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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作者:陆鹤亭 当前章节:83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4

冰雪消融时,徐丽也在沉疴旧痛中醒来。

窗外枯干抽出几枝早春新芽,这是她搬到陈东实家的第六天。在过去将近一周的时间里,她都被肖楠、陈东实等人细心呵护着。从未享受过如此优待的徐丽不知何以言谢,索性在肖楠即将回国的前夕,主动请缨下厨,一个人烧完了一大桌子的菜。

香玉和陈东实帮她打下手,肖楠好生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阳台外有人赶趟放烟花,许是同为华人的老相识,在异国的春夜,点燃一束迎新的火焰。

“过小年咯——!”

陈东实咧嘴扒拉着蒜苗上的胎皮,眼窝底一笑起来,漾起满当当的褶。他已许久不曾有过这样人间小团圆的夜晚,在李威龙走后,他似乎在一点点捡起过去那个破碎的自己。

徐丽搅拌着熬到一半的南瓜汤,长长的木勺刺破汤面,她放在嘴边,哈了好几口气,回过头对香玉说,“还是甜。”

“甜好,甜些好。”陈东实接过话茬,将清理完的蒜苗放进池子里淘洗,“人这辈子,总不好一直苦,就是要吃些甜,才知道什么叫做苦中作乐。”

话刚说完,门铃“叮咚”一声响起。陈东实赶忙放下手头上的事,搓着围裙冲客厅喊:“哎你别动,让我去!”

肖楠打住缓缓抬起的大肚,坐回到沙发上,目光一顺,正好落到玄关处那双一瘸一拐的脚上。

“东实,新年好!”

梁泽迎面塞来一大捧鲜花,还提着好几袋芝麻糊和脑白金,陈东实被这干脆脆的祝福给惊到了,他没想到梁泽会这么早来,明明在短信里说好的八点钟开饭。

梁泽边换着鞋边说:“别怪我心急哈,我这不是迫不及待吗?站在楼下我就闻到老大的味儿了,在煮啥好吃的?今晚你可不许藏着掖着。”

陈东实接过他手里的大包小包,乐呵呵地领人进了屋。看见肖楠也在,梁泽乖乖喊了句“嫂子好”,转身看见童童抱着兔子一蹦一跳在旁边玩儿,一手将备好的红包递了出去。

“哎呀你这是干嘛!”陈东实替她拦下。

“啥干嘛,过节给晚辈红包,这不是应该的吗?”

陈东实白他一眼,“你回回来,回回给她钱,她一个小孩子,要那么多钱干嘛?快拿回去,别养娇了她的性子,只当你好压榨呢。”

“瞧你这话说的,”一旁的肖楠打起趣,“人梁警官愿意给,你就替孩子收着呗。有啥好扭捏的,三十多岁男人了,婆婆妈妈的,一点也不干脆。”

要不是早习惯了肖楠这样的性子,换做另外任何一个男人只怕都要炸毛。唯独陈东实听了笑嘻嘻的,只一味摸着脑袋傻乐。梁泽知道,陈东实这是“大智若愚”——今晚不单是庆祝小年夜,也是肖楠的践行宴。很快她丈夫就要接她回哈尔滨了,今晚任她撒什么性子、逗什么乐,陈东实都不会细究。

“梁警官也来了.......”

众人正热烘烘地客套着,徐丽捧着一大盆汤从厨房走了出来。经过这些天的疗养,她身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精神状态也回温不少。徐丽还是那样的美,美得仿佛不属于这个阶层,不属于这个破旧的出租屋。她的容颜常给人一种不合时宜的清艳,梁泽每每看见她的脸,总觉得这该是一张大明星的脸,像年轻时的朱琳。[1]

“你让我来呀,让我来......”陈东实替她接过那一盆子晃晃荡荡的汤水,细声呵护道:“你这干巴柴瘦的样子,别回头泼你一身,又烫伤你了呢。”

梁泽轻咳了两声,看向一旁神色微妙的肖楠,扶她一道坐到了沙发上。

“谢谢东哥。”徐丽挽了挽鬓边滑落的碎发,在厨房忙了大半晌,顾不得领口糟了,头发也乱了,可即便如此,依旧是美的,站在灯下都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陈东实将汤放回去,回头看到徐丽直勾勾看着自己,心脏也跟着紧了一下。

“我看你对那徐丽,可真是越来越热乎了呢。”临张罗开饭前,梁泽同陈东实在阳台上抽烟。小区烟花放个不停,五颜六色的光打在彼此眼睛里,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瞳孔底的情绪。

陈东实小声地“呸”了一声,叼着烟问:“你特么的,最近怎么老是跟肖楠一样,吃些莫名其妙的醋?”

