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潮湿的暗道,男人扒开最顶上一块井盖。路过的人将吃剩的快餐扔在管道口,不一会儿,伸出一只脏手,三五下将饭盒卷进暗处。
男人大口咀嚼着还冒着热气的米粒与牛腩块,油顺着嘴角,流满一整个下巴,他无暇去擦,只一味猛塞,不一会儿,兜里手机响了。
“刘成林,该还钱了。”电话里并无好声色,“老子他妈忍你忍了几个月了,那三万块钱,你到底啥时候还?”
接到电话的刘成林放下饭盒,想也没想,直接摁断通话,连电池带电话卡一同拔下,扔进了旁边的臭水沟里。
两个月了.......
整整两个月,他都东躲西藏在乌兰巴托郊外四处。自上次绑架香玉、胁扣徐丽之后,刘成林就成了市公.安局重点通缉的罪犯。市刑侦布下天罗地网,实时搜索,他不得不如抱头老鼠般四处逃窜,近半个月,他一直躲在彦盖区某水利厂的老库房里,每日距离化粪池仅一箭之遥,恶臭至极。
吃完饭,刘成林扒开小窗,反复向四周探看着。确保周围无一人后,方扶着鼓胀的啤酒肚,步履悠闲地钻进旁边瓦房里消食。
“刘成林!”
只听空旷的厂地间,一声厉喝。刘成林猛地回头,见乌压压的壮汉拎着钢刀铁棍,火速逼近。他想也没想,拔腿就往三楼天台上跑,一群人紧追其后,天外隐约下起大雨。
“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啊!”后头人边追边骂,“欠了老子那么多钱,说跑就跑,还换手机了是吧?狗日的畜生,看老子今天不剁了你的手!”
刘成林越听越怕,几乎是连滚带爬式地逃上天台,水利厂荒废许久,连带着这栋瓦房年久失修,紧密的步伐轰隆踩踏,险有些摇摇欲坠之感。
“我会还你的!”刘成林蹿到电箱后,吓得浑身发抖。下一刻,周遭没了动静,甚至连一丁儿点的脚步声都听不到,他探出半只眼睛来看,不想后脖一凉,一根冷冰冰的枪管直抵在他后脑勺上。
“刘成林,有种啊,可算是让我逮着你了。”
没等前头人反应,后面七手八脚将男人摁住,一只牛筋底皮鞋狠狠踩在刘成林脸上。
“啥时候还钱,嗯?”
“还......还......我肯定还!”
半个脑袋没入污黑的脏水里,就连说话都带着小鱼吐泡般的狼狈与滑稽。刘成林夹着哭腔哀求,“再宽限我一个月好不好?就一个月,最后一个月,我知道我已经让你宽限好几次了,但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了,真的,你相信我,我肯定把钱还你。”
顶头人冷笑,“信你不如信条狗,老子今天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话音刚落,旁边人从夹克里抽出一柄瑞士军刀,雪亮的刃身映衬着雨夜,如破土的冰莲,灼灼光华,直逼人心。
“说,砍哪只?”那人将刀口比在刘成林身前,旁边人一左一右,死死将他手掌压在地上,刘成林立刻惊得哇哇乱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别......别别.......求你了.......我真......我真能还.......”
他极力挣扎,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刀刃一点点逼近,刀尖如毒蛇般游走在他的手臂经络,轻轻一挑,便能刺穿皮肉,而他很快都会被剔肉削骨,砍下一整只手臂。
“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听你在这狗叫。”那人扯了扯手套,冲手下点了点头,走到旁边。往往这样的处刑细节,裁决者并不屑参与,因为参与过太过杀戮,这几乎是每个这样的人必然会经历的事。
“老大!”那人正欲动手,手下像是发现了什么,从刘成林身下捡起一张照片,“你看这是啥?”
顶头人接过照片,擦了擦上头的水渍,赫然可见一张女人的脸。
“呦呵,刘成林,你特么挺有情.趣啊,”顶头人一脸坏笑,“都被警察通缉成这熊样儿了,还不忘想着女人,这又是哪个洗脚店里的风流债啊?让你逃亡路上都想着?”
刘成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佛无颜去看照片上的面孔,他索性将头埋进黑水里,任周围人一浪一浪地嘲笑。
“这是你什么人?”
