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把事情告诉肖楠?”梁泽走上台阶,声音透进风里,带着一股敌意。
徐丽悄而抬头,血红色风衣束腰修长凝练,将她整个人修饰得清瘦又高挑。
“别装傻,”梁泽走到跟前,正对上女人那双眼睛,这样一双眼睛,如若行凶犯案,亦有别样的袅娜。
“我再重申一遍,肖童被绑架的事,”他意简言赅,“你为什么要告诉肖楠?!”
“梁警官怎么断定是我告诉了她?”徐丽温温一笑,眸底波光潋滟,一如既往地纯情柔婉。
“你明知道肖楠临盆在即,这次回哈尔滨,就是为了接生。”梁泽紧盯着她的双眼,努力使自己的审视不受到任何一丝别的影响,“可你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打电话告诉了肖楠,童童被绑架的事,这才致使她突然出现在警察局,和陈东实大闹一场,以致于病危昏迷,到现在还生死未卜。徐丽,你到底是何居心?!”
“我想梁警官误会我了.......”徐丽摇了摇头,轻声慢道:“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再说了,我和楠姐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么做?”
梁泽举起手里的手机,字字掷地有声,“你很聪明,告诉肖楠时用的是公用电话。但你知不知道,即便是公用电话,我们依旧有办法查到坐标。来的路上我已经拜托信息科的同事在查了,很快就会出结果。我告诉你,徐丽,这次你想抵赖都抵赖不了了!”
“梁警官一定要相逼至此?”徐丽面色一凝,很快恢复了往日镇定,笑靥如花,“ 哦,不对.......我现在该改口叫你——”
“李警官。”
“你.......你什么意思?”梁泽后退一步,踩了个空,差点就要摔倒在地上。若非他反应够快,扶住了旁边石墩,只怕整个人都要滚下台阶。
入夜雨势不减分毫,伴随天边闪电,如电光银蛇般,将二人面孔照得通体雪亮。徐丽在电光雷鸣中浅笑,手指轻抬,将那支取出来不久、还没来得及点火的女士烟,轻轻夹在唇间。
“啪嗒”一声,火光闪烁。女人站在烟雾里,如梦似幻,仿佛春雨湿夜里一抹怪异的魂灵。
“字面意思。”徐丽吐出一口烟雾,鞋跟踩下台阶,来到梁泽面前。
“不要再演了,这场戏除了陈东实,没人愿意陪你唱双簧。”
梁泽目如鹰隼,任凭雨水浸透警衣,同时庆幸,这瓢泼之雨来得何其适宜,恰好替自己掩盖了额间不自觉淌下的冷汗。
“你不用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也对你为什么要隐瞒身份不感兴趣。李威龙,你我本就无冤无仇,干嘛要一直抓着我不放呢?”
女人的声音如同一段柔软的绸带,将梁泽的耳目遮挡得严严实实。此时他的眼里只看得见重叠的烟雾与雨帘,耳朵只听得见身为李威龙死前呜呼的风声与呐喊。西伯利亚的风太冷,血色太浓重.......他满是无力地站在雨中,沉默良久,无奈开口:“求你......求你别告诉他.......”
原本那双锋芒毕露的眼也瞬时变软了,徐丽收住机心,将烟抖灭,“你当真......就能忍得住?”
梁泽背过身去,抹了把脸,回过身时,眼眶已然红了。
“忍不住也要忍,这是我的工作。”
“就为了这一身警服,哪怕不惜辜负一个真正爱你的人?”徐丽微诧,“值得?”
“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既然做了,就不会后悔。”
“好,很好。”徐丽看着男人坚毅的面庞,淡淡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他的,因为告诉他你是李威龙,对我来说没有半点好处,反而会让他对你更加念念不忘,这显然有悖我的初衷。”
“那肖楠呢?”梁泽抬起头,看着徐丽正邪难辨的脸,“你又怎么开脱?”
“我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开脱?”徐丽抬起手,捏住梁泽的下巴,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小朋友般,目色温柔:“小梁警官,做人不必过分执着。”
.........
“出来了出来了.........”
陈东实正打着盹儿,忽闻方文宏嚷嚷着的声音。他猛地醒过神来,见一行护士推着担架床,将肖楠从手术室里托了出来。
“什么情况医生?!”陈东实看着女人毫无血色的五官,心中一阵酸楚。后头的医生摘下口罩,长卸一口气后,说:“孩子是没了,但好在保住了产妇的性命.......”
