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在整理徐香玉生前遗物时发现了这本日记本,出于人道主义,工作人员希望通过我们转交给警察局,希望有助于案件侦查。但因为日记本性质特殊,事关死者隐私,因此在解锁日记本前,还需要征求一下监护人的同意。”
陈东实与徐丽双双坐在长桌一侧,各怀心事。梁泽目不转睛地看着桌子上陈列开来的死者遗物,除了些女孩子家惯有的小玩意儿,唯有那一册带了小锁的本本最值得关注。
“陈东实,能否替香玉洗脱冤屈,现在就在你一念之间了。”
陈东实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揽过那本日记本。
再寻常不过的小本子,文具店里随处可见,一把小铜锁形同虚设,要撬开并非难事,只是秘密就像地底的深藻,一旦倾泻,覆水难收。
“东哥......”徐丽一把摁住陈东实的手背,面露一丝疲倦,“一定要打开吗?”
“怎么,你心虚了?”梁泽险将势在必得四字写在脸上。
女人切切剜了梁泽一眼,缩回那只不安分的手,镇定道:“我只是不想香玉死了还要被人消费.......”
没等梁泽发话,她又说:“东哥,你不知道,自打香玉跳楼之后,金蝶里那群人把她传成了什么样,什么下三滥的话都说得出来。她已经够惨了,难道现在连最后一点体面也要扯下来吗?这日记本要我看,不过就是小姑娘家的碎碎念,她既上了锁,说明并不想让别人看到,既然不想让别人看到,那我们何必一定要违拗她的心意呢?”
“好一张能言善辩的巧嘴。”
梁泽正要开口,会议室的大门“嘣”一声大开。曹建德夹着报告箭步上前,直接将文件夹拍在了桌上。
“只是你说了这么多,终究也不是她的监护人,最后还是要看人家的意思。你觉得呢,陈东实?”
陈东实双手抱脑,闭目泫然,仿佛并不想被推着抉择。梁泽说得没错,徐丽说得也没错,这道题看似在选打开不打开,实则是在选信徐丽还是信梁泽。
“我希望你明白,死后的清白,才是对死者最大的慰藉。”
陈东实反复品味,良久,将日记本推回到桌子中央。
“我想好了。”他抿了抿嘴,神色呆滞,“打开吧。”
徐丽身躯一软,下意识捏住手腕上的金手链,袖子下的五指攒成了拳。
“那好,就把东西交给下面的人去解吧。”梁泽把日记本转交给李倩,冲徐丽得意地笑了笑。
“东哥......”徐丽满是挫败地望着陈东实,“我.......”
“怎么了?”陈东实微微蹙眉,看着徐丽发白的面色,预感不妙。
“身体不舒服吗?脸色看着怎么这么差。”
“我......”
徐丽犹豫不止,挣扎片刻后,“扑通”一声,竟直直跪倒在男人面前。
“东哥.......我错了......我有事瞒你。”
梁泽立刻上前,拦住陈东实想要搀扶的那只手,义正言辞道:“现在忏悔未免太晚了吧?”
徐丽半句不听,双膝抵地,腾挪上前,“东哥,其实香玉......香玉......她是被马德文逼着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呀!”
“你说什么?!”
梁泽乍地一愣,后知后觉地看向曹建德,一旁的陈东实一样被这套说辞给镇住了。
“是马德文.......他忍冯春华很久了......就是那个冯总。是他,他逼香玉献身,陪姓冯的睡觉,想自导自演,捉奸在床......拿捏住他的把柄,逼他交出股份。她才十五岁啊.......青春正好的年纪,却天天被逼着陪一群老男人喝酒。就连死前,都在被那伙畜生糟蹋!”
徐丽哭诉不已,泪水涟涟似泉,泱泱不绝。梁泽同曹建德对视一眼,刚要反驳,李倩慌忙跑了进来。
“本子打开了.......”她看了眼地上的女人,顿了顿,涩涩然道:“日记显示,徐香玉生前......的确有被迫援.交的痕迹.......”
“那也不一定是马德文!”梁泽突然急了,顾不得曹建德也在,奋起争辩:“徐丽,难道就不能是你逼她卖身求荣?!如果我没记错,你从前可不就是干这个的!”
“梁泽!”曹建德瞪了他一眼,“办案归办案,说话别失了分寸。”
陈东实进退维谷地杵在原地,看着伤心欲绝的徐丽,一时之间,欲发迷乱。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现在才说?”他难以置信地甩了甩头,后退两步,恍惚觉得眼前女子分外陌生,“为什么每次非要到紧要关头,你才肯全盘托出?”