梁泽双手抱胸,一副不大愿意理睬他的样子,愤愤道:“我说了很多遍,那个徐丽,不是什么好人,可偏偏你们各个都爱她爱得死去活来的。马德文是,你也是,我看那个刘成林也是,都成通缉犯了还不忘缠着她。你自己细想想,不觉得这样的女人很可怕吗?”

“你这是什么道理?”陈东实放下烟,轻轻推了他一把,“我告诉你啊,别欺负我没啥文化,人徐丽刚刚经历了那样的事,她是受害者,听你这口气,好像就是她活该似的。梁泽我发现你是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外人了,你以为你谁,天天来我跟前挑拨咱们的关系,真的好没道理。”

梁泽怒其不争,看陈东实似乎有些生气,也跟着有些气了。

他争辩道:“我是警察,我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只是碍于公务,我不好把徐丽过去的一些事都讲给你听。只能旁敲侧击地告诉你,尽量离她远一点。我好心提醒你,你却觉得我是在挑拨,好好好,你要去那女人的温柔乡里逞英雄,我不拦着,你要跟她做好兄妹,我也不管了,只是以后你吃了她的亏,可别来我面前哭,我告诉你,很快我就可以揪出她的狐狸尾巴!”

“你不会......”陈东实斜了他一眼,思索几秒,露出一抹坏笑,“真喜欢上我了吧?”

梁泽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告诉你,我可是守身如玉许多年了.......”陈东实双手捂胸,佯作娇羞,“你可别真对我动什么心思,我都没准备好呢。”

“你戏能不能别这么多?”梁泽掐了他一把,回过头一想,后知后觉道,“不对啊,咱们不是在讨论徐丽吗?怎么又扯到别的事儿上去了?谁特么喜欢你啊?又黑又土的老男人一个,没事可别挨着我。”

说着比陈东实更羞地转过身去,点起绥芬河,猛吸了一口。

不得不说,梁泽吸烟的样子极好看。他人瘦,个子高,又白,哪怕不穿警服,身形依旧把衣服衬出很贵的感觉。

他今天就一身冲锋衣,上头的雪粒子还没清,头发也被雪水滋得湿润润的,有几根塌在鬓角上,但并不影响整体的清绝与雅致。就连地上的影子,都像毕加索的抽象画般,扭曲成暧昧的波浪,摇曳在地,映着烟雾袅袅,寒风习习,将人裹进一场冰雪琉璃的梦里。

陈东实承认,在某一个瞬间,他看呆了眼。那种呆和看到徐丽时不同,他对徐丽的美,是蜻蜓点水的礼貌嗟叹,像游客走过甘登寺,见到神女飞天的壁画,一闪而过的惊艳一样,不带任何情.欲与占有。

可他对梁泽,或者说对李威龙,却是包藏私心的侵略争夺。每次看到他不经意间展露风姿的样子,陈东实都会充满邪恶地想,真想把他囚禁起来藏在地下室里,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欣赏。

一支烟很快抽完了,梁泽转过身,看见某人一副小儿痴呆的模样,笑出了声。陈东实还没从那片目眩神晕中回神,他便同自己擦肩掠过,钻回了客厅。

“哎呀呀,我没来晚吧?”曹建德那熟悉的大嗓门一冒头,屋里就炸开了花。

陈东实跟着进了屋,见到老曹和李倩也来了,哪里还顾得上梁泽,吆喝着就要去洗水果。

“我看老陈你这地儿很不错呀,”曹建德这里看看,那里摸摸,红光满面道,“就是屋子小了点,不过你平时就你和你女儿两个人住,就也还好。”

陈东实端着洗好的葡萄苹果一一分发过去,路过梁泽那儿时,多给他塞了个苹果,扭过头说:“你可别笑话我。我这房子,哪儿能入您老的眼,只怕你别嫌我这寒酸,你肯来吃我这顿饭我就感激不尽了。”

众人笑作一团。

李倩抚摸着肖楠的肚子,巧笑:“楠姐,您这肚子几个月啦?看起来好大哦。”

肖楠一脸慈爱地看着眼前小姑娘,咿咿呀呀道:“快九个月啦,马上到预产期了,这不马上就回哈尔滨了吗?我老公来接我。”