刘成林咬牙不语。
旁边手下搭话,“老大,这是刘成林的老婆,好像叫什么徐什么的。”
“徐丽。”另一个手下接过话茬,“她现在可是乌兰巴托的大明星,金蝶的大门口上,天天都在放着她这张脸。听说以前就是杭巴区的头牌,多少男的一晚好几万骑她呢。”
“这娘们......”被称为老大的那位抚摸着照片,神色揶揄,“确实长得带劲。”
“老大.......”
“哼。”顶头人低头笑笑,将照片收入怀中,刘成林似有盘算,忙抬起脸,一脸谄媚地说:“军哥,你喜欢.......?你喜欢我让给你.......我全都让给你.......我拿她抵你的债好不好?她是我老婆,是我的人,是我的人我想怎么处置都可以的,军哥,我可以的.......给我个机会孝敬你一次好不好?”
“你小子......脑筋倒是转得挺快。”旁边一位看似为军哥亲信的手下说,“知道自己还不上,就拿女人来填坑。只是我们这里好几位兄弟呢,怎么了,我们不配干?”
众男嘎嘎浪笑。
“他说得没错,这样的极品,我一个人吃,多亏?”军哥面露阴笑,“不妨让咱们这群兄弟一起尝尝鲜,你的债,自然也就一笔勾销。”
“应该的应该的!”刘成林想也没想,应得飞快,他仿佛一只走犬般爬到那人脚下,哐哐磕头,“只要军哥放过我,你让我做什么都成!做什么都成的!我就是您的一条狗!什么都听您的!”
“那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了,”军哥望着身前大雨,应着云雾缥缈,音色忽近忽远,“把她搞来,我自有办法让她舒服。”
.......
“这手法可以吗?”
“可以。”
“再重点呢?”
“已经相当好了。”
陈东实躺在按摩椅上,任一双玉手轻揉着太阳穴,神色舒展。
“你说你天天开出租,回家还得给楠姐和童童做饭,一个人掰成好几半用,这身子骨能吃得消?”
女人的音色如温度恰好的热牛奶,丝滑流入耳畔。光洁如新的不锈钢盆面上,映出她一双亮眸。徐丽最美的就是那双眼睛,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吹荡着柳絮,挠得人七荤八素,魂肉分离。
只有陈东实除外。
他一把掀开盖在眼睛上的蒸汽眼罩,看着徐丽的面庞,不忍玩笑,“这么久了,就没想着再找一个?”
“找个啥?”徐丽揣着明白装糊涂。
陈东实白了她一眼,“还能找啥,再找个妹夫呀。你一个女人家,总是单打独斗的,哪怕像你楠姐那样强势的女人,当初还不是找我搭伙,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至少有个知冷知热的。”
“我不是有马德文了吗?”徐丽一提到他,脸上的笑淡了几分,“男人嘛......不就那么回事。”
“马德文那是把你当小猫小狗,不是把你当人。”陈东实说出了她心里真正的痛,“他对你的好,不过就像是对待他众多情妇中的一个,我看他近日愈发殷勤了。听别人说,他还跟你求婚了,结果你没同意?难道你就没想过.......”
“我才不要。”徐丽知道陈东实指的是什么,忙解释:“就算马德文是真心的,我也不想跟他卷在一起。”
“为啥?”
“你看不出来吗?”徐丽挤了一泵精油,抹在男人脖子肉上,边涂边说,“马德文看似温文尔雅,却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嫁给这样的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伴君如伴虎,那我下半辈子没法睡个安稳觉了。”
没等陈东实说啥,她又继续道:“再说了,他整天打打杀杀的,仇家一定很多。我跟了他,指不定哪天命都没了,想想还是算了,现在也挺好的。”
“好啥?”陈东实堪堪回复,“难不成你真想跟着你哥我混一辈子?我是个没出息的,没离婚那会,你楠姐天天拿我跟别家老公比,说你看谁谁谁老公,一个月挣老多钱,我除了会开车,啥本事都没有,跟着我,没出路的。”
“没出路就没出路,”徐丽漾起甜笑,“我呀,就觉得你这样挺好。”
两人不约而同发出一阵轻笑,恍惚间,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徐丽忙擦干手,拿出手机来看,屏幕亮起的一刻,她面色微变,但很快又被素日的笑容所掩去。
“咋了?”陈东实坐起身来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没......没啥。”徐丽忙将手机塞回口袋,“垃圾彩铃短信,哎呀,天天给我发些乱七八糟的。”
“真没事啊?”
