地问:“吃什么?”
陈东实看他这副死样,调侃道:“怎么,上了几个月班,不洗碗,改跑堂了?”
眼前人满是不屑地嗤了一声,将菜单直接甩到他面前,“快点,我还等着翻台。”
“啥时候下班?”陈东实没理他,将那袋提子放到桌子上,“给你买的,待会咱俩吃夜宵去,我请客。”
“不用,我有钱。”陈斌捏了捏臌胀的钱包,神采飞扬,“老叔叔,您还是省点花吧。”
陈东实一听,不乐意了,梁泽叫自己大叔就罢了,连陈斌这小子也叫起了自己老叔叔。自己不过三十出头,算上虚岁也才三十一,正是龙精虎猛、血气方刚的年纪,当真有这么老吗?
他越想越气,下班路上没好脸色地说,“你知不知道说别人老真的很没有礼貌?”
“您不老吗?”陈斌白了他一眼,特意加重了“您”字,“您不说,我以为您四十了。”
陈东实背后一箭,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禁自疑,“有这么夸张?我只是糙,没保养,不至于看上去四十多吧?”
陈斌笑嘻嘻地领他进了店,一家寻常不过的蒙古烧烤,主打重油重辣。是他这个年纪的最爱。
“想吃啥,随便点,我说了,今天我请客。”陈东实瞅了眼菜单,眼珠子一转,心思在别处。
他今天来找陈斌,吃饭是其次,主要还是想看看陈斌这小子。毕竟他妈精力有限,管不了他,自己最近得闲,没了黄彪的差事,得空就帮陈素茹关照关照。
陈斌扫着菜单,模样仔细,他边看边说:“我妈又让你突击检查来了?”
“这话说得,”陈东实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怎么了,没你妈批准,我就不能来看看你了?”
陈斌说:“今天不用你请客,我有钱。”
说罢从兜里掏出钱夹,陈东实瞟了眼,厚厚一大沓现金,比他的存款还多。
“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男人预感不妙,忙将钱夹抢了过来,略微一估,足有一两万人民币,塞得钱包满满当当,“你上班不到半年,一个月不过几百,这些钱哪儿来的?!”
“把它还给我!”陈斌起身争抢,嘴上嘀嘀咕咕:“这是我自己挣的.......”
“你干什么挣的?”陈东实将钱夹扯远,“今天你不说清楚,这东西我绝不会给你。”
“你这是耍无赖。”陈斌一脸懊恼地坐回到位置上,菜也不点了,愤愤然道:“这是我自己赚的钱。”
“我问你,这钱哪儿来的?”陈东实厉声逼问,玩归玩,闹归闹,但在正事儿上他从不犯糊涂。
陈斌见状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提起兜帽,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就.......就......卖点丸子呗.......”
“丸子?什么丸子........”
陈东实吓得不轻。
“就.......就是那个啊........”陈斌伸出一只手,放到桌子下,点了点陈东实,示意他往下看。
“叔你瞅,我试过了,这玩意新潮多了,不仅能口服,还能碾成粉,和白.粉混到一起,兑上生理盐水,注射进身体里,不到半小时就能起效,那感觉,跟要升天了一样!”
陈东实顺着他的示意往桌底下探去,只见陈斌撩起半截袖管,露出一节白皙的小臂,上头密密麻麻扎着十多个针孔,有些还隐隐发着红,明显是刚扎上去不久。
“你疯啦?!”陈东实差点叫出声,意识到身边还有人,忙压低了声,“这可是犯法的......”
“你可别说这种没意思的话,”陈斌大眼忽闪忽闪,嘿嘿笑说:“怎么样,有没兴趣一起试试?”
“你不怕上瘾?”陈东实摁住咚咚咚跳的心口,不知为何,口干舌燥。
“有什么怕的,只有自己试过了,才知道是不是好货。”陈斌拉上袖子,将手放回到桌面儿上,店里人声嘈杂,没人在意他们的交谈。
陈东实暴汗不止,冷静片刻后,说:“我看你是少管所没蹲够?还想再进去?你不怕你妈知道?”
“我妈不会知道!”陈斌咬紧牙,点了点桌面,“除非你出卖我。”
出卖,陈东实整个人都软了,简单两个字,就把道德的重责推回到自己身上。好像这个时候告诉陈素茹,反是他的不是,就像他举报钟健翔一样,到最后,自己反而成了最大的恶人。
“你听着,斌儿,”陈东实仔细想了想,还是过不去良心那道坎,他好言相劝道,“别的什么事我都可以替你保密,但这事儿不能,你可别一错再错!”
钟健翔的事木已成舟,自己知道时他已泥足深陷。但陈斌没有,他只是起了个苗头,尚处在误打误撞的阶段,陈东实看不得他如此自甘堕落。
“你说吧,你现在就说。”陈斌将自己的电话塞到他手上,“你说了,惹到的,可不止一个我,而是断了千千万万人的财路。”
陈东实下腹一寒,想起第一次见王肖财时,他讲起李威龙的死因时,也是这样一句话——“财路”,他说李威龙断了他的财路,于是他把李威龙杀了,杀掉之前,还有长达数十天的凌虐。
同样的恐惧和话语重现在一个十六岁孩子身上,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年轻版的王肖财,一只等待破壳而出的欲.望怪兽。
陈东实颔首饮茶,抿着微热的茶水,神思错乱,“那你告诉叔一句实话,给你货的上家,是谁?”
