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动他?”梁泽讥笑一声,转过头来看着王肖财,“他有马德文作保,你动陈东实,就等于动马德文。”
“谁说我要动他......”王肖财退后两步,哈哈一笑,“我可什么都没说,怎么梁警官......好像一听到他要出意外,就格外紧张呢?”
“我没有。”梁泽微抬起眼,眼神、表情皆冷漠。
“这样啊......”王肖财拍拍他的肩,“那可别怪我没告诉你,这个陈东实.......他没他看上去那么老实.......”
梁泽面无波澜,“你想说什么?”
王肖财说:“你也知道,他是跟徐丽一条心的,跟徐丽一条心,就意味着跟马德文一条心,别哪天被人背后捅了一刀都不知道,梁警官,没别的意思,你好自为之。”
话一说完,王肖财便戴上老头帽,钻进路边一辆出租车。
陈东实走上前来,刚想问问梁泽说了些什么,便听梁泽先发制人道:“饿了吗?吃不吃炒饭?”
陈东实一下没反应过来,梁泽又问了遍:“我问你饿不饿,喝茶喝得人傻了?”
“你才傻。”陈东实这下听清楚了,走到他跟前,心下略有些恼,“好好说话会死?”
梁泽没搭他话茬,“唔”了几秒,说:“我问你个事?”
“啥?”
“你会害我吗?”
“平白无故问这干嘛?”陈东实压了压头,看着路面上的碎石籽儿,佯装随口问:“是王肖财跟你说了什么吗?”
“没,随口问问。”
梁泽把手搭在他肩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卸下包袱,同马德文他们饮茶不叫饮茶,只有和陈东实独处时,他才会有片刻的心安。
陈东实说:“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害你......”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梁泽笑嘻嘻地说:“我信,就算所有人都背叛我,我都会相信你。”
陈东实推了他一把,怒其不争地摇摇头,“你就这么好骗吗?这么好骗,还做警察?”
“我才不好骗。”梁泽睥了他一眼,神情突然正经,“那也只是因为骗我的人是你。”
陈东实拉了拉脸,似乎并没有多欣慰的样子。梁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知道他心里还记挂着徐丽,放不下事儿的烂毛病,这么多年了,倒真是一点儿都没有变。
“你放心,见马德文前我已经打电话问过曹队了,人好着呢。”梁泽自然而然地勾上他的肩,“曹队发了通缉令,全市搜查刘成林的下落,刘成林不堪负重,把徐丽放了,然后他自己跑了。现在徐丽跟那小姑娘一起,在局里做笔录呢。”
“放了?”陈东实有些意外,“好端端的,那姓刘的就这么把人给放了?”
“你是不是傻,”梁泽白了他一眼,两人说话的方式态度越来越像一对损友,“当然不是真放,刘成林会真心放过徐丽吗?不过是看徐丽暂时满足了自己的贪欲,放她回来,好为他下一次敛财做准备。”
“他还敢回来?”陈东实冷哼一声,袖管底下的拳头略有些发痒,“当真不怕被抓?”
“所以啊,至少你可以放心,近段时间他不会再来骚扰你们了。”梁泽停下脚,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冬来多寒雨,他没记着多添衣。
陈东实看他一副着凉挨冻的样子,没有多想,把外套脱下来披到他身上。
“天太热了,”陈东实说:“衣服穿多了,臊得慌。我告诉你,我可不是看你打喷嚏才把衣服给你的,别自作多情。”
梁泽轻轻一笑,没戳穿他,两人依依往夜市街走。
恰有一轮月当空。
........
“陈叔叔,东西都收拾好了,你要不要再来看一眼。”
香玉把打包好的纸箱搬到更高一级的台阶上,陈东实替她托着底,腾开只手说:“你歇会,我给你丽姐打个电话。”
刘成林的事告一段落,香玉也从陈东实家搬回到徐丽的住处。只是这回图方便,没让她们两个女人单独住店里,而是找了个就在陈东实家对面的房子,左不过十来步距离,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间好照应。
陈东实上午跟房东打好招呼,下午就请了假帮两姐妹搬家。香玉东西不多,距离近,主要是徐丽,自几天前从公.安局回来以后她气色便不大好,总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事儿,整天无精打采的,连搬家都得三催四请。
“你啥时候过来?”陈东实看了眼天,连日暴雨后终于迎来了天晴,这是最适合搬家的时候,而徐丽已经拖了一个多星期。
那头女人像是刚睡醒,迷迷糊糊道:“几点.......?我闹钟哪儿去了.......”
“我的祖宗,已经下午了。”陈东实瞥了眼旁边的香玉,生怕她再被人掳走,时不时得看两眼才肯放心。
徐丽说:“要不......还是明天吧。”
陈东实不加掩饰道:“明天明天,你有几个明天?你到底咋回事,话里有话,问你又不说。”
徐丽惶惶地笑:“没什么......就是来日子了,身子不大爽。”
“赶紧的,别让香玉等着。搬完我给你们做饭,咱们今天吃大餐。”
“小丽姐,陈叔今天买了你最爱吃的海鲜。”香玉倒和从前一样,文静乖巧,让人省心。刘成林的事似乎并没对她产生太大影响,“告诉你哦,他还偷偷给你准备了礼物。”
陈东实忙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事他原不想告诉徐丽,谁知香玉快人快语的,把自己捂了好些天的惊喜就这么给说破了。他是看徐丽这几天总打不起精神,想着逗逗她开心。他嘴笨,说不了太多漂亮话,便只能学猫画虎地照着别人去做。
“东哥,你还会这套?”