“没事。”
徐丽安心扶他坐下。
“我看这天色也不早了,不然东哥今天早点回去?”
陈东实听着不大对劲,笑着试探,“怎么了?要赶你哥我啊?”
“我哪儿敢啊,”徐丽抽出毛巾打扫着按摩枕上的皮屑,一贯的笑脸盈盈,看不出一丝破绽,“这不楠姐本介意你总是来看我吗?总不好让她一个孕妇在家等太久,何况童童也想爸爸是不是?”
“楠姐那儿你甭操心,”陈东实瞅了眼天,确实不早了,只怕待会回晚了,娘两真担心。
他想了想,说:“肖楠呢,她这个人性格就是这样。你看她脾气冲得很,其实心比谁都软。她昨天还说让你有空上家里吃饭,她快回哈尔滨了,临行前想摆一桌。”
“回哈尔滨?”
“是啊,快要生了。”陈东实一想到这,几多欣慰,“离了我,她只会越来越好。她现在的老公很疼她,到时候会亲自来接,怀胎十月,最是辛苦,如今看她快要解脱,我也高兴。”
“是啊,谁的孩子不是心头肉?”徐丽面露暗色,陈东实知道,徐丽也曾有一个孩子,和刘成林有过一个,可惜被孩子爸亲手流掉了,孩子一直是徐丽心底的痛,每每看到她注视童童,陈东实都心头发酸。
“好了,不扯了,我回去了。”陈东实披上外套,见外头大雨不停,接过徐丽递来的伞。
“回去路上小心。”徐丽扶着门,依依不舍地看着他,像是要经历什么生离死别。
“丽,”陈东实抬起脚,又不放心,把脚缩了回来,转身张开双臂,“来,抱一下。”
“东哥.......”
“抱一下。”陈东实将她揽入怀中,贴近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只有感激,连说话都带着颤抖的声调,“你是我认的干妹妹,却比我亲妹还亲。有什么事你一定要跟我说,你老哥我或许没啥本事,唯有一颗待人的真心,无论是对谁,真心总没有错。”
“东哥.......”女人听得几欲垂泪,双手不听使唤般的,轻轻勾住男人宽阔的肩胛,“谢谢哥。”
“好嘞,那哥走了。”陈东实松开怀中小妹,理了理衣裳,一头扎进雨里。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她.......”
徐丽望着雨中渐淡的身影,一手攀上腕间的金手链,于心间发出一声温柔的叹息。
手机铃很快又响了。
徐丽打住伤感,迅速闪到门口,确认陈东实已走远,才惶惶接起电话。
“是我.......”刘成林气息黏腻,“老婆,我好想你。”
“谁是你老婆?”徐丽浑身发呕,噼里啪啦的雨声听得她发毛,“我们早离婚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警察盯着你,你还敢联系我?”
“我知道老婆肯定不会出卖我,你放心,我用的公用电话。”对面沉默了几秒,说:“我的确不是个人,这次我彻底悟了,我想和你一起重新开始。”
“你少来。”徐丽盯着地上一只垂死的蟑螂,用高跟鞋鞋跟反复碾压着,“你觉得我还能信你?”
“我知道我不是个人,从前做了许多错事,老婆,我是真心悔改。”电话那头的男人哭声凄惨,“我不求你能原谅我,但请你看在咱们曾经没出生的孩子的份上,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老婆,我只有你了......”
“我给你机会?我给你什么机会?”徐丽越听越糊涂,“你应该让警察给你机会,求他们给你少判几年。”
“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刘成林止住哭泣,哽咽道,“这几天我一直被追着讨债,他们还扬言要砍我的手,还逼我用你抵押赌债。我再不成器,也绝对干不出这事儿,我怎么可能拿你去抵债呢?老婆,你放心,我这次打电话就是为了告诉你,让你多加小心。我或许不是个好人,但是马德文未必是,你跟他,只怕也会吃不少的苦。”
“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丽渐没了耐心。
“我知道我现在不管说啥、做啥你都不会相信我,”刘成林彻底抑住哽呜,清了清嗓,一本正经道,“所以这次.......我决定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