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楠的葬礼就像流水的时光,掩映在入夏的暑热和乳白色的沥青水雾里,茫茫然了无痕迹。
她的骨灰由方文宏接手,带回了哈尔滨的老家。整理遗物时,入殓师替她摘下了那条金手链,交回给了方文宏。临去哈尔滨的前夜,陈东实告诉他,一定要在灵位前奉上那条金手链。那是她生前最后的牵挂。
方文宏没敢告诉陈东实,那链子他看得扎眼,早就准备在火车上找个机会扔掉了。他一个不堪受的前夫,有什么资格凭吊自己的老婆?更何况,要不是因为他,肖楠又怎么会流产大出血,牵扯出后头这么多的事?自己没找人搞他就已经算不错了,事后来自己跟前装什么深情,真是不够惹人嫌的。
底子里这么想,可面子上,方文宏还是在乌兰巴托办了个简单的葬礼。毕竟这头也是肖楠生活许多年的地方,亲朋旧友都在,总不好回哈尔滨入葬,坟前冷得连狗都不理。肖楠葬礼那天,人还是来得不少。
陈东实戴着孝,杵在门口迎来送往。连续几天失眠伤心,他整个人的气色看着无比惨暗。梁泽和曹建德在停车场引导宾客泊车,徐丽和香玉则在后头帮忙摆设烛台贡品。肖楠生前人缘紧俏,四方邻里都喜欢她这泼辣开朗的性子,因此,前来送行的人远比想象中要多,方文宏不得不又临时加了块场地。
“过分了啊,”忙完的梁泽头一件事就是找陈东实说话,也不管人家带不带理的,见了面就叽叽喳喳地说:“好歹也算是重大场合,连袜子都不是一个色儿的,脑子被你踢到哈尔滨去了?”
陈东实皱着眉头瞅了眼脚下,只见自己两只脚,一边一个颜色,想必是早上出门时太匆忙,没看清,胡乱抓了双袜子就套上脚了。
梁泽趁热打铁,“等会就要给楠姐上香了,她要是还在,看到你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一定气得跳出来骂你。”
陈东实不甚在意地挠了挠头,任梁泽将自己拉到后头的草坪上,那里停着梁泽自己的小车,此时后备箱大敞着,里头堆满了各种杂物。
“你等着。”
梁泽钻进后备箱里,捣鼓了一阵,翻出一双新袜子。
“换上。”
他头也不回,继续翻找着。
陈东实坐在一旁石墩上,乖乖把袜子换了,刚想问换下来的袜子放哪儿,见梁泽又扔了件西装外套给自己。
“毕竟也是最后一面了,穿得体面点,也是对人楠姐的尊重。”梁泽倚在车门上,想了想,走到陈东实面前,一手盖上他的天灵盖。
“别动。”他将男人的脑袋扶正些许,眼神严肃。
陈东实忍不住问,“咋了?”
“没啥,”梁泽噗嗤一笑,看了看掌心,“还不错,洗了头来的。”
“你好像很高兴。”陈东实面色铁青,没有半分娱乐的心思。
梁泽意识到似乎有些过头,忙打住笑意,正经道:“我是看你这几天都不带笑的,想逗逗你罢了。”
“我没心情。”陈东实将换下的袜子塞进口袋,拉上鞋跟往回走。
梁泽看着他躬身驼背的身影,终有不忍,决定还是暂时收回原本想要告诉他的那番话。
今早他刚醒来,就收到了来自信息科的电话。
“上回你让我们查的那个公用电话的事,结果已经出来了。”那头人的一句话,瞬间将梁泽从睡意中拍醒,“IP在青格尔泰,结合你让我们之前查的徐丽的行踪,事发当天,她的确去过青格尔泰。据公用电话的小卖部老板交代,那天有一位衣着光鲜的年轻女人用过公用电话,且基本特征和徐丽高度吻合。”
言下之意,自己之前的推断没有错,那通电话就是徐丽打的。
“好,我知道了。”梁泽撂下手机,看向床头写字台上那厚厚一沓卷宗,陷入沉思。
果然是徐丽搞的鬼,果然是她,他就知道自己肯定没有猜错。
梁泽来不及细想,迅速打通曹建德的号码,一五一十将调查到的事复述给了曹队。岂知对方非但没有追徐丽的责,反叮嘱自己,不要继续深查。
“你这样只会打草惊蛇,要是以前就算了,现在她背靠马德文,你贸然惊动她,只怕马德文不会坐视不管。”曹建德说得有鼻有眼,“上回让马德文钻了空子,做成了纳来哈那桩生意,如今他正春风得意,我们这时候拿他老婆开涮,只会得不偿失。”
“那肖楠呢?”梁泽一听,火气一下涌了上来,“那可是活生生一条人命,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难道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然后继续放任那个女人逍遥法外?!”