“楠姐到底是好福气,不仅现任老公疼你,前夫也疼你,你看你在外蒙这段日子,好像比刚来时更胖了。”李倩笑嘻嘻地跟抱起童童,三人黏糊在一起,倒像是挑不出错的好姐妹。

“瞧你这话说的,没水平。”梁泽跟着打趣,“你怎么可以说你楠姐胖了,你该说,比刚来时更富态了才对。”

大家哈哈哈一片,曹建德笑得眯起了眼,“你呀,平时在单位看你没这么话,如今到了陈东实家里,倒是活泼起来了。”

屋内笑声更浓。

“开饭啦开饭啦,丽姐让我喊大家吃饭了。”香玉端着最后一道凉拌西红柿上桌,白嫩嫩的小脸,像朵盛开的百合花。

“你看这小姑娘,多机灵。”肖楠忍不住夸赞,“人漂亮,干活也爽利,性格还懂事。童童以后要像她一样,我怕是睡觉都要笑出声。”

众人扶孕妇小心入座,如今她分娩在即,自然是这群人里最受宠的大熊猫。陈东实和曹建德各自坐在左右,梁泽坐曹队身旁,李倩和童童、香玉窝成一团。

“哎你要上哪儿去?”

眼尖的陈东实发现徐丽没有入座,赶着上厨房里,像是还有什么事要忙。

徐丽扶鬓一笑,“我在厨房吃就行,今儿难得高兴,我在,怕扫了大家的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东实拉住她,不让她走,“你扫什么兴,你忙活了一晚上,做了这一大桌子菜,合着连上桌都不配,你把自己当什么了?女佣啊?”

众人齐刷刷看向徐丽。

只听肖楠道:“妹子,别见生,都是自己人,哪有什么扫兴不扫兴的。再说了,你今晚干了我的活儿,我还没好好谢你呢,你快快坐我身边来,咱们好好一起吃顿饭。”

“是啊是啊。”曹建德跟李倩连声附和,“何苦要这么说自己呢,该死的是刘成林,你可别觉得是自个儿的问题。”

梁泽清了清嗓子,淡淡道:“没错,总不好我们在这儿坐着吃饭,留你一个人在厨房刨残羹剩菜,回头说我们苛待你......”

“梁泽!”

陈东实瞪了他一眼,梁泽忙将头低了下去,默默吮起了饮料。

“谢谢大家.......”徐丽不知为何又淌了泪,她吸了吸鼻,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深深鞠了一躬,颤声道:“谢谢大家,还不曾嫌弃我.......”

“什么嫌不嫌弃的,赶紧坐下吃饭吧。”

陈东实拉人入座,旁边的某人看着不大爽朗,小脸拉了拉,却还是撑住笑,把凳子往边上挪了挪。

“今天难得人这么齐,怎么说——”曹建德举杯站起,环顾一周,意气风发,“趁着大家伙都高兴,来,我打个头,先邀大家干一杯!”

一伙子男男女女齐刷刷起身,男的举酒,女的举橙汁,香玉和童童举着牛奶,和和乐乐的一大家子,倒真像是一本族谱上的血亲。

角落里的徐丽应着吆喝,擦了擦唇边的果粒,笑吟吟道:“正好......今个儿大家伙都在,我今天......也有件事想要宣布。”

原本闹哄哄的堂屋一下子安静下来,陈东实仰着脸,看徐丽的眼眸骤而一转,由那种淡淡沮丧转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机敏。

她抚着伤痕还没完全褪却的小臂,笑意似一层一戳即破的蝉翼,说:“我和马德文要结婚了。”

踢踏飞扬的碗筷登时像被按了暂停键一般,整桌人的脸色都怔在了徐丽的目光下。唯有梁泽不慌不忙地往嘴里塞着海带丝,临了不忘用湿纸巾细细擦一遍嘴——对于徐丽,他从来就不觉得这个女人有何简单。

陈东实不出所料地惊讶,“今天是小年夜,可不是愚人节,不兴拿我们开这样的玩笑,你可别逗我们乐儿。”

谁想徐丽一脸正经,“东哥,我没开玩笑。”

“可是......”陈东实还想说什么,被梁泽拦下,他举筷戏谑,“陈东实,你慌个鸡毛劲,人家不嫁马德文,难道嫁你啊?”

陈东实呛笑一声,心虚地看了眼肖楠,说:“瞧你这话说的,我只是有些意外,从前让她找个人嫁了,说不嫁不嫁,突然而然地,就说要嫁马德文.......”

