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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作者:陆鹤亭 当前章节:47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4

陈东实已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赶到病房前的。他只感觉到心脏在“咚咚”、“咚咚”地跳。走廊上来回奔走着医护工作者,白茫茫一片。各种仪器发出糟乱狂放的声响。通天里塞满了秒表倒计时般的预警声,男人看向挂在墙上的钟,在梁泽一声声呼唤里,徒然一跌,昏倒在地。

再醒来已经入夜,窗外雨渐停了,屋内却下起了雨。凡是看得见的地方,无不浮着一张伤心面孔。第一个跃入眼帘的是李倩,小姑娘哭得面色骇白,见到人醒了,用泪汪汪的眼看着自己,陈东实心里一下子害怕了起来。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四年前,当他从哈尔滨驶回乌兰巴托的火车上下来时,前来接自己的肖楠也是如此。顶着一张茫然又无措的脸,在声声悠长的汽笛声中,告诉自己李威龙的死讯。陈东实害怕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眼神之后,就好像一定附带着一个糟糕透顶的消息,过去是李威龙,今天.......

今天换做是肖楠了。

“东实.......”曹建德打住伤悼,正要开口,反被问,“.......人呢?”

屋子里的人全都沉默住了,连哽咽声都没有,生怕打破这平静背后的湍流。

“肖楠人呢?”陈东实复又问,掀开被子,扯下缠在手上的输液管,“.......肖楠呢.....童童妈呢.......我还答应童童要带她去见妈妈的呢........”

男人呜呼声愈浓。

“东哥.......”徐丽含泪上前,钳住他的手臂,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梁泽。

陈东实走到门边,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扫了圈屋里人,“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她快不行了。”最后还是梁泽开口,每一个字都不带任何温度,“陈东实,你要是还有心,就去看看她吧,医生说她捱不过今晚十二点。”

“啥意思?”陈东实瞪大眼睛,一把抓起梁泽的领子,忍泪质问:“什么叫捱不过今晚十二点?你把话说清楚!怎么就过不了十二点?!”

“你掐死我也没用。”梁泽冷静地看着他,近日事多,陈东实消瘦不少。两面面颊凹陷进肌肉里,更显出那陡峭的颧骨,像两座憔悴的山丘。

“行了,把手撒开吧,”曹建德哀叹,“你与其在这儿哭闹,还不如去看看她。”

“他是不敢。”梁泽撇开陈东实的手,冷哼一声,“他害怕见到肖楠真的不行了,害怕又经历一次同样的生离死别,害怕自己没有能力更改这种结局,就像当初没有能力更改李威龙的结局一样。所以才会在这里叫嚣,而你叫得越大声,越显得你懦弱、胆怯,陈东实,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众人一一屏气,短暂沉默后,只听见陈东实自嘲般的呛出一声笑,他抹去眼底的泪,一一扫过眼前所有人。

“没错,我就是个懦夫。从四年前到今天,我依旧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好.......”

男人开始自说自话。

“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有普通人的伤心,有普通人的无奈,有普通人的庸俗,我什么也不是……”

“我再告诉你一遍,陈东实,”梁泽抬手瞅了眼手表,“距离十二点只有不到两小时,你他妈的再在这里说这些自暴自弃的屁话,我明天就给童童联系新的领养人。我说到做到。”

话音刚落,陈东实似被刺中了痛处般,一下子清明起来。他撇下屋头所有人,迈腿往走廊尽头跑去。后头的徐丽想跟上去,被梁泽拦下。她忍不住说:“你何必这样吓唬他?”

