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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作者:陆鹤亭 当前章节:41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4

“没事王哥,那女的除了有个好老公,也就只能在床上使使力了。”

出了金蝶门,王肖财肚子还有气,旁边小喽啰瞎起哄安慰。陈斌尾随在人群末,兜里揣着马德文在包厢里塞给自己的两万块红包,寻思着,该去医院把医药费缴了。

陈素茹早在一星期前,因□□溃烂,被送进了市医院救治。红灯区不乏这样脏病缠身的女人,但像她这么严重的,医生属实少见。

寻常人感染梅.毒,砸锅卖铁也是要治的,偏她毫不慌张,每天吃止痛片还要坚持上钟,一上就是八九个钟头,接待十来个客人,于是没过年关便疼得直不起腰,下半身每天都在冒脓疮和污血。

医生告诉陈斌,要是再晚些再来,他母亲的下半身都要残废了。梅.毒的肉芽已经蔓延开整个大腿根,再下去,占据盆腔,挤压到内脏,可能连命都难保住。

这也就是为什么,陈斌发了疯想要赚钱的原因。当他从张猴儿嘴里得知有这么一桩买卖可以“大赚一笔”时,他甚至铤而走险,一人揽了好几个人的活。

只赚一次,他想,只赚一次就收手,却不知在交完钱出医院大楼时,刚好撞见他最不想遇见的人。

陈东实。

陈东实也刚接了童童出院,前脚刚办理完出院手续,出住院部就瞅见许久不见的陈斌抄着一叠单据在柜台数钱。他走过去,刚想要打声招呼,不料对方见到自己,像耗子见了猫似的,拔腿就跑。

陈东实追他追了三条街才追上。

“你特么的.......你跑啥?!我长得有这么吓人吗?”

年纪大了,体力不及十六七的小年轻,陈东实喘得跟得了肺痨一样。

陈斌被男人摁在胸窝里,跟待捕的狍子一般,蹬了蹬腿,没能蹬开,索性放弃,道:“遇见你才真是倒霉。”

“嘿你这小王八羔子......”

陈东实松开怀里人,堵住巷口,故意不让他走。

“大半年不见,长高了不少,身子也壮了。”

陈斌提起卫衣帽子,将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不大理睬道:“说完了吗?说完我要回去了.......”

“你先别急着走,”陈东实将人拉住,拉了拉他的衣裳,说:“咋了,有能耐了,赚钱了,连我都假装不认识了?”

男孩鼓气不语。

“你刚来乌兰巴托那股子劲儿哪儿去了?成天好的不学,净跟着一群黄毛鬼混,能落个啥?”

陈东实恨铁不成钢,他本无意管陈斌的,可既然让他遇到了,他这古道热肠的性子使他不得不多唠叨几句。

“我告诉你,要不是我最近事儿多,我早就想好好跟你聊聊了。”陈东实将他扯到自己身边坐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东混西混的,怎么又混到金蝶那帮子人身上去了?”

陈斌心虚地瞄了他一眼,把头藏进阴影里,继续装着傻。

“我上回在名单里看见了你的名字,你不会真的帮他们运毒去了吧?”

“没有。”陈斌悻悻然答,“我才不做犯法的事。”

“那就好,”陈东实这才感到些欣慰,“缺钱跟我说,别只身犯险,做些违法乱纪的事。”

陈斌双手插兜,抬头看着乌蒙蒙的天,冷不丁问:“叔,你觉得你有的选吗?”

“啥?”陈东实一脸懵逼。

“这路,”陈斌神色淡淡,流转着一股不属于少年人独有的早熟气,“人这辈子的路,你觉得自己有的选吗?”

“你年纪轻轻,怎么跟个小老头儿似的。”陈东实嘴上嫌弃,心却诚实。

他认真想了想,答:“我想应该是没得选的。”

“为啥?”

“我们都是被推着向前走的。”陈东实指向高架桥上呼啸而过的列车,乌兰巴托夜班车次多,住在铁路周围的人,基本整夜都受汽笛喧闹的困扰。“你看那车头,走过了,就是过了,想要回过去,难如登天。”

陈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所以,我们都是没得选的,也没办法回头。”

陈东实笑了笑,一把勾上他的肩,“成事儿,长大了,也该学会明白些人生道理了。”

“那东哥,你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吗?除了那个你一直在找的警察,除了他以外的执念。我想听新的。”

陈斌眼眸子漆黑,抛出来的问题,就像宇宙黑洞般,一下子将人网进无底的深渊里。

陈东实望着他那双深邃又冷酷的眼,沉思良久,说:“除了他的话.......我想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老母了吧。”

“老母?”

“对,”陈东实低下头,“就是我妈。”

“你也有妈啊?”

“你特么的.......”陈东实被气笑了,“你才没妈。你以为就你有妈?我没妈我难道是孙悟空,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不成?”

陈斌咯咯咯笑个不停,“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原以为,你是个孤儿.......”

“我不是孤儿。”陈东实忽而打住笑,“我只是一个人习惯了。我老母在我十四岁就走了。其实你说得也没错,她走了之后,我跟孤儿也没什么区别了。”

陈斌恍惚意识到自己玩笑有些开过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头别了过去。

“你知道吗?我基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梦到一个场景。”陈东实没责怪他,望着天空,自说自话:“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麦地,我老母就坐在田埂上,闭着眼,流着泪,一声一声地唤着花儿。”

“花儿?”