他放下筷子,认真看向徐丽:“丽,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那马德文逼你了?如果是这样,我现在就去找他。”

话没说完便要起身去找外套,还没到跨年夜,马德文应该在金蝶陪人应酬,今天金蝶有大酒会,他不得不出席。

“哎东哥.......”徐丽忙将人拉住,“他没有逼我,是我.......是我自愿的。”

“你真的想好了?”

“我想好了。”

徐丽看了在场人一圈,痴痴坐下,埋头扒拉着碗里的排骨,“命不由我,但这件事却是我自己求的。就像东哥你以前劝我那样,一个女人,总该是要有个归宿。”

“我的确是这样劝过你,”陈东实意犹不甘,“可至少不该是马德文......你自己说的,那马德文不是个——”

“好了,”一贯沉默的肖楠突然发话,她抚着大肚,神色淡然自若,“她也不是三岁小孩,婚姻嫁娶的,肯定不是一时意气。不管怎么说,既然决定了,作为她的朋友,我们又何必多嘴呢?”

她扭头冲女孩吩咐:“童童,回房间把妈妈皮包拿来好不好?”

女孩一溜烟地将东西带到肖楠手上,只见肖楠从皮包夹层里抽出一沓现金,点了点,然后交予到徐丽手中。

“来,”肖楠拉起她的手,话里话外热烘烘的,“我过两天就回去了,铁定喝不了你的喜酒。这礼金,你先拿着,权当是你楠姐我的一点心意。”

“肖楠姐......”徐丽热泪盈眶。

“好了好了,”肖楠替她擦去眼泪,“都过年了,还哭哭啼啼的,来年该不吉利了。”

众人气氛稍缓。

饭局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陈东实却没了半分庆祝的心思。同样心思百转的还有曹建德师徒二人,梁泽自是不必说的。这一大桌子人里,恐怕除了肖楠和那两个丫头,没人是真心看好徐丽和马德文的。陈东实一样心里揣着疑影儿,这不还没到散局,趁徐丽在厨房洗碗,他便兀自溜了进去,锁了门,打算找她问个究竟。

“你真想好了?”陈东实伸手摁住水龙头,突然的动作吓得女人一怵。

徐丽很快调整好表情,浮起一脸柔笑,“想好了,东哥,这事儿您就别劝我了。”

“怎么一下子就想通了?”陈东实虎住脸,压低声音凑近几分,“刚外头人多,我知道你不好说。现下就你我,你给我透个实情,是不是那个马德文给你压力了?还是那个刘成林私底下又找你,欺负你了?!你这才急着要找靠山,依附那姓马的?”

“没有。”徐丽连连摇头,背过身去,语气卑微,“东哥,我知道你关心我,怪我上次没把刘成林找我的事告诉你。可这次,真的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自己愿意的,就是想嫁人了,我老了,东哥,人总该是要有归宿的,也总该是要学会认命的。”

“学会认命?”陈东实冷笑,“徐丽,这可不像是我认识的你。”

女人抿嘴不语。

“从我第一次在扫.黄见着你,你在人堆里,抓着男人的手要嫖资的时候,还有你在病房里,开口求我多多关照你的时候,或者是你出了局子,一个人撑起那个小发廊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徐丽,即便前有马德文猛烈攻势,后有刘成林穷追不舍,时不时还有些个男人上来揩油、占便宜,可你从来就没有认命的时候。现在你却认命了?选了一条你从前最不屑、但最保险的路,我最后问你一遍,嫁给马德文,是你真心想要的吗?”

徐丽双手撑在灶台上,双肩偶有起伏。陈东实听到几声细微的抽泣声。但很快,那声音便没了,转为徐丽那一贯柔婉不失坚定的回应——“是,是我真心想要的。”

“那行吧。”陈东实叹出一口气,幽幽然道:“人人都说我爱管闲事,自己都过得一塌糊涂,却总是操心别人。我只是怕刘成林对你做的事,再次上演。丽,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千万别瞒着我,一个人扛,好不好?”