方文宏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也不能过分松懈。严格意义上来说,病人现在还处于危险期,还需要放在ICU静养观察一段时间。”医生事无巨细地翻阅着单据报告,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替病人掖着被角,“如果她能平稳度过72小时的危险期,那么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那......那病人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陈东实急得快要哭了,“我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能进去看看她?”
“ICU都有规定的探视时间,为了保证病人能够安心休养,每次都会限制探视人数,具体细则待会护士会跟你谈,你们亲属自行安排就是。”
陈东实依依目送医生走远,跟随担架床一道,磨到ICU门前。
看着病房门一点点关上,男人又不甘心地爬上一旁的窗户。透过那小小的一扇窗,陈东实看到肖楠如尸体般躺在病床上。各色医疗仪器发出不同的声响,整个ICU气氛惨暗,仿佛一隅压抑的地室冥宫。
走廊尽头传来方文宏的鬼哭狼嚎,他像是在伤心孩子的事情,陈东实跌坐在垃圾桶边,四下无人可抱的他,只能选择紧紧抱住自己。
“你看吧,人就跟个傻子似的,在那干坐了一天一宿。”
翌日清晨,心有不忍的护士长跟前来送早饭的梁泽打了个照面,将她昨夜所见所闻一一告诉了他。
梁泽扫了眼坐在地上的男人,道了声谢,提着早点跟他一起坐到了地上。
“吃点?”
梁泽拿起一个馒头,在他面前晃了晃。明知多此一举,却还是强撑起笑意,哄着他说:“你要是把它吃完了,我就给你一百块钱怎么样?”
陈东实嗤鼻一笑,连看都没看一眼,心灰意冷道:“你觉得肖楠都那样了,我还吃得下去饭吗?”
梁泽收起还冒着热气的早点,站起来,将东西给了旁边的方文宏。接着又不知道跑去了哪里,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回来,回来时,怀里揣着一碗热腾腾的炖梨。
“快看,这是啥——?”梁泽像献宝似的,把炖梨呈到他面前。
陈东实斜眼睥了他一眼,如旧摇了摇头,“你记错了,我不爱吃炖梨,是李威龙爱吃。”
梁泽像是没有得到夸奖的小狗一般,将高高举起的炖梨放回到地上。脸上的笑容也随天边云彩一道,隐隐淡去。他抿了抿唇,托腮放空了片刻,最后不知怎么的,又拿起炖梨,自个儿啃了起来。
啃到一半,里头传来喜讯,肖楠醒了。
陈东实像是瞬间复活过来的木乃伊,从地上“嗖”一下站直了身。梁泽正要恭喜,却见人家压根就没在意自己,径直就往病房奔了过去。
“肖楠.......肖楠你还好吗?”陈东实伏在床头,喜极而泣,“你真的把我吓坏了,你知道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将将苏醒的女人没有太多力气说话,面对男人的关切,她只轻微地点了点头,扎满导管的手不自觉握住陈东实的手。
“童........童童........”肖楠戴着呼吸面罩,艰难地吐出一个单词。
陈东实顾不上抹泪,“她好好的,烧已经退了,现在老曹他们照看着呢。你呢.......你好不好.......你要是不好,我想我跟童童这辈子都不会好的.......”
“你........”肖楠抬起一根手指,指着陈东实糟乱的领口,“你.......”
后面说了什么,便听不清了。
“先让病人好好休息吧。”护士拉开男人,“等她精神状态更好一些,你们再来探视。”
陈东实乖乖听从了建议,出病房时只觉一身轻松,看什么都是明晃晃的,绚烂一片。
“东哥.......”
徐丽快步上前,一举握住男人双手,“听说楠姐出事了,现在可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刚刚醒了。”陈东实满怀欣慰地拍了拍她手背,扫了一圈,没看到某人,又回过头说:“好端端的,你来干什么?你跟马德文新婚燕尔的,应该好好留在金蝶陪他才对。”
徐丽婉声道:“我知道楠姐出了事,童童又发了高烧,已经让香玉把那边边费用结了。我想楠姐这头一定也差不少钱,所以.......”
