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陈东实陪梁泽去的。见面地点约在一处地下赌场,马德文提前派人清了间包厢,除了必要的张猴和两个女陪侍,就只剩下马德文自己和王肖财。
出狱的人,排面自然不同于往日。陈东实进门瞧着王肖财,才十多天没见,他便人模狗样地像是换了一个人。穿了西装,打了领带,皮鞋也是他没见过的牌子货,要不是那一咧嘴还是一口熟悉的大金牙,陈东实还真看不出这是监狱里待过的人。
王肖财见到陈东实,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两人的确是“老朋友”,且今天因着梁泽也在,彼此间的关系更增一丝微妙。
马德文从中引荐道:“都别干站着了。老王,还记得吧,这是我给你说过的,陈东实,徐丽认的老大哥。陈东实,这是王肖财,也可以叫他瘤子。”
陈东实同梁泽齐身入座,女陪侍随即为二人倒上香茶。要说享受,马德文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
金蝶的总包不仅装修得像个紫禁城,就连今天会客的赌场包厢都采用苏州园林的构造,亭台楼阙,青烟袅袅,连陪酒女郎都穿着齐臀的改良式旗袍,柔中带骚,颇有些文化人的情调。
王肖财一脸痞笑,“我们见过,知己知彼。”
确实是知己知彼,陈东实笑而不语,接过美女递来的茶盏,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
梁泽温温开口:“早听德叔提起王伯,大赞您当初连剿警察窝、一人干翻一整个缉毒队的故事,梁某佩服,一直都很想向您讨教问询。”
王肖财神色一飘,目光如游魂般渡到那张与李威龙如出一辙的脸上,故作惊讶道,“这是......?”
“这就是我刚刚跟你说的那位,跟那个小警察长得一模一样的小梁,梁泽梁警官。”马德文将糕点推到梁泽和王肖财面前,“你们都是有眼界的人,知道刀疤脸大势已去,一个两个地来投靠我,有你们这样的精兵良将,我老马何愁那群吃公家饭的?”
众人一阵哄笑。
陈东实垂眼观望,还好,王肖财见到梁泽的反应比他想象中的要冷静,他不是傻子,有马德文在,自然不敢轻易对梁泽下手,就算有疑心,也得挑个方便的时候。
“我没什么文化,但也知道,良禽择木而栖。”王肖财撸了撸袖子,将胳膊上那一大片蛇盘牡丹的纹身曝露在陈东实眼前,“蹲了这么多年,《孙子兵法》没白读。我要是早几年有这意识,当初又怎么会中那小子一刀?”
话一说完,王肖财微侧过身,将里头的衬衫一把撩起,露出背上那道半米多长的巨型伤疤。
那是一条已经黏连痊愈的刀疤,从王肖财左肩胛处,斜穿整个后背,远远看去,就像一条怪异扭曲的紫色蜈蚣。
王肖财惶惶回忆道,“那小警察可不好对付,骨头硬得很。幸好我命硬,还了他四刀,不然现在各位就看不到我坐在这里喝茶了。”
陈东实瞟了眼身边的梁泽,只见他眼皮都没眨一眼,只顾轻抚着手上那枚隐隐含光的钻戒,表情深邃而不可测。
“你说呢?梁警官?”王肖财将一杯新茶推到他面前,“这样的人,他该死不该死?”
“该死,”梁泽接过对面递来的茶盏,吹了吹气,柔声慢语:“要我说,四刀哪里够,该多捅几刀才是,最好让他永远不能翻身。不然以后哪天诈尸还魂,来索你的命,德叔可就少了一个得力帮手咯。”
“梁警官幽默风趣,我喜欢。”王肖财勾起一笑,目不转睛地看着梁泽的脸,“不过我想,还魂怕是不可能了。我那四刀就算要不了他的命,但我还杀了他那么多同事,想必他不死也得掉层皮。”
“什么杀不杀的,怪吓人的。我老了,听不得这样动刀动枪的事。”马德文忙笑了笑,示意张猴先把闲人带出去,他站起身,高举着杯,对着在场三人道:“今天我老马以茶代酒,正式欢迎王兄和梁警官加入金蝶!”