“你放心,东哥。”徐丽转过身来,露出憔悴笑态,映着渺渺灯火,风情犹在。

我想我还是喜欢你的。

她静悄悄地说。

在心里。在脑海里。在无人问津与在意的灵魂意识里。

这句不痛不痒的告白就像自己不痛不痒的人生,痛痒只在于自己,除了自己,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份爆裂的触感。

她遥遥回忆起那个午后,陈东实羞赧地掏出一枚红色的首饰盒。男人如献宝般将盒子里的金手链戴在自己手上,这一生里,徐丽从不缺男人投诚讨好。但却缺这样一个男人,这样一种朴素笨拙的好。可这一切就像盗贼逼近手电光,老鼠穿过路灯巷,越是明亮炽烈的地带,越是衬出自己卑劣粗浅。

他愈好,愈显得自己与他相距甚远,他愈好,愈显得自己百孔千疮。徐丽拽紧腕间那条金手链,任金属的冷冽滑过掌心,浸润到心肺,凝成一把小巧的钢刀。

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人已非己。今天的徐丽,早就同过去判若两人。

她已下定决心,要用昔日耻辱化作利刃,一刀一刀,一刀一刀刻在刘成林身上,她要让他碎尸万段,让他痛不欲生。让他即便沦入地狱,也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澄净的窗上映出女人惊悚的笑脸,屋外烟花又炸了,这便又是,一年的好春光。

屋外,门庭,送客楼道间。

肖楠在香玉和童童的搀扶下,送酒足饭饱的曹建德等人下楼。看曹建德和李倩走在前头,她像是有意在等待什么,直到梁泽从身后的洗手间出来。

“不吃醋?”梁泽甩甩手上的水,抬脚下楼前,微笑着问。

肖楠招呼着孩子们回屋去玩,语气平静:“怎么,梁警官吃醋?”

“我吃哪门子醋。”

“我知道你是李威龙。”肖楠勾起一笑,一下一下,轻轻抚着孕肚,“就算这里所有人都看不出来,可我可以,你可以理解成一个女人毫无根据的直觉,来自过去的情敌的直觉。”

梁泽站在低她两级台阶的地方,微微仰头看着她那张因为怀孕,轻微肿胀的脸,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

肖楠身材丰满,从前就是炼钢厂女工里最惹火的那一类女人。做梁泽之前,李威龙常把她当姐,他从来不觉得这个女人是自己的“情敌”,他也并不觉得,多个人喜欢陈东实,对自己来说是种威胁。

可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在肖楠看来,无论是李威龙,还是梁泽,都是她与陈东实三年婚姻里最刺眼又如鲠在喉的存在。过去的她很在意,可这份在意,到了今天,到了她即将折返哈尔滨的前夜,也随北国的滔天风雪一道,隐入尘埃。

肖楠直勾勾地看着他,说:“我可以感觉到,在徐丽宣布婚讯时,梁警官故作镇定下的慌乱。在审讯室外,偷看陈东实时眼里冒着的光。还有你每次瞟向陈东实时,那不加掩饰的偏爱。或许这里所有人,包括陈东实自己,都坚定不移地认为你不是他,可你的眼神骗不了我。”

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梁泽喉结一滚,撇开女人直戳人心的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抛开公务层面,你敢承认,你对徐丽的敌意里,没有一丝抢占陈东实而包藏的私心吗?”肖楠走下一级台阶,站在离他更近一点的位置上,细语低声:“你之所以不担心我抢走他,是因为你清楚,我已经不爱他了。但你有新的担心,怕有新的人爱上他,就是徐丽,我说得对不对?”

“都说女人容易孕中多思,”梁泽冷冷开口,目光悠远而缥缈,“我看你是想太多了。”

“你不用故意撇开话题。”肖楠扯下嘴角,扶着旁边的墙,用一种旁人几乎听不到的音量喃喃自语道,“有你在他身边,总比他一个人无依无靠地好.......”

梁泽回望着女人单薄的背影,抬手擦去额间不经意淌下的一滴冷汗,不肖半刻,徐丽从屋里拎包走了出来。

“那我先走了,东哥,店里还有事。”她朝屋内人挥手,出门见到肖楠,笑着点了点头。

肖楠冲她笑笑,附和着说慢走,两人就此在楼梯口别过。

而梁泽,站定在楼下路灯前,双眼直直对着逐步走近的徐丽,仿佛一樽精准的红外摄像探头。

“这里没有别人了,你不用再装了。”梁泽冲身前女人喊。

徐丽止住脚,翩翩回过身,“梁警官,你为什么总是对我充满敌意?”

“你这套还是留给其他人吧。”梁泽抬腿上前去,不加掩饰地鄙夷:“陈东实觉得你是个好人,可我却不这么认为。徐丽,别忘了当年那件事,你的卷宗,到现在还在档案科的资料室里。”

“梁警官,凡事要讲证据。”徐丽抽出一抹笑,风将她的满头波浪大卷悉数吹开,更衬得那张面庞亦正亦邪。

梁泽恶狠狠盯住眼前人,毫不畏惧地对上她的双眼,字字铿锵:“迟早有一天,我会揪出你的狐狸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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