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情况就是这样,按照规定,因为他有作案前科,所以这次我们不得不加长监管的期限,并且也会配合警方,实施更为严密的监控手段,确保他们不会重蹈覆辙。”
少管所的负责人跟陈东实刚聊完,李倩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欸,叔——”李倩将人喊停,挥挥手,示意他有话要讲。
陈东实抬头望去,见李倩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质报告,说,“这边还有个事儿,得跟你再确认下.......”
“啥?”
“陈斌复吸的事,你知道吗?”
李倩看着陈东实满是无辜的双眼,顿时明白,“懂了,看来我猜得没错。”
“他又吸上了?”陈东实偶感诧异,“不可能啊,前两天我还问过他,他说没碰那玩意儿。”
“怎么没碰,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针孔,看来也是个老烟鬼了。”李倩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他的话你就别信了,总之走到今天这一步,都只怪他自己。”
话刚说完,梁泽跟一群办案的同事乌泱泱地走了过来。见到陈东实也在,梁泽有意招呼开其他人,上来便问:“陈斌吸.毒的事儿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陈东实辩解道,看着梁泽将信将疑的眼色,有些急眼,“你这样看着我干嘛,我真不知道.......”
“我刚问过,应该不会骗我们。”李倩从旁搭腔。
梁泽抠了抠眼皮,想了想,又说:“最好是,你要知道,包庇罪一样罪名不小,现在坦白还能替你争取个宽限处理。”
“哪有你这样给人扣帽子的,”陈东实有点生气,“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人家亲妈都不知道,我一个没血缘的叔叔,又怎么知道他吸没吸毒?”
“陈斌家属呢?”陈东实一句话提醒了梁泽。
李倩:“陈素茹最近住院,实在下不了床.......”
“所以就喊你来了?”梁泽将目光放回到某人身上,“你倒是热心肠,哪里需要你就跑哪里,不是说不管陈斌的事了吗?怎么人家进了少管所,又巴巴跑过来了?”
“不是你给我打电话说陈斌出事了吗?”
“我那是例行传召,”梁泽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你跟犯人过从亲近,我有理由怀疑你和他们同流合污。”
“好家伙,梁大警官,现在办案都办到我头上了是吧?”陈东实越说越恼火。
梁泽理了理胸前的领带,“作为朋友,我可以和你喝酒吃饭、散步聊天,但是作为警察,我这么想没有错。”
“那你把我抓起来吧。”男人开始耍横。
“我干嘛要抓你?”梁泽看他一副像是真上火的样子,不禁忍俊,“陈东实,你真是个开不起玩笑的榆木脑袋。”
梁泽和李倩隐约发出一阵笑声,都没看见楼梯尽头还站着一个人。直到那人咳嗽了一声,两人才打住玩笑,齐齐看去,见曹建德一身警服,油光笔挺地杵在拐角处,眼神犀利,直对着人群中的梁泽。
“你上来,我有话跟你说。”
梁泽瞅了李倩一眼,啥也没说,上了楼。
曹建德将人带到门口,确保四下无人后,把梁泽拉到跟前,虎着脸问:“徐丽公用电话那事儿,你告诉陈东实了?”
“嗯......”梁泽不想掩饰。
“你疯啦?”曹建德果不其然地怒了,“你知不知道,你要真惹到了徐丽,触了马德文的逆鳞,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已经惹到了。”梁泽尽量压低声音,“师父.......我就直说了吧,徐丽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什、什么......?”
“当初我找她对质时,她就用了这件事来威胁我。”梁泽不敢抬头看曹建德的脸,“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我猜多半是马德文告诉她的。也就是说,马德文也知道了。听沈阳那边的人说,前段时间常有形迹可疑的人出现在我祖宅附近,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马德文的手下在打探我的底细。他们连我老家都能摸到,估计连我的底子也被他们给摸得差不多了。”
“那既然徐丽和马德文捏住了你的软肋,你还把公用电话的事告诉她?就不怕真惹毛了徐丽,把这事儿捅给陈东实?”
“她不会,”梁泽有些心虚,“徐丽是个聪明人,她清楚,告诉陈东实我的真实身份,只会让他们的关系越发疏远。我想,徐丽大概是爱他的......”
爱,梁泽说完就后悔了,这个单拎出来稍显肉麻的字眼,被糅杂在一堆陈述与旁白里,却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一般,毫无温度。
曹建德哑着嗓问:“龙,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做梁泽。”
“我有的选?”
