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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作者:陆鹤亭 当前章节:6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4

“我来了!你有什么话就问吧,你不是有话想要问我吗?!”

陈东实举着扩音喇叭,止步在距离校车仅数米的土堆前。透过车窗,足以望见车内数十张泪水纵横的脸,陈东实藏在袖管里的手,也跟着止不住地发抖。

他何尝不是惧怕万分。

在此之前,他只不过是乌兰巴托街头一个普普通通的出租车司机,从来没有人把他摆在过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位置上。而今所有人都把目光聚向这个平平无奇的三十岁男子身上,现场转播的电视台镜头前,无数张陌生面孔都期盼着他能改写奇迹,拯救这二三十条幼小生命于水火。

“先别过去,看刘成林下一步动作。”

蓝牙耳机里,梁泽的声音犹如深山秋雨,润泽心田。陈东实心间的恐惧被冲淡些许,挺直了膝盖,望向车门探身走出的那个男人。

“你还是来了。”

刘成林把玩着手里的枪,反手拉上车门。他的脸上不知何时添了新疤,只拿创口贴胡乱敷着,隔着好几米距离还是能瞥见上头飞溅的污血。

不难看出,在外逃亡的这几个月,他一样过得坎坷。陈东实虽然恨极了这个无恶不作的男人,却也暗暗佩服——人一旦无耻到一定程度,便也算是一项难得的本领。

刘成林冷笑道:“你女儿就在车上,还有她班上那群有的没的小畜生们。陈东实,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做老好人吗?今天帮这个,明天帮那个,但是你看到了现在,又有谁来帮你?你还不是只能孤身一个人来见我?我今天要你来,就是想让你明白,滥做好人只会自添烦恼。”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废话。”陈东实稳住心神,冲刘成林道:“你只管说,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才肯放了那些孩子?”

“我何尝想要那些孩子的命?”刘成林双手一摊,一脸不屑,“陈东实,你难道还看不出来,我做今天这场局,只是想要——”

“你的命吗……”

陈东实心头一寒,险些就要腿软。梁泽的场外音很快传来,“你先别慌,先稳住对方情绪,再摸清条件。有破绽的话,探查他的动机。”

陈东实抿下一口冷雾,抬眸看向刘成林,说:“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又何苦针对我。就算你要针对我,又干嘛要拿我女儿下手,还有那群孩子,他们都是无辜的……”

“无辜?”刘成林欺身而上,“啪”一声将枪口抵在陈东实脑门上,将人逼到墙根,“他们无辜?那我呢?是谁他妈的把我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埋伏在周围的刑警发出细微躁动,陈东实暗自作了个手势,微微一笑:“那好,你有什么苦衷,或是恩怨,冲我发泄好不好。你先放了那些人,放了他们,你想把我怎么样都可以。”

刘成林唇角微有抽搐,他沉默片刻,放下手枪,抬手用虎口死死掐住眼前人。

“你最好少跟老子使诈!”

男人狂妄大笑。

“想借机打探老子的虚实,我偏不告诉你。陈东实,你听好了,我今天就是想搞你,无冤无仇地就想搞你。我早就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什么逃啊躲啊的,每一条路都是死路。要我死,可以,只是在我死之前,也得要拉一个垫背的,才能让那个天杀的婊.子一辈子都活在痛苦里!”

天杀的婊.子。

陈东实浑身一触,凭借敏锐的直觉,隐约品砸出刘成林今天对自己不依不饶的原因。果然如梁泽所想,一切皆因为徐丽。大抵是自己对徐丽太好,让他这个前夫也生出几分病态的落差与执念,便想着要毁掉一切,好让他那个美丽哀愁的前妻抱憾余生。

一想到这里,陈东实更觉眼前人凶蛮无理。若真爱之入骨,又何必撕咬堙灭,将徐丽伤得体无完肤?却又不许别人对她呵护有加,这又是哪门子道理?陈东实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抚住刘成林掐着自己的那只手,掰扯道:“果然……你心里还是有她的。”

“你在说什么屁话?”