徐丽笑了,她想过一百种受惠男人的方式,却唯独没有把陈东实计算在内。在徐丽心里,陈东实挑不出缺点,除了不爱自己,或者说不爱女人,他简直是完美的生活伴侣。
“我不大会挑.......”陈东实老脸一红,这么多年过去了,在男女之事上,他仍有种难以适从的羞懑。
“我知道了。”徐丽止住笑意,“你先别急着开火,等我去给你打下手。”
陈东实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继续帮香玉收拾那堆纸箱。天色一点点变暗,日暮西沉,地平线上浮光跃金,像泼了橙汁打翻在画布上,万事万物都镀上金粉般的光璨。
终于要一点点变好了......
陈东实于繁忙中抬手,擦了擦汗,看向窗外金乌散尽、酒饭飘香的市井。这个城市终于恢复它凡人的一面,没有枪杀、绑架、毒品,也没有犯罪。这是乌兰巴托,一个一半海水、一半火焰的国度,陈东实和大部分人一样,只是千万个普通人里的一个。他所希望的,也不过只是千万种平凡里最平凡的幸福。
铁锅炖煮着梭子蟹,混着酱油香,从通风口飘往客厅。陈东实备着青葱小米辣,徐丽在旁剥蒜,香玉早早放好碗筷,在客厅逗着一只三花。那是前些天陈东实在楼下捡到的,香玉求了他很久,他才同意让她养。这样的情形,像足了一家三口。
“开饭啦.......”男人端着一整锅蟹,满面红光地从厨房里小跑出来。徐丽端着拌好的白糖西红柿,环顾了屋子一圈,“收拾得蛮好嘛,比你自己的房子都要好。”
“女人家,总是要金贵些.......”陈东实跟着瞅了眼房子,“我特意挑了个最大的房间,想着你们是两个人,总不好太小,离我就对门的距离,平时换个灯泡、修个下水管啥的,招呼一声,我随叫随到。”
三人哄笑入座。
陈东实今天高兴,多喝了几杯。今天这餐饭,既是为劫后余生的姐妹俩抚平心绪,也是展望将来的美好新生活。菜都是可口的,陈东实的厨艺随心情起伏,到后半段时他就快不行了,飘飘欲醉里突然想起,给徐丽的惊喜还没拿出来,揣了这么久,也该揭晓答案了。
陈东实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礼盒,嘟着个大脸说:“快打开看看.......”
徐丽纤纤接过,启开盖子,见盒子里装着的,是一条极别致的金手链。
“没想到吧.......”陈东实嘿嘿一笑,拿指头蘸了些酒,在桌子上胡乱画着,“那天去公.安局接你,我无意瞟到了你的身份证,发现刚好今天是你生日,礼物几天前就备下了,但我可没准备蛋糕哦.......”
“东哥.......”徐丽如鲠在喉,摩挲着手链上的装饰,眼眶微红,“你干嘛花这冤枉钱......”
“咋哭了呢?”陈东实甩了甩脑袋,将手旁纸巾扔了过去,“多好的日子.......你哭啥.......”
徐丽默默流泪,“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好......你很好便是。”
“告诉你一个秘密,”陈东实抻近脑袋,看着女人的眼睛,“这金手链,还是梁警官帮我挑的。”
女人的眼泪一下凝固住了,稍有迟疑,但很快又恢复那股哀愁,“那.......可真是谢谢梁警官了。”
徐丽将手链放回到盒子里,“这么贵重的东西,都舍不得戴了。”
陈东实摆摆手,夹了根烟,起身去门外吹风。
“我送你回去吧,”徐丽跟了上来,“时候不早了。”
“就这几步路,送啥?”陈东实似乎并没听懂徐丽话里的别意。
“我有话同你说,”她走到陈东实更近一步的位置,近得几乎要贴在他耳边,“香玉在,不方便。”
陈东实放下还没点着的烟,跟她拐到了楼道里。
“马德文跟我说,你答应他监视梁泽了,”徐丽抹去眼下泪痕,“真的要这样吗?”
“我只答应帮他监视。”陈东实一棍子从醉意中惊醒,“别的我不管。”
“我虽然不喜欢梁泽,但他终究和你的.......”徐丽顿了一顿,“你就没想过,他.......”
“他不是,”陈东实直勾勾地看着徐丽,“他不会是他。”
“我只是怕万一.......”徐丽打开楼道里的门,让光透进来了一些,“既然你想好的话,那就当我没问吧。”
“送你的手链干嘛不戴?”陈东实抬了抬下巴,“就因为梁泽?”
徐丽低头不语。
“给我,我帮你戴。”陈东实伸出一只手,“哥哥送妹妹,你有什么好避讳的?”
“我.......”徐丽半推半就,陈东实没给她拉扯的机会,一把拿过她手上的小盒子。
楼道里响起一阵脚步声,一长一短两道影子揉着月色,笃笃踏上前来。
陈东实礼貌托起徐丽的手腕,将金手链的卡扣启开,顺着腕线,扣上卡扣。
徐丽的手极美,五指纤细,指尖水灵,抹了酒红色指甲油的甲贝拧在一起,仿佛一团簇拥的玫瑰花瓣。腕处粼粼闪光的细手链,似金蛇盘蜒,带出几分诡艳料峭,月色之下,更显清莹。
多完美的一只手。陈东实不禁感叹,多俊秀的一个人。
“陈东实.......?!”
正砸吧着,耳旁倏地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叫。
陈东实循声一探,立马触电似的将手撒开,整个人差点坐到了地上。
“肖.......肖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