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陈斌。”
“籍贯?”
“福建。”
“年龄。”
“十九.......”
“十九?”梁泽顿住划拉的圆珠笔,抬眸看他,“真十九假十九,别跟我这儿装成年。”
陈斌一样抬眼看了梁泽一眼,恍惚意识到这是陈东实的老相识,不打自招,“.......十七。”
“小兔崽子,十七装十九,”梁泽忍不住揪了下他耳朵,解开镣铐拴在他手上,“毛儿都没长齐,就出来犯事,就这么想赚钱?”
“警察叔叔,现在哪里不需要钱?”陈斌旁边一个小黄毛嬉皮笑脸地应,“这个社会,没钱会死人的。”
梁泽讥笑,“这么怕死人,就不怕犯法也会死人?”
“我们是未成年,你们不会枪毙我们的。”
一群年轻人哄作一团。
某一瞬间,梁泽突然意识到他们背后的人的良苦用心——原来用这些没成年的孩子来运毒,就是抓住了未成年保护法的漏洞。的确,从法律层面来说,一个尚不满十八周岁、尚无健全自主行为意识的孩子,除了监禁与管束,你别无他法。
“一个个的,都给我老实点!”从旁的协警可没那么好说话,见到这群毛头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像赶羊似的把他们赶回到警车上。
众人里,唯独陈斌面色冰冷,他向来是这群人里心思最难猜的,从前梁泽就听陈东实说过,这孩子性格有些早熟,不能用寻常对待小孩儿的方法对待他。
如此想着,梁泽跟旁边人说:“你们先走,让我跟他单独聊两句。”
陈斌微微一笑,双手背后,跨步到梁泽身后,朝刚刚耀武扬威的协警露出一抹挑衅。
梁泽转过身,铁着脸看他,“你陈叔知道你在干这些事儿吗?”
陈斌摇头。
“他为什么不知道?”
“你傻吗?我为什么要让他知道?”陈斌白了男人一眼,“哥,脑子不好就去吃药,别问些很蠢的问题。”
“你.......!”旁边协警听不下去,抬手作势要打。
“行了行了.......”梁泽忙将人拦住,不甚介意道:“年轻人火气旺,咱不能跟他们一样。”
接着扭头又问,“那你妈知道吗?”
陈斌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你是不是傻啊?”
“我不是问你运毒的事,我是问你今天的事。”梁泽双手叉腰,收起那副好好先生的口吻,“你妈知道你今天被抓了吗?”
陈斌这才打住些嚣张的气势,软绵绵答:“.......知道。”
“你听着,小东西,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话不是以一个警察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梁泽扶住他双肩,尽量在他面前重拾威严饱满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以你们今天走私的毒品数量,完全可以判你个十年八年,你以为未成年就是保护伞吗?这辈子最好的阶段都要在劳改所里度过,陈斌,你一定要这样断送自己的人生?”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大道理,”男孩满不在乎,“路是自己选的,我跪着也会走完。”
“你倒是有血性。”梁泽松开他肩膀,切身体会到陈东实口里的“早熟”是何意思了。
“我打电话告诉你陈叔,”他拨通号码,让陈东实赶紧过来一趟,岂知电话还没挂,就听陈斌颓丧道:“你以为换他来劝我,我就能改邪归正、重新做人了?”
梁泽无言以对。
“大哥,清醒点吧,我难道不知道我在作恶吗?”男孩勾起一抹少年老成的邪笑,反问梁泽,“警察叔叔,我问你,你穿着这身衣服,到底是为了什么?”
梁泽怔了一下,没想到一个看着纤瘦孱弱的十七岁男孩嘴里,能问出这么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什么家国大义啊,维护和平啊,都是自欺欺人的,”男孩走近两步,目光如毒蛇般,似能洞穿人心,“对我来说,保护所爱之人,不管对错善恶,这才是最重要的。”
“梁警官,你......保护好你想保护的那个人了吗?”
梁泽双腿一软,如坠入渊薮一般,眉目晕眩。幸而曹建德手快,将人从后扶住,才没让他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面前吃瘪。
“废话什么,带到车上去。”
曹建德快刀乱麻,将爱徒扶到一边坐下,又喂了些水。
见梁泽依稀镇定,他才问:“陈斌都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梁泽矢口,却又坦白,“他刚刚问我,穿这身警服是为了什么。”
“你怎么说的?”其实曹建德也好奇他的答案。
“我什么也没说,”梁泽仿佛劫后逃生般松了口气,扶住膝盖,盯着石砖地缝儿里一只正在艰难爬行的蚂蚁,思绪纷飞。
他没告诉曹建德的是,其实他说了,只不过不是在嘴上说的,而是在心里。
这个问题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之前,久到他没做梁泽,还是李威龙时。甚至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一名刚刚踏入警校门槛的小白,在第一节专业课上,白发苍苍的刑侦学教授在课堂上抛出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想做警察?
周围人的答案不外乎像陈斌所说的那样,“维序社会治安”、“保障人民安全”、“抒发爱国理想”、“正义战胜邪恶”.......
而梁泽,当时留在纸上的答案是: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那你做到了吗?