“我们是警察,”曹建德义正言辞,“办案不能靠意气用事。你拿住了徐丽给肖楠死前打过电话的证据又如何?她大可以说那通电话跟肖楠聊的是别的。肖楠已经死了,徐丽在电话里到底对肖楠说了什么,我们死无对证,所以你的这个所谓的证据可有可无,并不能断定徐丽就是杀害肖楠的凶手。”
“那她至少也间接害死了肖楠!”梁泽越说越激动,“谁知道她打电话告诉肖楠时,安的是什么心!”
“那你怎么确定她给肖楠打的那通电话,谈话内容一定就是告知她童童被绑架了呢?”曹建德叹了口气,亦不忍苛责,“威龙,你太心急了。”
见对面不说话,他又问,“你这样急着定她的罪,到底是真的为了肖楠,还是为了什么别的人?”
.......
“逝者已逝,生者犹存,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只为了纪念我们共同的好友、旧识、妻子、母亲,肖楠女士。她的离去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不可挽回的沉痛,让我们一同为她祝祷,愿她魂魄安在,黄泉之下,一路走好........”
肃穆威严的哀乐混着仲夏黄昏的热浪,熏得人泪汗不分。陈东实守在一旁,看各路友人三五成对,一一上前为肖楠鞠躬参拜。
四四方方的灵台上,摆满了鲜果花卉。陈东实至今都难以接受,半个月前还在自己跟前活蹦乱跳的女人,如今就已成那呢绒盒子里一堆了无声息的残灰。
眼泪不自觉顺着面庞悄然滑落,陈东实正欲抬手,身边刮过一道香风。紧接着伸近一只纤长白皙的手臂,五指里攒着块方手帕,上头还绣着精美的图纹。
“擦擦吧,东哥。”徐丽替男人拂去泪痕。陈东实不大耐受,微微后退半步,略慌张地接过了那块帕子。
这些天来,徐丽亲力亲为,无不为肖楠的后事操碎了心。这些陈东实都看在眼里,本应新婚烂漫、你侬我侬的阶段,硬生生被自己这摊子事耗得沧桑疲惫。看着徐丽那张愈见消瘦的脸庞,陈东实心有戚戚,只能口头抚慰她有空多陪陪马德文,别有事没事总把精力浪费在自己这里。
岂知徐丽无所谓道:“他如今也在金蝶忙,本说了今天要来的,可临时有事没能来。知道你这头事情多,还给了我不少钱,让我转交给你呢。”
话没说完,徐丽从包里拿出一沓纸封。
“这钱你一定得收下,我也加了一些。这是老马和我的心意,给童童的。”
徐丽看着陈东实比自己哀伤百倍的脸,心有恻隐:“姑娘可怜,这么小就没了妈,以后要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你好好拿着就是。”
话已至此,陈东实找不到什么理由推辞,便安心把钱收下了。
“老马对你好吗?”陈东实瞧着女人,这些天忙着为肖楠的事伤心,他竟有些忽略了徐丽。
徐丽看着他的眼睛,颔首带笑,“那自然是比刘成林好多了。”
陈东实看着她手上硕大的鸽子蛋钻戒,还有脖子上那串圆润饱满的珍珠项链,感慨万千:“我总觉得你跟从前不同了。”
徐丽心中一骇,“.......哪里不同?”