徐丽拉开皮包,露出里头满当当的现金。
“没事,钱你不用担心,方文宏昨晚就给缴了。”
陈东实又瞧了眼四周。
“你在这儿先替我守着你楠姐,我去去就回。”陈东实顾不上徐丽的脸色,撒腿跑到楼道口。果不其然,梁泽一个人躲在楼道里,烟蒂散落一地。
“怎么又抽上了?年纪轻轻的少抽。”
陈东实推了他一把,替他撇去烟嘴,梁泽皱了皱眉,下意识抬手推了回去。
“烦得很,莫挨老子。”
“咋了,挨一下要收费?”
“当然要收费,”梁泽气得不想看他,“收你的狼心狗肺。”
“是是是,梁警官说得对,我狼心狗肺。”陈东实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陪他一同坐下,“梁大警官亲手给我买的早饭,我居然不识好歹,一口都没吃,可不就是狼心狗肺吗?还有没,给我垫吧两口。”
“你少来事后当好人。”梁泽背过身去,“别以为随便哄两句,就好了。”
“那你要我怎么样?”陈东实伸手去掰他的脸,梁泽看似嫌弃,却由得他揉捏。
“你还是照顾好你前妻吧。”梁泽把头埋进膝盖间,嘤咛道:“反正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替身。”
“为啥要这么说自己,”陈东实收住笑,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李威龙是李威龙,梁泽是梁泽,你们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人。”
“所以我现在是连做他替身的资格都没有了吗?”梁泽哼叹一声,“你好狠的心。”
陈东实一脸懵逼,“你看看你,又想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好。那我问你,假如.......我是说假如,我就是李威龙呢?”
梁泽顺坡直下,将那份试探的心思伸展到当事人面前,他多怕日后暴露身份时,带给对方的是一场更大的伤害,那本不是他的初衷。
陈东实愣了一下,盯着他的眼睛,意识到梁泽不像是在玩笑,不假思索道:“如果你是李威龙,那我.......那我会很难过吧,也会很生气。对,生气,气得恨不得打你一顿,狠狠打一顿,最好打得你不能起身,不能说话,方能解我这些年的恨。”
“恨?为啥是恨?”梁泽不懂,“找了那么多年的人重新出现在你面前,你不应该觉得高兴吗?为什么还要打他?还有恨.......?”
不应该......是爱吗?
“我恨他的欺骗,也恨自己的愚蠢。明明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我居然都不知道你就是他。”陈东实整个人缩到了一起,“四年半.......1476天,我要抓着你的领子好好问问你,这些年你到底死去了哪里,为什么连我.......连我都可以丢下?别告诉我你有什么苦衷,我不听,我一字不听,一句不信,因为你已经骗过我一次了。李威龙,天杀的李威龙,他要是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打死他!最好打得他满嘴是血、满地找牙,才能解我这些年的心头恨意。”
梁泽不自觉地向后挪了挪臀,看着陈东实咬牙切齿的模样,感觉到一阵后怕。
一千多个昼夜的寻找和等待,早已磨平了陈东实心底的思念。如今剩下的,只有思念到极致衍出的恨,那是一种比爱更复杂、立体的东西。
一种梁泽也只能揣摩出个大概的东西。
“幸好我不是他.......”梁泽苦笑两声,“不然我恐怕命都要折在你手上。”
陈东实看他满脸心虚的样子,笑了笑,拿出纸巾递给他,“是你自己要问的,问了又怕,真没出息。”
“是,我没出息.......”梁泽接过纸巾,心不在焉地在心里答:连承认自己是谁的勇气都没有,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我更没出息了。
两人一人一烟相守在楼道口,身前青烟环绕,通风管透过的光束里,跃起无数微小的粉尘。梁泽看着那些漂浮舞动的尘埃,仿佛觉得,自己就是那些尘埃中的一粒。
烈士园里的无字碑上,刻不上他的功名,但在陈东实心里,却活生生烙下如此深刻的血印。梁泽恐怕自己也没想到,陈东实会恨上李威龙,就像李威龙也不会想到,陈东实会恨上自己。
这世上无奇不有,唯有因爱而恨,最不需要缘由。
“一支烟抽完了。”
陈东实掐灭烟蒂,站起身来,刚要拉人,楼道口闯进一位白衣护士。
“大事不好了.......”护士气喘不止,慌忙道:“病人.......病人大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