“没有。”
“那你还问我做什么?”梁泽扑哧一声,笑了,笑声里透着额外的无奈,“有时候觉得陈斌那小伙子真不简单,年纪轻轻,却语出惊人。他昨天在上警车前问我,穿这身衣服是为了什么,师父,我不知道。或者说,我以前知道,但是我现在不太敢知道了,不太敢确信,我认为的就是对的。就像我经历了这么多事,已经不再是一腔热血的英雄主义了,如果有得选,我想我大概是不会做英雄的,我也很自私,只想顾好自己,顾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人。”
“可惜你没得选,”曹建德看着他的眼睛,“我们都没得选。”
“三十六个人里只能出一个梁泽,”李威龙苦笑,“但陈东实却可能拥有无数个李威龙。我觉得这么骗下去也挺好的,就让他以为我是个替代品,骗着骗着,也许就当真了。”
“如果和徐丽结婚的那个人是陈东实呢,”曹建德字字如刀割,“如果陈东实.......他只是一个普通男人,娶一个普通的老婆,再生一窝普通的孩子.......”
“那就更好了。”梁泽转过身去,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此时此刻的表情,他讨厌在人前流露出失落,“我真心祝福他,我本就欠他一个美好新生活。”
“我知道,那四年里,你对他的念想并不比他对你的少。”曹建德的声音忽近忽远,回荡在楼道里,仿佛空谷余声,“隐居在烈士园里,扫了四年台阶,种了四年树,守了四年的墓,但你对他.......”
“行了,”梁泽迅速打断曹建德的话,“青天白日的,说这些干嘛。”
“真没想过真相大白的那天,你和他会怎么样?”
“不求重归旧好,”梁泽长长地卸下一口气,看着窗外的天,黯然若失,“但求无愧于心。”
........
“你看现在就是这样。”负责人领着陈东实在探监室见到了陈斌,他被单独关押在一间小房子里,四面都是墙,当中只设一张床,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别看他现在看着挺正常的,那是还没发作,一旦发作,就会出现双目失神、语言崩溃,行为失控等问题。”
陈东实踮起脚,透过小窗努力往里看了眼。可他除了能看见陈斌留给自己的半个后脑勺,其余啥也瞅不着。
李倩好声安慰,“陈斌这样的未成年毒犯有很多,甚至还有很多婴儿,因为父母一辈吸毒,从出生起就带着毒瘾.......”
“这玩意儿还会遗传?”陈东实微微一骇。
“当然,”负责人接过话茬,“在各种易导致毒品上瘾的因素中,遗传基因占40%~60%。甚至还可以出现跨代遗传的现象.......现在全国都在大面积扫黄禁毒,就是因为它极其可怖,一旦公开泛滥,后果不堪设想。”
陈东实缩回脖颈,呆呆然坐回到椅子上,耳畔回响着刚刚负责人说的那番话,心中汗然。
“所以他不光毁了自己.......也毁了他的下一代?我是说,如果他有的话.......”
男人难以置信地将头埋进膝盖间,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天色阴沉,如同赞美,大片大片的阴影摧城欲来,在众人头顶,聚成一座磅礴的大山。
正当三人面面相觑时,一声惊叫划破寂静。走廊的尽头,一抹身影跌跌撞撞跑来。伴随着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将这条廊道,铺设成一条深邃的冥路。
“我儿子呢?我儿子哪儿去了?!你们把我的儿子关到哪里去了?!”
陈素茹发了疯般抓住旁边一个协警问,双眼猩红似恶鬼。
陈东实忙将她拦腰拖住,“你冷静点.......斌儿现在好得很呢,你悠着点.......”