“她眼睛有毛病,泪腺失调,控制不住,成天都会流眼泪。”陈东实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眼睛底也跟着泛起一些酸涩,“做饭流,走路流,吹了风流,甚至睡觉都流。”

“找医生看过,治不好了,小时候被蜡烛油烫的,人都说她招灾。知道什么叫招灾吗?在我们那儿,招灾就是劫难很多的意思。”

陈斌原本当个乐子听的,可越听到后面,越察觉出一股伤感。杂乱的巷子口,有野猫经过,仿佛也意识到气氛里的黯淡,一声不响,踩踏着月光溜进了黑暗。

“我开蒙晚,两三岁才学会走路,还得用个小凳扶着才能走。”陈东实的脸上泛起笑,“那会邻居亲戚啥的都说我是个傻子,可能脑子有问题,让她赶紧把我扔了再生一个,谁知我妈咬着牙把我养大了,这个中的苦,不是你们这些小孩能体会的。”

陈东实摩挲着双手的老茧,开始在浑浊的记忆里勾勒母亲的形象。可惜时间太长,繁事冗杂,他自己都不大能记清老母的样子了。

“她生前最爱的一只老母牛,生了一只小花牛,就叫花儿。我时常觉得,那对老牛和小牛,就是我老母和我。”陈东实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我是个从小闷葫芦的性格,没什么朋友,那只叫花儿的小牛,就是我唯一的朋友。”

陈斌撩起袖管,抚摸着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在他们这一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贩.毒不吸.毒”,可陈斌却两边水都蹚。看着陈东实对自己剖心破肚,他自觉惭愧,做不到如此地坦诚,就连承认自己帮马德文运毒的事儿都不敢告诉他,更不敢告诉他,自己已重新染上了毒瘾,每天都要定时注射才能睡得着觉。

陈东实越说越沮丧,“那只小牛后来被我卖了,因为我要给老母看病。”

短而潦草的一句话,缝补进了太多紧密的愁绪。陈东实不擅煽情。

“我老母在时告诉我,人死之后,就会变成一样东西,可能是一棵树,一朵花,也可能是一条鱼,回到他所牵挂之人的身边。”陈东实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咧嘴,“从此我每次在郊区公路上看到牛,都像看到我老母在看我。”

“叔........”男孩伸手握住他的手,“我想,我大概知道答案了。”

“什么答案?”

“没什么。”

陈斌跳下栏杆,学着男人的样子,拍了拍土,笑容映照着星光,头一回生出一丝少年郎该有的纯澈。

“小兔崽子,又往哪儿跑?”

陈东实看着男孩一路飞奔的背影,没力气追了,这一路上有太多东西都抓不住,人至青年,就越来越适应放下。

所谓的成长,不过是不停地告诉自己,其实你很普通的这么一个过程。年少意气时,都觉得自己不可一世,可等你真躺进了社会的大染缸里,经历爱、恨、痛苦和离别,你会发现,你其实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你甚至都算不上伤仲永。至少人家天赋异禀过,而你,只不过从一开始就活在“我和别人不同”的镜月水花里。

“爸爸,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檐角下,童童牵着梁泽的手,对台阶下的男人挥舞着怀里的小熊。

陈东实蹲下身,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糖,塞进她嘴里,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梁泽没好脸色地说:“被鬼绊住脚了?让你女儿等了你大半个钟头。”

“我遇见陈斌了,”陈东实唏嘘,“多聊了几句。他如今长大不少,气度、谈吐,完全不同了。”

梁泽拉起童童的手,兀自走在前面,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此时竟出奇地和谐。

陈东实快步追上去,一把勾住他的肩,梁泽不依,努嘴嫌弃他没洗澡。

陈东实拉开领子让他闻,两人你来我往地吵着,笑声、骂声回荡在整串胡同里。

今晚的月亮圆又大,浮动的尘埃没有家。徐丽替马德文盖好被子,目光落在床头那张全家福上。照片上是马德文和他的前妻,两人怀中抱着才出生的乳婴,笑容美满。她掀开被子,走到柜前,确认男人还在熟睡后,将相框扔进了抽屉底。

曹建德推着小推车,徐徐走进国立医院儿童病房的门。小推车上是一个四寸大小的奶油蛋糕,上头写着“吾妻忌辰”四字。病床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男孩,他全身上下只剩眼珠子能动,凡是露出来的地方,全都是溃烂的腐皮。曹建德将推车推到床边,低头吻了吻男孩的额头,蹲下身来,满目温柔道:“小武,咱们一起对天上的妈妈说句生日快乐好不好?”

漆黑不见底的巷子深处,某间出租屋里的灯还亮着。陈斌坐在床上,一手捂着另一只手的手臂,表情梦幻地瘫在床上,旁边是歪七倒八的针管和倾洒一地的白.粉。呓语片刻,他正准备摁灭台灯,兜里的手机响了。

新买的诺基亚,收到了手机生涯的第一条短信。

“下周三,纳来哈,继续走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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