“或许是嫁给马德文的原因,有钱了,做了贵妇人,穿着打扮、化的妆什么的,也比从前更妖艳了。我记得你从前不爱穿这些时髦的款式,如今却.......”
陈东实看向她妥帖柔顺的包臀裙,裙边镶着一圈薄纱,纱上还坠着流光溢彩的宝石珠子,一看便知价格不菲。在葬礼上,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一身黑,她却暗藏巧心,用一对灼如樱桃的红玛瑙耳环点衬着面庞,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耳垂上燃着两团火,走起路来一晃一闪,阳光下看,属实吸睛。
徐丽迎风抚鬓,“那东哥......觉得我好看吗?”
陈东实想当然点头,“好看,你不管穿什么都好看。”
女人心满意足地露出一抹笑意,这一切都落在不远处的梁泽眼里。
“那我先去帮他们收拾东西,天快黑了。”
徐丽也看到了梁泽,神色一怔,赶忙找了个由头撒腿开溜。
看着女人婀娜离去的背影,梁泽一板栗敲在陈东实头上,恨铁不成钢:“楠姐骨灰还没凉呢,你就在这儿忙着跟人卿卿我我了?”
“谁卿卿我我了?”陈东实抱头委屈,“我只是跟人家寒暄几句。”
“寒暄几句?寒暄得嘴咧得都快合不上了?刚刚我都看见了,你们两个有说有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一对儿呢。”梁泽瞪了眼徐丽离去的方向,声音逐渐激动,“我说了一百万次,让你离她远点离她远点,你不听,你知不知道,楠姐死前那通电话就是那女人打的?!”
“什么.......?”陈东实大惊。
“楠姐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警察局?为什么一口一句追问童童的下落?又为什么突然情绪激动、大出血,这些你都有想过吗?”
梁泽一股脑将自己知道的全都抖落了出来,他也顾不得曹建德的叮嘱了,就这样吧,该挨骂挨骂,该受罚受罚,只是现在,他实在不想让某人再受徐丽的蛊惑!
“我已经查到了,楠姐事发当天,就是徐丽用公用电话给她打了个电话,才使她情绪激动,哭着喊着要回乌兰巴托,找你讨要说法。”梁泽双手叉腰,指着不远处,字字分明,“我推断,就是徐丽在那通电话里告诉肖楠,童童被绑了架的事。她明知楠姐怀身大肚,受不得刺激,却还是瞒着我们告诉了她,这女人居心之歹毒,超出你我想象!”
“不可能!”陈东实一口打断梁泽的话,难以置信地望向不远处,“你少来挑拨我两的关系.......我要亲自问她,谁说了都不算数!”
“当然我也是有私心的,”梁泽咬紧牙关,一鼓作气:“陈东实,我就是见不得你跟她好。”
天色一点点由灰变暗,墓园里的喧嚣也随人群,一点点流开。陈东实和梁泽是最后走的,确保里头没有人之后,才各自心事重重地离去。
入夏的白烨林,空气中散发着焚香殆尽后的庙油气。野草地上空荡漾着前夜露水凝结而成的湿雾,整个园子,仿佛一座飘在云端的巨大鸟笼。
灌木丛发出隐约朦胧的摩擦声响,叶子缝隙后,一抹火光跃然而出。打火机盖子“啪嗒”一声,被一只手合上,一双鞋跟细长的高跟鞋从后头踏了出来。
徐丽一手插兜,一手举烟,顺着石板路,来到安放肖楠遗像的地方。原有的东西都被收拾得一干二净,原地只剩下一座用作纪念的墓碑。她吐出最后一口浓雾,蹲下身来,将烟蒂怼向墓碑前那束康乃馨上,新嫩白净的花瓣,瞬时被烫出一个大洞。
时针拨回到若干天前,肖楠醒来的那天,陈东实和梁泽在楼道谈话,方文宏忙着伤心。转为普通病房的女人独自躺在房中,门口外,走道里,唯独剩下徐丽一个人。
徐丽面无表情地走进房间里,将门带上。呼吸面罩下的肖楠,费力睁眼,见到来者,似有预期,不为所动地仰望着天花板。
“你应该感谢我,告诉了你,童童被绑架的事。”徐丽匍匐在病床边,双唇紧贴着女人的耳廓,声线柔媚,“楠姐,你以前对我那么好,我想我是应该报答你的。”
女人平静地仰在床上,不动分毫,病房中只剩各种仪器的滴答声。
徐丽缓缓抬身,抬起手腕,露出腕间那根精美绝伦的金色手链。她的指尖幽幽掠过链身,寒光闪过肖楠的双眼。终于,她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即便是不屑的,悲催的,一笑,在徐丽看来,都是一种胜利的先兆。
“你知道吗,来之前,我去隔壁看了眼童童。”徐丽抚着手链,手停在她胸前,“我想童童一定是烧糊涂了,睡梦里居然喊我妈妈.......你说她如果知道她的妈妈就快要死了,会不会跟你一样,受惊过度,然后搐死在这里?”