“你别拦我......!”女人一把推开陈东实,快步走到廊道深处,直至禁闭室的铁门前,才不由得放慢了步伐。
“斌.......”陈素茹轻轻敲打着小窗,眼中满含热泪,另一只手捂着下腹。
陈东实亦觉不忍,多日不见,陈素茹和老钟一样,更显深刻与苍老。她的皱纹像是要刻进骨头里一样,镶嵌在脸上,像是一道道惨烈的刀疤。满头银发不足以佐证她才年过四十的风姿妙龄,单薄的体态,垂眼望去更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妇。
屋子里的陈斌听到窗响,回过头来,见到是陈素茹,像是被挑破那根致命的弦一般,迅速将头缩回到阴影里。他将脑袋重重压在墙角,留给众人一个瑟瑟发抖的背影。这一刻,陈东实才感觉到他表现出了一个十七岁孩子闯了大祸后该有的伤心和恐惧。
李倩要来钥匙,替陈素茹争取到二十分钟的探望时间。她和少管所的人站在门外,以备不时之需,房间里只剩下陈家母子和陈东实三人。
陈素茹一步步从明处走到暗处,似乎还不肯相信,眼前这个背对着自己,呼吸急促的瘦削少年,是自己亲身养育的骨肉。她伸出一只手,攀住男孩的肩,想要让他把头转过来对着自己,却不想陈斌猛地回头,一口狠狠咬住她的虎口。
女人迅速爆发出一声惨叫,陈东实还没看清楚是咋回事,就瞥见她手上嘀嗒淋漓的血。男孩如怪兽般匍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瞪着眼前二人,急遽缩放的瞳仁里,满是动物独有的警戒。
“怎么回事?!”外面人一股脑涌了进来。陈东实护住陈素茹,退后到门口的位置,见男孩双手撕扯着身上的T恤,五官扭曲到几近痉挛。
“这到底是咋回事........”陈素茹自己也被吓到了,顾不得手上的伤,泪如泉涌。
楼道里的曹建德和梁泽听到动静,迅速跑来。没等医务室的人来,梁泽悻悻然道:“发瘾了,这是跟我们讨东西吃呢。”
陈东实面色惨白,只见男孩又哭又闹地翻滚在地上,四肢如同癫痫般,狂乱起舞。手上的衣裤被他撕咬成一片片碎布料,而他神色痛苦,像是在油锅里挣扎一般,脖子四周青筋爆裂,恨不得下一秒就挣破皮肤,炸出血来。
“先一起把他摁住!”曹建德话没说完,陈斌一个扑跃,挣扎到他胸前,两人双双翻倒在地,如同古巴比伦斗兽场里的斗牛比赛一般,两方都在使用蛮力拉扯着。
梁泽与众协警齐齐钳制住男孩,由不得他在曹建德脸上划拉。喧嚷间,陈东实呆若木鸡,生生被陈斌这副着魔般的样子给吓到了。无动于衷的蠢样看得梁泽抬腿踹了他一脚,陈东实这才清醒过来,向前帮忙。
“快抬走.......抬走!”四五个大人都摁不住陈斌一个,男孩如漏网之鱼般,奋力挣扎,尖利的指甲嵌进梁泽的肉里,踢吼摔闹的间隙,在他手上抓出十数道血痕。
“妈......救我!救我.......”男孩泪如嚎啕,拿头咚咚咚地撞击着地面。陈东实和李倩一人一边将他制服在地,陈斌脸贴着瓷砖,每一次气喘都带起无数呛人的粉尘。
“他们都想杀我.......妈.......救我.......”陈斌开始语无伦次起来,鼻涕混着血泪,流在地上,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夹着卑微的哭腔,“给我妈.......把东西给我......我要.......”
“什么.......什么东西.......”女人几近魂飞,泪眼朦胧地看向警察。
“陈斌,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曹建德从地上爬了起来,手摩挲过面颊,带出一抹温热的血。
刚才的反抗太过激烈,右脸被陈斌连抓带啃弄破了好大一块皮,鲜血像浸在海绵里的洗洁精泡沫般,一点一点被挤压出肌理,刮带到手上,就是一汪汪触目惊心的红。
“你现在已经有瘾了,你病了,需要我们来帮你。”曹建德忍住痛,示意梁泽等人将他带下去。
“警官.......!”陈素茹还想求情。
“都这个样子了,你还想包庇他?”曹建德松开捂在脸上的手,指着一样伤痕累累的梁泽,声色俱厉,“就他今天这个样子,完全可以再加一项袭警的罪名。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陈素茹浑身一激,无助地跌靠在墙上。看着儿子像一块陈皮烂肉般,被拖拽出监禁室,终于绷不住了,疼得跪倒在了地上。
“她身上还有病,你先让她把病看了好不好?”陈东实快要急哭了,“有什么问题我替他们担着。”
“陈东实!”梁泽怒吼一声,将他拉到身边,“你就这么喜欢滥做好人?”