“他就这糯滋滋的性子,你不拿刀狠狠戳他一下,他就只会迷迷糊糊地到处发神经。”

徐丽面色一软,到嘴的话突然没了兴致,转身进了屋子。

急症室床头,愁云惨雾一片。整个房间空洞洞一片,只剩一张床,一张被,和一个濒死的女人。一切都是简单的,原始的、干净的,透着一股把一切拨回到原初时的隐秘的残忍。

其实梁泽说得很对,自己就是不敢,不敢亲眼目睹,不敢亲身面对。四年前的李威龙他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实则也是一种侥幸,因为见了,只怕他会做出比死还要可怕的事。

只是四年后,肖楠将去,他不得不面对。二十六七岁的自己可以假借机缘和时间,错开那片伤心的丛林,而三十而立的自己,却再也绕不开这遍布荆棘的巉岩山道。命运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试图躲闪开它的人,它早已为每个人的人生规划好了路线与障碍。

“童.......”

女人气息恹恹,连说一句话,乃至一个字,都需用尽全力。

才短短几天时间,她就从面色红润、眉目生春的待孕产妇,变成了白布上一块横陈的腐疽烂肉,陈东实不由得想到菜市场里悬挂在案板上无人问津的猪五花——可见生育之于女子,不亚于一场生理意义上的毁灭。

“童童........”肖楠虚喊着,伸出手指勾住男人衣角,“........童........”

“她好得很。”陈东实坐在床头,手头捧着个小盒,眼皮沉重。

肖楠闻罢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瘫平到床头,似搁浅的死鱼般,双目硕大地瞪着天花板。

风吹动纱帘,照进月光一片。男人抽了把鼻涕,将盒子放到被上,转过头来,露出两行清晰可见的泪。

“还记得97年在罕乌拉,718炼钢厂,我俩头一回见面。”陈东实埋头细语,“你那样风光,扭着小裙子,头发散开,耳垂子上搽香水,飘在走廊上,像朵到处开的喇叭花。”

女人状如死尸。

“还有后来,你当着车间百十来口人的面,甩着头,红着脸,告诉大家,你要追一个人,外号叫陈木头。”陈东实握住她的手,“有人问,陈木头是谁呀?你说,嘿,呆瓜,陈木头就是咱们隔壁车间那个最木最呆的陈东实呀。”

陈东实越说越觉得无力,吐出的每一个字仿佛都要呕尽心血一般。无疾而终的陈述就像两人戛然而止的命运,很多故事讲到一半,便已经是穷极血泪的终章。

肖楠垂垂叹息,“原来......这些你都记得.......”

“我记得的,我记得。”陈东实紧握着女人的手,多害怕她会像某人一样,不经意间化作飞烟散去,“我不仅记得这些,我还知道,你我结婚三年,有名无实,你为的不过就是想要一个站稳脚跟的机遇,你嫁给我,也无非就是想要拿个永居的身份。”

“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肖楠咳嗽两声,眉眼慈悲,“.......先入局的是我,后来陷进去的也是我........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是我对不起你,没用的那个人是我。”男人泣不成声,“不然你打我吧,或者骂我,就像你从前揪着我的耳朵把我从酒桌上拉下来一样,当着老钟和满街道人的面,摔锅砸碗,大声教训我。你不是最有能耐的吗?整天都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总是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童童照顾得很好,街坊邻里的都喜欢你......没有你.......没有你我和童童以后该怎么走后头的路.......我该怎么跟她说妈妈去哪里了……”

陈东实泪水嚎啕,再也忍不住了。卑微也好,脆弱也罢,他索性丢开那副身为男子的硬骨。剖开他的皮肉,里头从始至终都只有一颗敏感孱弱的柔心,梁泽说得对,不要做大英雄,什么狗屁大英雄,做大英雄一点儿也不好玩,一点也不开心。

被选中做英雄的人,往往连最亲近者都难以保全。他只想做一只自私的小动物,顾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泯然众人矣何尝不是一种幸福,成全别人,更成全自己。

“你别哭了,”肖楠抿着苍白的唇,替他拂去脸颊眼泪,“陈东实,我看中你的,向来就是你的软心肠。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那样,什么也没变.......我.......死而无悔了。”