茶杯叮当碰撞在一起,男人们都有些沸腾。尤其是梁泽,陈东实顺着桌底向下瞧去,见他那只半藏在袖子里的手,早已拧成了颤抖的拳。
“梁警官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作为一线精锐,被特调到了外蒙,负责乌兰巴托的毒品清缴工作。”马德文“嘶”了一声,似被茶的余韵所惊艳,“现在他作为我的内线,埋伏在公.安集体中,上次多亏了他提前通风报信,我们才避免被查处十多处重要窝点。”
“这都是应该的。”梁泽提起壶,毕恭毕敬地为马德文又续了一杯,“能为德叔效力,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福气。”
陈东实望着杯中浮沫,皮笑肉不笑。
“听说梁警官年底要结婚了?”王肖财瞅了眼他手上的戒指,“想不到啊,这么年轻就要成家了,我要有你一半的模样,何愁光棍到现在。”
“王伯胸有大志,另有一番事业等待施展,我是个俗人,追求的也就只有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梁泽嘴角含笑,这段话里,五分真五分假。假的那部分,是说给王肖财,真的那部分,是说给这里的另一个人。可显然,他没听懂话里的意思,他的心里只有李威龙,哪怕是自己,在他眼里也只是一个聊表慰藉的替代品。
梁泽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陈东实说:“茶要凉了。”
梁泽这才反应过来,光顾着看王肖财,竟没留意刚沏好的茶已褪了温。
他伸手准备拿壶,不想陈东实也刚伸手,两人手心碰手背,在空气中短暂摩擦了一下,梁泽顿觉一阵微麻。
“老王出来了,我打算放一批货,让你先热热身。”马德文垂眸饮茶,面色和缓,“只是这批货,还有点麻烦,中途得让梁警官替我使使力。”
梁泽按兵不动。
“收货方是北蒙的大户,连我见了都要敬重三分。他要的还不少,以往的法子怕是送不到接头人手上。”马德文扶了扶滑落鼻梁的金丝边框,难掩忧愁,“所以我想.......人说艺高人胆大,这回咱们是不是也该换个思路,用点别的法子把货弄出去........”
“人体□□。”
梁泽眸色微亮,放下喝到一半的茶,说:“这是迄今为止,逃脱严打最有效的手段。以目前的排查力度和侦查办法,没有一时半会,警察察觉不出来。”
“够装吗?”马德文点了点桌面,“总共十多斤呢。”
“那就多找几个人。”王肖财蛮不在乎地摆摆手,“只是上哪儿找合适的人......?”
众人目光不由得瞟向角落里的陈东实。
“你们看着我干啥?”男人吓得差点没拿住杯子,否决道,“我说了,我不掺和你们之间的事。我今天来这儿,完全是为着徐丽,她.......”
“她不会有事。”马德文微微一笑,仿佛看穿了陈东实的担忧,徐徐说道:“徐丽给刘成林那十万块,是我给的。上头盖着金蝶的红章,刘成林见到那些钱,知道钱是我出的,他不敢贸然对徐丽怎么样。”
陈东实悬着的半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你放心,知道你是好人,你只需要做好你手头上的事就行。”马德文别了他一眼,起手叼起雪茄,“货就在纳来哈一个二手市场里,为着这次是个大单,回头我会亲自去现场清货,交给老王,同时梁警官记得,那一片辖区的检查.......”
“您放心,我肯定提前打点好。”梁泽会心一笑,对对面人碰了碰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赌场里出来时,暮色近晚。马德文还有些明面上的客户要见,没留他们吃饭。陈东实跟在王肖财和梁泽身后,一语不发,他一直在想刚刚在包厢里,王肖财提到捅了李威龙四刀时,梁泽的手为什么会发抖。
他难道也在为死去的同僚而感到愤怒吗?还是说是在害怕,怕王肖财像报复李威龙那样报复他?自己之前是不是真的有些过分了,平白无故地去拱王肖财的火,害得梁泽现在跟只担惊受怕的小白兔一样,一想到这里,陈东实又自责了起来,恨不得原地扇自己一百个耳光。
“梁警官,”前头人一声轻喝打断陈东生的哀思,王肖财上前一步,撇下手头还没抽完的烟,说:“这里没别人了,你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李威龙?”
梁泽对上他的眼,默了片刻,噗嗤笑出声,“你怎么跟他们一样,见到了就说像?这话很多人都说过。”
“你知道吗?每个人身上都有他独特的气味.......”王肖财走到他身后,凑近嗅了嗅,“那种气味,跟用什么香水、肥皂、沐浴露都无关.......就是骨子里的气味......李威龙死前那几天,一直是我守在他身边,就连最后死了,被浇汽油、点火、抛尸、沉河,也是我在他身边......”
梁泽凝然不动,一颗不易察觉的冷汗滑落眉尖。
“我太熟悉他的气味了......那种自以为是充满正义,以为单凭自己就能改变世界、维持光明的伪君子气味.......”王肖财将鼻子凑到他耳后,贪婪地闻了闻,“嗯......梁警官,你身上那股伪君子的味道,跟李威龙一模一样......”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梁泽略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不远处的陈东实一脸木讷,不知道两人在嘀咕着什么。风声太大,他什么也听不到。
“其实要验证你是不是李威龙也很简单。”王肖财将头轻轻靠在梁泽的耳边,微微一笑,指着前头的陈东实说,“你说他要出了什么意外,你会不会跟那个小警察一样........很难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