刘成林青筋暴跳。

“难道不是吗?”陈东实抬起身,牢牢抓住刘成林略显发虚的手,“你想要弄死我,不就是为了让她记住你?”

“我没有……”刘成林惊慌失措地摇了摇头,将抢重新怼在陈东实额头,声嘶力竭:“我没有!没有!”

“你不用着急否认!”陈东实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将他逼到车门前,仿佛刘成林才是那个被胁扣的人质,“要不然呢,你好端端地针对我做什么?平白无故针对这车上数十条人命做什么?他们犯了什么错?那些孩子又犯了什么错?就因为你自己一己私欲,就不惜拉着这么多人跟你一起陪葬,刘成林,难道这还不足以说明你对徐丽的私心吗?!”

“我没有!”刘成林奋起咆哮,一拳打在陈东实身上。男人应声倒地,还没来得及辩驳,又一拳砸在右脸颊上,鼻腔内迅速蔓延开一阵清苦的血沫味。

“你凭什么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很了解我?”刘成林坐在陈东实身上,枪口直直压在他眉心,眉眼狰狞,“那个贱女人……那个贱.货,除了会卖什么都不会。她除了会成天勾引男人,发.骚.发.浪,她还会干什么?!这种破鞋送给我我都不要,我又怎么会在意她?倒是你,陈东实,你凭什么对她那么好,我虽不爱她,可她生是我的狗,死也是我的狗!”

“一条狗,她这一辈子只能有一个主人,不认主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杀了她,或者是……杀了她的新主人!”

“那你该去杀马德文。”陈东实含血带笑,“我知道了……是你不敢吧?你知道自己势单力薄,惹不起金蝶的马老板,就只能对我一个小老百姓下手,就只能对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们下手。刘成林,你也就只配欺负这些不如你的人,我是没有你决断,也没有你这般,厚颜无耻……”

“你说谁无耻?谁无耻?!”

刘成林抓起陈东实的头发,用力往车门上砸去。只见男人如沙袋般“咚”地一声撞击在车门上,无数拳头似暴雨狂风般砸落。身前的刘成林足足挥打了五六十拳,直到手上都见了血,才心满意足地停下,气喘不停。

而半瘫在地的陈东实,早已被打得鼻青脸肿、神志不清。他不加反抗的原因很简单——在刘成林尽全力宣泄愤恨的同时,特警已悄悄溜到校车背后,通过破碎的车窗,将孩子们一个一个抱出了车外。

陈东实抓着地上的小草,任裹带体温的血液淌过指尖。直到耳机里传来梁泽“最后一个孩子已成功解救”的讯息,他方安心地阖上了眼。

“刘成林?!”

一声厉喝打断刘成林的暴虐。陈东实堪堪睁眼,见徐丽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两人跟前。

她甚至连婚纱都没换,巨大的裙摆摇曳在风中,犹如一株纯净的圣母百合。贴满亮钻的水晶高跟鞋被她提在手里,她光脚踩在泥里,妆容尽失,一派仓惶惊恐中硬生生钻出一丝缭乱的美。

“老婆……”刘成林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徐徐从陈东实身上站起,颤颤巍巍道:“你结婚了……?”

徐丽热泪纵横。

“你别碰我!”她指着刘成林的鼻子,倒退两步,呜呼哽咽:“你先把他……把他放了……”

“老婆……”刘成林擦去唇边血,踢了脚遍体鳞伤的陈东实,温温笑道:“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新婚礼物,你不喜欢吗……”

“你简直就是个变.态!”徐丽痛不欲生地看着男人一步步走近,她拎起婚纱,迅身躲开刘成林的拥抱。

“你不高兴吗……?”刘成林后知后觉地看着女人瑟瑟发抖的样子,哑然失笑,“丽,我煞费苦心、押上全部身家性命,为你筹备的这个结婚礼物,你难道不高兴吗?”

“快、快……走……”陈东实抱住刘成林的大腿,目光坚决,“别管我……快……快跑!”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儿?!”刘成林一脚踹开碍事的陈东实,举起遍布鲜血的双手,仰天流泪:“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扣住了他,你才肯来见我,弄死了他,你才会真正地忘不了我!!!”