男人将头贴在被子上,双臂抱住女人的身躯,涕泪糊了满脸,“我不想你走.......肖楠......你别走好不好?你不要走........你知道我老母和威龙走了以后,我就把你当做唯一的亲人了。他们一个两个都把我扔下了,现在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傻子,怎么跟童童一样,她也常常问我,妈妈是不是不要她了........”肖楠惨然一笑,冰冷的指腹揉过他鬓边。陈东实也老了,再不复年轻时的英武雄壮。肖楠犹记得第一次见到陈东实的那天,他坐在树荫里,拿着水彩笔,抱着厂区里的流浪狗画大花脸。

原本白白净净的大白狗,被他画得跟杀马特似的,七彩斑斓。一群路过的女工友捂嘴偷笑,肖楠装作无心地问,那是谁呀?人还怪好的哩,给狗化妆。

肖楠喜欢他抿嘴傻笑的样子,跟女人说话,都不敢直视对方的眼。后来肖楠开玩笑说,我给你做老婆吧,你敢娶我不?

陈东实呆呆地说,我不喜欢女人哦,我好穷的,没人会喜欢我。

肖楠说,没事呀,又不做真夫妻。我拿永居,搭伙解闷,咱两到期就离,一拍两散,互不亏欠。

现在是真的要“散”了。不过不是一拍两散,是魂飞魄散。

时间会无一例外地推着所有人向前,唯有美好的记忆,留存在灵魂和意念里,永生地鲜活。

“我这一辈子,终究是痴人盼梦,匆匆难回头了。”肖楠叹出长长的一口气,面色如灰土,“可我不甘心呐,东实,跟了你三年,你可明白我心里有多苦?自己的老公,从来没有真正爱过自己,哪怕明知这是一场提前说好的交易和游戏。可我,却连耍赖的资格都没有........”

肖楠别过头去,努力压制着哭声。她的鼻尖轻轻流出两行温血,“滴答”、“滴答”滴在白色被套上,像雪地里一朵朵艳烈的花。

“我走以后,请你千万不要告诉童童,妈妈走了.......”肖楠捂住下半张脸,不想让男人看到如此不堪的自己。鼻血越流越多,晕出越来越大片的红,她拉过被子,尽可能盖住印子,字字果决,“要是她问起来了,妈妈上哪儿去了,你就告诉她,妈妈......妈妈会变成星星,一直一直就在天上看着她。”

“她最爱看星星的,从前都是我陪着她一起看,以后就只能麻烦你,陪她继续看星星了.......”

肖楠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探向窗外,可惜今晚月明星稀,这四方促狭的天空,没有一颗如愿亮起的璀璨。

“你看,临到死,老天爷都不肯抬举我。”临了,肖楠开起玩笑,擦干鼻头的血,扭过头看着男人,“我最后只问你一件事,你能否送我一条金手链.......一条,一条和徐丽手上一样的金手链......?”

陈东实颤颤巍巍地打开床上的盒子,取出里头的链子,涕泗横流,“其实我早就买了,本想你回哈尔滨那天给你的,只是因为方文宏在,我怕他觉得这礼物太寒酸,便没好意思送出手......是我自卑作祟,是我罪该万死,可我怎么可能会想到,那是你我最后一次好好说话的机会……”

肖楠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垂下一只手,面带淡淡的微笑。陈东实会意,忙不迭解开卡扣,替女人戴上那条链子。

一模一样的金手链,一模一样的喜欢.......就算不是出自真心,她也彻底认了。

女人咽下苦水,呼吸一滞,忽而没了声音。

“你看,戴好了.......你一直都想要的金手链。”陈东实抓着她的手,在她面前摇晃着,“肖楠你看,多好看的首饰,戴在你身上,都没有这么好看过.......”

哭颤的呜呼掺杂着风声,除此之外,只剩窗帘机械的沙沙声响。陈东实似猜到了什么,丢下那只了无脉搏的手,满面惊恐地看着女人的脸,似逃荒般退回到沙发后。

良久,隔壁屋的梁泽听到一声惨叫,拎到一半的水杯“啪”一声落地。

惊得在场所有人一跳。

“怎么了?”曹建德正要出门查看,不料陈东实一步一趔趄地飘到了门前。

“十二点了.......”

梁泽喃喃自语。

天上星星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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