他隐约觉得,这事儿跟金蝶脱不开关系。上回跟徐丽去金蝶,他在包厢里见到的那个刀疤脸,他手上纹着一团蛇盘牡丹,今天一见到陈斌他就发现了,这小子的手上纹着一模一样的图案,像是某种组织的象征。
“你问这个干什么?”陈斌人小,但不傻。
陈东实随口糊弄道:“既能发财,当然是多打听打听点财路,你叔我最近缺钱。”
“这条路可没那么好走。”陈斌伸手抓出陈东实乱晃的肘,表情亦正亦邪,“买房得验资,做我们这个,也得先验个资。”
“什么意思?”
“回头跟我去见个人你就明白了。”陈斌抻直半边身,凑到陈东实身边,“既然这样,我带你入门,你替我保密,别告诉我妈吸毒的事。你一定要管好自己的嘴,千万不可以走漏了风声。”
陈东实微点了点头,且算默认。陈斌见状拿起一串刚烤好的肥羊肉举到他面前,嬉皮笑脸地说,“我觉得叔你做起坏人来,比做好人顺眼多了。”
乱糟糟的一顿饭,吃得陈东实心不在焉。饭后他魂不守舍地回到了住处,一整夜,陈东实都在脑海里重复回想着陈斌那截满是针孔的手臂。
怎会如此?他感觉自己的生活一片混乱。好像从徐丽、梁泽、马德文、陈斌等人陆续出现在自己生活里时,自己就不自觉地被卷入危险之中。
在这之前,他不过只是个出租车司机,一个放进人堆里从不会被多看两眼的司机,平庸是陈东实刻进血脉里的保护色。可如今,轨道分歧错乱,前方迷雾重重,他身不由己,一次又一次面临着相看两难的抉择。
他不知道哪一天自己会错失了方向,弄丢了良知,他害怕自己变坏,却又不可挽回地看着自己没入漩涡,他到底该怎么做?前面的路该怎么走?自己的坚持又是否正确?有太多问题一个接一个等待他解决,对于向来稳健的陈东实而言,在刀尖起舞的每一刻都像是煎熬........
遐想间,眼前电话铃响起,陈东实打住思绪,从床上翻了个身。
“东实,我在你家楼下。”是梁泽打来的电话,少有的主动问候。
陈东实迅速跳下床来,光脚跑到阳台,瞧了眼楼下。果不其然,门前荒草地上,站着位瘦瘦高高的男人,一手抱着肚子,一手打着招呼,在看到陈东实后,一瘸一瘸地走了上来。
陈东实为他开门,有些惊讶,“怎么这么晚来?”
梁泽这才掏出怀里的宝贝,一大盒满满的CD光盘,最上面的,是那部《泰坦尼克号》。
“想起我那儿有好多闲置的录像带,没DVD放,想拿来跟你一起看。”
梁泽抱着箱子,东西不多,但确实沉。梁泽怕刮花这些宝贝,全程用手托着,来不及擦满脑袋的汗。
“放那儿吧,”陈东实指了指电视柜,拿来纸巾,“自己擦,喝水还是喝茶?”
“我不喝。”梁泽站在门口,却没有进去的意思,他笑了笑,一脸满足地说,“就上来看看,看看你,看你没事,我就心安了。”
陈东实心尖微触,露出那副老实人惯有的笑。老实人,这是陈东实听到过的最多的评价。如今却像是一根刺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的庸懦和无能。
“你刚回来?”梁泽往里看了眼,眼里划过一道别意。
“啊.......?”陈东实一时没反应过来,口不择言道:“啊是啊.......刚回来,刚回来。”
“那你早点休息,”梁泽笑而不语,抚着瘸着的那条腿,往后退了两步,“晚安。”
“要我扶你不?”陈东实伸出一只脚,越过门槛,突然又想起自己脚上穿着拖鞋,出门还得换鞋。
梁泽蛮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摆摆手,“不用啦,我自己下楼就好,你早点睡。”
“还是送送你吧。”陈东实想,该死,真该死,就如此这般,他居然还想要报复梁泽,自己怎能如此恶毒。
那条残疾的腿,连跛脚的姿势都和李威龙一样,上下楼梯时,必须用一只手扶住膝盖。否则小腿便会不受控制地走外八拐,一摇一晃,像极了游乐园里逗人一笑的小丑玩偶。
梁泽没有拒绝,搭着陈东实的肩膀,两人一级一级往楼下走。
说是走,更像“蹭”。梁泽那条瘸腿是完全使不上力的,就像一枝颓败的柳条,拖在水泥地上,牛仔裤摩挲出“嗤”“嗤”“嗤”的声响。
陈东实托着他的手,永远站在比他第一级的台阶。原本几分钟就能走完的楼梯,两人愣是磨了大半个小时。对别人来说轻而易举的上下楼,对梁泽来说,难如登天。一想到刚才梁泽就是这样抱着一整箱光碟一个人走上七楼的,陈东实心中更加酸楚。
“你不用可怜我。”到了楼下,梁泽主动提起这茬。他将那条残疾的腿搭在石凳上,撩开裤管,露出小腿处乌黑发紫的死肉。
因年岁太久,那一部分的神经早已坏死,从外看像是淤青一样,任梁泽怎么揉捏都没有知觉。
“他也跟你一样,腿坏了。”陈东实不忍相看,“从前冬天我总替他按摩,抹上藏红花油,挺有效的,下次有机会给你按按。”
“是吗?”梁泽低头笑了笑,浅酒窝里盛满白梨花似的月光,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好羡慕他,那个叫李威龙的人。能被一个人这样记挂着,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其实并不是我有多好,”陈东实露出堪堪的愁色,挣扎的回忆依次浮上心头。他走到一边,喘了喘气,说出那句只有扶住墙才能宣之于口的话。
“我想我是愧欠他的,”陈东实说,“他那条腿,本就是因为我才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