多年后,乌兰巴托,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发射出的子弹,谁又能想到,会正中多年前的自己的眉心。
那天梁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他也没管陈东实最后是不是真的来了。躲在宿舍里,他第一次感受到被诛心的痛感,那是比身中数刀、浴血搏斗更难受的体验。
临夜里,烧疤的痛痒再次发作。他在浴室里,灌满咕噜沸腾的热水。梁泽□□地将自己泡进滚水里,烫到皮肤发红、破皮,肿痛盖过痒痛,方才从龇牙咧嘴的惨.吟声中爬出。
西伯利亚高地的北风又吹了起来,苍茫的大雪里,他艰难地翻了个身。周身的血泊如一块红宝石般,点缀在旷野中。他被浇上汽油,点燃火柴,整个人就像一座喷火的沙堆。紧接着被高高托起,封死在车里,被一点点推进湖中。
火光伴随浓烟,将车体包裹得密不透风,男人的惨叫声震彻云霄。
“哈哈哈跟我斗.......李威龙.......你也配跟我斗?!”
鏖战后的王肖财满身满头是血,他用尽全力,将车推向深水区。整个车厢如巨大的火球一般,没入水中,王肖财跪倒在地,看着渐次平静的湖面,同样累得倒了下去。
水慢慢、慢慢从车门车窗的缝隙里渗透进来,李威龙奋力呼救,却只能任由水一点点盖上身躯。很快,车厢里的水浸至脖颈的高度,他只剩一颗脑袋可以活动,被麻绳捆死的双脚双手无力地蹬踹着车门,血透过水波,层层叠叠似腥色水母的裙摆,晕出一朵朵红色的小花。
男人彻底昏死。
柔软缓速的水域里,他最后一丝念头是雪。哈尔滨的雪。
哈尔滨的雪,是否是甜的?他美美地想,安心地闭上了眼。
再后来就是他从曹建德口中听到的后续:被维和部队发现时,李威龙几近死亡。长达34个小时的抢救,两班医生轮流在手术台前操刀。4刀,28处伤痕,不计其数的伤口感染,溃烂肿痛,以及一生都难以磨灭的心理创伤。
三十六名缉毒成员,唯他一人存活。他就像木乃伊般,被安放在不见天日的特殊病房,比死人还要难受。那段时间李威龙常读加缪:在光亮中,世界始终是我们最初和最后的爱。这句话一直支撑着他。
更为痛苦的是术后康复。
因烧伤面积过大,他需移植新皮,并且面部骨骼四分之一部分骨裂,在躯体康复后,还要进行一系列的微创整形。而即便做完这些,他也很难回到从前,那些疤痕难以抹去,他只能靠后天手段尽力掩盖,而每年由旧伤带来的阵痛,也只能靠止痛针和布洛芬短暂缓解。
李威龙觉得,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死了。他花了足足九个月的光景,才鼓足勇气迈出病房,观赏到今冬第一场雪。
他蹲在屋檐下,抽出那只皱巴巴的手,才二十七岁,他的手却因为烧伤,像一个七八十岁老人的手一般,满是褶皱。
那只手没入雪堆里,舀起满满一捧,直接塞进嘴里。李威龙用力咀嚼着,腮帮子咕咕作响,刺骨寒凉的雪水从口腔蔓延到食道,他犹显不足,又挖起一捧,塞进嘴里,卖力狂吃。
枯萎的胃室像是迎来了生机,数月只能靠流食和米粥维持生命的自己,居然有了些难以捉摸的食欲。他像一只流浪狗般,跪趴在雪堆里,一捧一捧往嘴里胡乱塞着雪,一口接着一口,一口接着一口,直到口吐酸水,四肢抽搐,才躺回到地上。
任雪拂了一身满。
“你疯了吗?!”事后被紧急召回的曹建德见到高烧不退的李威龙,气得当即甩了他一耳光,却又在那一耳光重重落下后,一把将人抱住,“你傻啊,那么冷的天跑外面去,你是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李威龙闭上通红的双眼,嘤嘤作泣如小兽般,低声道:“师父.......我难受.......”
师徒二人泣不成声。
“我是不是很没用?”
李威龙看着床头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警服和警徽,那是用战友们的鲜血染就得,从此他却不敢抬头看它了。
“才不是,你一直都很厉害.......”曹建德将他拢入怀中,像自己的孩子般,柔声哄劝着,“你是个大英雄。”
窗外大雪静静飘落,李威龙披着大衣,坐在床上,神色虚弱。
“这是我们从案发地捡到的照片,”曹建德拿出那张合照,“可惜了,血渍难祛,我问了好多人,都说难以复原到原来的样子了。”
梁泽接过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自己和陈东实,并排而站,背靠在海角天涯。那是他们千禧年去海南游玩时拍摄的唯一一张合照,陈东实窘迫地窝在自己身边,面孔青涩,而自己,尚且风华正茂,如青苍古树般,用漫天绿荫为他生成一片阴影。他在阴影处笑,自己也笑。
那年自己二五六,陈东实二五七。
从前李威龙说,这两数听着,好像二百五啊。
陈东实说:虎逼。
李威龙问:啥叫虎逼?
陈东实说,虎逼在东北话里的意思,就是宝贝,宝贝就是虎逼。
后来梁泽才知道,虎逼不是宝贝,宝贝也不能叫虎逼。
就像他还骗过自己,哈尔滨的雪是甜的。不止哈尔滨,世界上所有的雪,都不会是甜的。
爱总在谎言间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