陈东实没理会,上前搀起地上的女人,陪着她慢慢往外面走。
众人摇头无奈,只得先把女人送回医院。到了医院后,陈东实陪梁泽等人先去验了伤,确认乌大碍后,又去食堂打了饭,等回到住院部时,陈素茹恰好醒来。
她生无可恋地横在窗头,看楼外梧桐萧瑟,这本不该是梧桐落叶的时节,却破天荒地一片片从枝头旋落,落到地上,被清理进垃圾车里。
陈东实陪她坐了会,替她把床位摇平,看似自言自语地对着墙说:“别看斌儿现在没长多少肉,力气却不小,把人梁警官手臂抓得跟鬼一样。好在梁警官心善,不追究,不然他可又要挨一顿罚了。”
陈素茹睁开眼,目无光彩地看着陈东实,她清楚,男人想说的远不止这些。
陈东实坐过去一点,“姐.......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但看样子你是比我大的,脑子应该比比我好使才对。怎么这件事儿上,你就这么想不开呢?”
女人无动于衷。
“那小子犯的可不是打架飙车之类的小事,当然,打架飙车也不能叫小事.......就是你懂吧,我就是做个比喻。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是打架飙车,没出人命,拘留几天也就算了,可他这是贩毒,还是吸毒,这可是重罪呀。现在国家抓得多严,到处都在禁毒扫毒,这儿虽然是外蒙,可一样乱得很,他们这群人是明知故犯,放到过去,是要杀头的!”
陈东实尽可能将后果说得严重些,试图勾起她的恐惧。可惜陈素茹身经百战,并没有因为陈东实这一两句托辞便心生动摇。
她咳嗽两声,强撑着坐起,固执已见道:“他没有吸毒。”
“吸了,咋没吸?”陈东实就像个村头八卦的老头,唾沫横飞,“毒瘾发作的时候,他连你都咬,这还不能说明他吸了?”
“不,他没吸,”陈素茹极力否认,“他只是害怕,在埋怨。咬我是在怪我为什么没早点去接他,接他出去,我儿子不会的,不会吸毒的.......不会的。”
陈东实再进言,“我知道,当母亲的,看到亲生骨肉这样,心里煎熬。可是,你纵他就是害他呀,难道上一次关进少管所的事你忘了吗?他信誓旦旦地签了保证书说绝对不会再碰那玩意儿,结果还是碰了,这一回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你也不用替他遮掩。”
女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扭头看向窗外,那一片片残叶像是无主的幽魂,飘荡在街道,零落成泥。
“那我该怎么做?”
良久,女人似有触动,回过头看着陈东实。
“听警察的,好好戒毒,这个过程或许会很长,很痛苦,但你必须狠心。”
陈素茹没说话,陈东实就当她是默认了。出了病房,撞见梁泽也在,估摸着说了些什么他都听到了。哥俩相视一眼,梁泽拍拍他的肩,欣慰地笑了。
“东哥.......东哥!”分诊台处一抹靓影疾步赶来,陈东实抬眼望去,见徐丽拉着童童,一脸焦色。后头还跟了个香玉。
“听说你受伤了?”徐丽着急去看陈东实的手,“哪儿.......哪儿的伤?看医生了没?”
童童攀上陈东实的裤腿,娇声道:“阿姨说爸爸流血了.......”
陈东实摸摸她头,对徐丽说,“不是我,是人梁警官呢。”
徐丽的脸色顿时放松下来,转为一副客套的关切,“梁警官,你没事吧?”
梁泽端起保温杯,假装喝水,没听到。
陈东实搭腔:“好着呢,好得不能再好了,他铁骨铮铮的,还能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小毛头给收拾了?”
梁泽白了他一眼,见徐丽来了,貌似不大乐意跟她同处一室,随便找了个由头去楼上抽烟了。
陈东实瞅着梁泽明显走低的气压,解释道:“你看看,他那臭脾气,回头我帮你好好说说他。”
“不碍事。”徐丽抚鬓一笑,面若桃花。
就算陈东实再是不解风情,也能一眼看出她脸上化了全妆。看似仓促赶来,却艳光不减,很难不让人多看几眼。
“马德文把你养得好,看你这气色,越来越像有钱人家的阔太太了。”陈东实感慨,“再看看你哥我,穷酸落魄的,跟扫大街似的,都没啥胆气儿跟你站一块。”
陈东实今天穿了件二手夹克,还是肖楠时,她在小商品市场淘的。衣服前两年冬天上夜班,陈东实摔进了沟里,被树丫子刮出两个洞。肖楠舍不得扔,打了补丁又扔给了陈东实。陈东实这人物欲低、不讲究,这一来二去,衣服留到了现在,每年春秋交叠,他都会拿出来洗洗,再穿上。
“亲兄亲妹的,唠这嗑干啥?”徐丽打起圆场,目光落到他那件破二手夹克上,伸手捻了捻面料,“这衣服也太旧了,还能穿吗?”