肖楠露出如斯的惊惧,她想要呼喊,喊出嘴的却只有呼吸面罩里的大口白气,和呜呼哀哉的模糊声响。徐丽将她的手死死摁住,由不得她摇摆,就像在活捉一条任人宰割的鱼。
“楠姐,我真的比你更需要他,这次你让让我好不好?”徐丽趴在她肩头,言语温存,“其实我何尝不知道,你跟刘成林、梁泽他们一样,打骨子里就看不起我,不喜欢我。大概是我从前站过街、卖过身,又总是遇不到好人,以至于让你们一个两个地都轻贱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只是个烂人。”
见肖楠不吱声,她又自言自语道:“只是你比他们会演,哪怕再不喜欢我,也要为了东哥的面子,礼让我三分。可我又何尝真的想要你死呢?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得知女儿出了事,就没头没脑地冲到警察局大哭大闹,把孩子搞没了不说,现在连自己的命都快要没了.......”
徐丽十分欣赏地看着病床上的女子,此时的肖楠就像一位被藤蔓缠住手脚的溺水者,痛苦地捶打着床架,试图制造出声响引来别人注意。
“你别敲了,这里不会有人来的。”徐丽抓住她的手,替她放回到被子里,“你知不知道,在你照顾我的那些天里,每一天晚上,东哥都会来我房间,陪我过夜.......”
“你得不到的东西,我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徐丽摇晃着手链,笑如银铃,“你得不到的人,我也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而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想要告诉你们,我并不比你们任何人差。我一样配享这人世的幸福,我会和喜欢的人相守到老,我会拥有很多很多的钱,我会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以及,所有看不起我的人、拦住我去路的人——”
“都该立刻、马上去死。”
肖楠呼吸渐促,嘶哑的哭喊声,被蒙在被子里,像鸟雀被困笼中不停撞击的声响。
“那些晚上,我和东哥都很开心。他还夸我,比你更会哄人。”
徐丽嗓音魅.惑,如同天籁,“男人嘛,有几个不是喜新厌旧的?你说对不对?你已经老了,身材也走了样,性格更是强势,他经常同我抱怨说你不够温柔,还说,他早就想让你滚回哈尔滨了,一天天的赖在他家里,老婆不是老婆,前妻不像前妻……”
她折下腰,正眼对上床上女人,替她擦去满脸的大汗,“肖楠,像你这样多余的人,就该早点死掉......”
肖楠泪眼茫然,指尖蜷缩在被窝里,不停颤抖。
“别以为你可以把我们的事告诉别人,我想你肯定不希望童童出事。慈母之心固然惹人感动,但也容易成为致命的软肋。肖楠你记住了,不是我徐丽害死的你,是你自己,害死了你自己啊。”
徐丽看着床上的人一点一点没了动静,将进门时拔下的氧气面罩又重新给她戴上,神情甚是满足。
“你放心,你死了以后,我会把我和东哥的结婚照,一张张、一件件地全部烧给你。”
女人面无表情地陈述着,仿佛在宣告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我要你跟刘成林、梁泽一起,就算下了地狱、就算变成厉鬼,也不得不眼睁睁看着我,活得比谁都要好,都要幸福。”
“您就安心走吧,”徐丽回眸一笑,“楠姐,谢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