“你疯了……”徐丽摇头退后,整个身体抖若筛糠,“刘成林,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们?!”

刘成林痴痴然回过身,像抓小鸡似的,抓起奄奄一息的陈东实,这次换了把匕首怼在陈东实胸前。

“我想要的,自始至终在那天见面时就告诉过你了……”刘成林将匕首扎入皮肉几分,陈东实立刻痛得叫出了声。

“不要!不要伤害他!”徐丽惊声大叫,“我求你,成林,你千万别伤他,你要干什么做什么只管冲我来,刘成林,你别……别……”

女人目光顿时落在陈东实悄然发起的手势上。他做了个OK的手势,像是在告诉女人,他扛得住,不必为了自己,再激起刘成林莫须有的怒火。

刘成林满目悲怆道:“我只想要你抱抱我……徐丽,可是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心愿,你从来就不肯满足我……”

见众人不语,他又顾影自怜地说,“说出来你恐怕不信,这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会喜欢你这种烂货。你以为马德文真的爱你吗?笑话,他会喜欢一个千人骑万人操的婊.子?你以为陈东实是真的爱你吗?更不可能,他不过就是拿你当他老婆的替代,见你年轻漂亮、身材好,和那些乌七八糟的男人一样,见色起意罢了。”

“只有我是真心爱你的,丽,只有我真心在乎你。陈东实刚刚说得很对,我就是喜欢你,因为只有我这样的烂人,才配得上你这种破鞋。徐丽,你就是个破鞋,无论你这辈子再怎么挣扎,你也就只配消化我这样的败类……哈哈哈哈......!”

徐丽痛苦地捂住双眼,跪倒在地,失声嚎啕。茫茫然的哀泣声中,陈东实咽下苦血,用最后一丝仅存的余息,吐出了那个最后的暗号。

胡桃。

下一刻,子弹“咻”一声飞过。几乎是不带任何余地地,正中刘成林腰间。

男人大叫一声,紧捂住鲜血迸溅的腰间,直接跪倒在了原地。

他抻长了手想要攀借到什么可以搀扶的东西,却不想一旁的陈东实一个转身,抬脚将他踢出米开外。沧浪般的猩血横空而出,淋溅在雪上,晕出一团乌糟糟的红。

陈东实顺力上前,想要夺过刘成林手上的枪,身下人见状反手抓住他手腕,另一一手用力摁下按钮,将引爆器抛出数十米开外。

场外众人登时瞪大了眼。

然而,一切并没有如大家所设想的那般,捆在刘成林腰上的雷.管毫无动静。周围鸟雀安安静静一片,仿佛时空都在此停止了流动。

陈东实下意识压在徐丽身上,用双臂紧紧护住她的脑袋。身侧的刘成林惨绝一笑,似是解脱地躺平在地上,四仰八叉,神情满足地沐浴着早春最后一天的阳光。

风声,雪声,哭泣声,声声载道;生人,死人,迷路人,处处都是未亡魂。

盘桓良久的警察们倾巢而出,数十架重型枪械紧紧包围住雪地上的三人。陈东实一脸失语地看着刘成林和那只滚落在地的□□,眼前一黑,“扑通”一声瘫倒在了地上。

梁泽等人飞速赶来,众人七手八脚钳制住放弃反抗的刘成林,在他的玩味眼神里,送别这场汹涌迷离的闹剧。

徐丽魂不附体地披上李倩递来的外套,亲耳听到陈东实并无大碍后,一身颓靡地折返回了安全地带。

“你受苦了……”等候多时的马德文张开双臂,将女人搂在怀中,一下一下安抚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梁泽事无巨细检查着陈东实的伤口,喜极而泣:“你个笨蛋,他打你的时候,你就不知道还手吗?”

陈东实躺平在担架上,没心没肺地笑着掐他的手,恹恹道,“我要是还手了,万一他真的炸死了那些孩子怎么办?”

话刚说完,他突然想起什么,虚弱地问:“童童呢......童童还好吗?”

“她好好的,好得不能再好……”梁泽忍不住捶了他一下,含泪痛骂:“都这种时候了,还操心别的。你就不知道多想想你自个儿吗?你看看都被快打成肉饼了.......”