没等陈东实张嘴,她拍案,“明儿下午别上班了,我放你假,跟我去百货大楼买衣服去。”
“哎呦,陈兄好福气呀,”刚在楼下包扎完的曹建德刚出电梯,见到徐丽说要给他买衣服,神色艳羡,“红袖添香,佳人在侧的,连衣服都买上了。”
陈东实红了脸,“快别逗我了,她这是见我可怜,穿得跟要饭的一样,出手拉我一把罢了。”
众人依依往病房里走,顾不得刚刚去楼道口扔垃圾的香玉,等小姑娘回来时,人都不见了。
“他们人呢?”
梁泽刚好从安全通道口钻出半个头。
女孩摇头。
“不会扔下我们跑了吧?”梁泽左张右望,打眼看向香玉,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姑娘的模样。
从前他听陈东实说过,这是他和徐丽在街上“捡来的”,大半夜地在路上卖花,人亦如花,一身洁白,就算没读书了,却还是有股女学生般的漂亮与洁净。
梁泽突然不是那么想走了。他对女孩说:“感冒了?”
“什么?”香玉显然没反应过来。
“我看你刚刚去楼道扔鼻涕纸,鼻子吸个没完。”做警察多年,考问细节是最基本的素养。
香玉点头,“嗯.......”
“听你陈叔叔说,你现在在金蝶端盘子?”梁泽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略有恻隐,“那金蝶是个什么地方你知道吗?那里头的人,都是社会上不入流的二愣子,你一个小绵羊跑那儿去,不怕被客人吃了?”
“有丽姐。”香玉抿嘴低头,面对男人的盘问,难掩紧张,“有她罩我。”
“可她是老板娘,总不能一天24小时守在你身边,”梁泽微微眯眼,双手抱胸,很快找到一丝破绽。
“手怎么青了?”
“没.......”女孩忙将手腕缩进袖子里。
“我是警察,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对我说。”
“没有。”香玉否定得果决。但这种果决在梁泽看来,更像是破绽。
“是被客人打的?”
“没、没有......”
“还是被同事欺负的?”
“不会,没有......”
“你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梁泽一把握住她的手,冰冰凉的,五根手指头都在发抖,“是不是金蝶有人欺负你了?”
香玉拢了拢头发,双唇微张,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反复多次,似有踌躇。
“香玉!”
徐丽的声音突然传来,她探出半张笑意盈盈的脸,热情招呼,“快进来呀,干啥呢?”
香玉忙挣脱开梁泽的手,快步走向徐丽,梁泽回头,恰好见女人留给自己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没说漏吧?”
“没有。”
徐丽摸了摸她的头,“乖孩子,等事办成,你就是我亲闺女。”
香玉紧咬着唇,将头没入阴影里,她不想让人看到,眼底那颗欲落不落的泪。
看着香玉进了病房,徐丽立刻拨通了马德文的电话。
“人我见到了,确实没啥心气儿了。但我看样子,她还是对她儿子念念不忘,相信她儿子没吸毒。”
“那孩子我见过,有野心极了,我很喜欢。”电话那头的男人,音色老练,“可惜太有野心,操之过急,还是年轻.......”
“你真要这么做?”徐丽再次确认,“这要是被那群警察摸到你这根线,估计金蝶都要被连锅端了。”
“他们查不到,”马德文势在必得,“因为这一切,都是那孩子心甘情愿的。脏不了我的手。”
“可他真有那么听话?”徐丽免不得担忧。
马德文的声音一如从前般温和,“会听的,血再怎么溅,都溅不到你我二人身上。”
廊外脚步声渐响,徐丽还想说点什么,却一下子愣住了。她迅速放下电话,果不其然,梁泽一脸机心地走了过来。
“徐丽。”
“梁警官。”
“手链不戴了?”梁泽看着她腕上的大玉镯子,轻笑一声。
“太招摇了。”徐丽款款笑之。
“大玉镯子不招摇?”梁泽嘻嘻哈哈打着诨,看到玻璃窗后,众人忙着给陈素茹换尿垫,刺鼻的尿臊味儿站在门口都闻得到。
徐丽说:“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见外的,我是说,我们可以做朋友。”
“朋友?”梁泽笑出了声,“对不起,我不跟杀人犯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