陈东实吃了痛,哼唧一声,咧嘴一笑,“那你说我今天牛不........?”

“牛,你太牛了。”梁泽哭肿了眼,“这天底下,没有比你陈东实更牛的人了。你就是个虎逼!”

两人紧紧握住彼此的双手,在兵荒马乱间,踏上了开往国立医院的救护车。徐丽依偎在马德文怀里,哭了片刻,许是累坏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马德文派人将她送回到了车子上。

闹哄哄的市幼儿园门口,满是劫后余生的大团圆气息。众人奔走相告,部分警务人员留下来归置善后。马德文站定在街角,点燃一根拇指粗的雪茄,望着那辆奶酪黄的破旧校车,陷入深思。

待一支雪茄燃尽,王肖财凑上前来,说:“事情都办妥了,纳来哈那边收货很顺利。”

“刘成林的家属呢?”马德文包裹在浓墨般的黑色风衣里,面色深邃而不可测。

“安抚好了,钱已经汇过去了。”

马德文踩灭烟蒂,回头看了眼车上睡意安详的徐丽,勾起一笑。

“我答应了姓刘的,做好了今天这桩事,我保他老爹老母百岁无忧。”

“那是,能帮马老板做事,那是那小子的福气。多少人想走您的门路,还没那个机会呢。”

王肖财哈巴狗似的贴在马德文身边,替他拂去衣衫上的雪,两人一道走在空无人烟的街头。

“徐丽要我杀他,我是要杀,可既然都是死,何不让他死得更有价值一点?”马德文伸出一只手,接住那一片雪花,“只有在这一头制造出足够大的乱子,才能让警察来不及顾得上纳来哈那边,正在进行的大宗交易。”

“马总深谋远虑,这一招调虎离山,加釜底抽薪,我等实在佩服。”

“不是我深谋远虑,是这群警察实在狡猾,我不得不多算计一些。”马德文合拢掌心,眉间徒然发狠,指关节咯咯作响,“天杀的卫道夫,顾此失彼,倒让我老马,这一局占了上风。”

“那小警察估计也没想到,你早就知道他就是四年前的李威龙,只当大家都是傻子呢。”王肖财难掩得意,“恐怕也只有陈东实那个蠢货,还以为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真是可笑。”

“这也多亏你跑了趟内蒙,忙活了几个月,查到了李威龙的老家,连他祖宗十八代的老底都翻出来了。”马德文满怀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目色悠远,“且不急,留着他,我还有更大的用处。”

两人不约而同发出一阵细密的笑声。却不知此时,车内的徐丽已睁开眼,直愣愣地看着谈笑风生的两人。

寒风将二人谈论的每一个字眼都吹进了她的耳朵里。女人幽幽一笑,复又闭上眼,心无旁骛地坠入梦乡。

……

“现在都好了,都好了,大家都平安无事地,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啊!领导请客!”

人声鼎沸的警务室,梁泽摘下热汗津津的警帽,如释重负地坐回到椅子上。

“上头说,这回梁Sir指挥出色,要给你加鸡腿呢。”同事纷纷围过来打趣。

刚料理好一切的梁泽此时只想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回去睡一觉,别的什么都无暇去想。他只说:“你们哪懂我的苦?我今天一天可真是忙跳脚。下午在现场,系着二三十条人命,上午还在金蝶参加婚礼。那马……”

梁泽的脸色“唰”一下凝住。

“怎么了梁警官?”

马德文……?!

梁泽背后一寒,似触电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疯狂跑向门外。

“他怎么了啊……”

“对啊,好奇怪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

……

身后议论声纷纷。梁泽没功夫想那么多,拼尽全力蹬上二楼,一把推开曹建德的办公室大门。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立了功,想加工资的心也不必这么急吧?”

曹建德也刚从事务中脱身,保温杯的茶叶都还没泡开,就见梁泽不明所以地闯了进来。

“中计了,曹队。”梁泽面色惨白,虚脱得不得不扶住门框,气喘道:“我们都中了马德文的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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