徐丽抹了把泪,低下头去,心思飞转。她知道陈东实这话里头的意思,不单单指香玉的事,还暗含上次假孕。如今她还没找马德文摊牌自己压根没怀孕的事,这里只有陈东实知道,而为今之计,唯有兵行险招,才能杀出重围,日后再找机会和陈东实重修信任。
如此想着,徐丽哭得越发用力,嚎啕贯穿满屋,“我一个女人家,又怎敢和马德文抗衡。就算知道,也只能乖乖闭嘴。东哥......都怪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香玉,我原想有我在她身边,至少不会让她受太多欺负,却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想不开,自己了结自己呀.......”
女人一声赛一声凄绝,哭得几近断气。梁泽再是不喜欢徐丽,也不得不让李倩扶扶她。毕竟她还怀有身孕,要真出了事,可就真要步当初肖楠的后尘了。
“给马德文打电话,立刻求证徐丽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曹建德旋身叮嘱,不料从旁协警一脸失算,龃龉道:“空号......”
“联系金蝶!”梁泽一把夺过手机,“我自己来。联系不上马德文还有王肖财,没有王肖财还有猴子,就算都联系不上,金蝶还有那么多人,难不成一个个的都能凭空消失不成?!”
徐丽擦了擦泪,依依起身,坐回到陈东实身边。她想要伸手去挽男人的胳膊,却被陈东实轻轻挣开,坐得也离她更远了一些。
女人心如针扎,强忍愤恨,只得将眼泪吞回到肚里。
“曹队,不好了,刚接到消息,马德文跑了!”
外头人仓惶而来,打了个众人措手不及。梁泽卒而失笑,看向徐丽,道:“是不是又是你暗中搞的鬼?”
这次不再是他独自起疑,就连一旁的陈东实也跟着看向徐丽,形色复杂。徐丽仿佛步入围城,楚歌四起,她满眼惊惧,“我就在这里,可什么都没做啊!为什么一有什么事都要扯上我?”
曹建德懒得同她废话,扭头问旁边人,“刚刚你说是刚接到的消息,接的谁的消息?”
上报的协警立刻回答道:“是王肖财。是他告诉的我们,说马德文在两个小时前带上六名保镖,驱车前往了火车站。”
“他想潜逃出国!”梁泽急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通脸涨红,“马德文这是狗急跳墙了!金蝶最近麻烦缠身,他这是要玩消失。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曹建德定定地看了眼徐丽,思索几秒,当机立断,下发了逮捕令。市局由梁泽亲自带队,追缉马德文与相关涉案人员。而徐丽和陈东实,被暂扣在警察局,只是在出门前,曹建德又想到了什么,恍然道:“等等,刚刚你们说是谁告诉你们马德文逃跑的?”
梁泽后背一凉,“王肖财。”
“他怎么说的?”
“说是准备坐火车逃走。”
“这就对了.......”曹建德瞅了眼梁泽,梁泽这才反应过来,拍了拍脑瓜,“对啊师父,我们差点又中了这老狐狸的套。马德文借王肖财的口说自己去火车站了,潜逃或许是真,但未必是火车。他不是不知道,沿途关卡警戒重重,就算要逃,也不可能坐火车跑路!”
李倩迅速跟上步伐,“所以未免纰漏,建议兵分两路,王肖财的话可以信,但不能全信。我们一路人去火车站摸查,一路人去高速路口和国境线关卡驻点排查,对了,还有水路,鬼知道马德文这次会逃到哪里,总之,既然要抓,就给他来个天罗地网,让他再也没有力气翻身。”
李倩的一番话,听得梁泽热血沸腾。终于还是来了,马德文,好你个马德文,我李威龙忍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你兵荒马乱的一天。
四年前没能将你绳之于法,四年后又因凶杀坠楼,再度寻找到机会。六二二只要撕开一个口,后头的真相就会喷薄而出。至于徐丽.......抓到了马德文,拿到口供,徐丽的谎言不攻自破,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梁泽紧握着方向盘,狠狠踩下油门。十数辆警车如雷霆之剑般飞驰在环城高速上,天边乌云延绵,黑如稠墨,明明只是傍晚时分,却宛如极夜,远处天空不时掠过几道惊雷。
另一头,女人安坐在会议室中,身边数位干警严防死守,寸步不离。徐丽默默擦拭着眼泪,又掏出散粉补了补妆,陈东实还要接肖童放学,先行一步,现下只剩自己独身一人被扣在警局,随时等待通知。
“我想上厕所。”徐丽冲门外人招手。
门边的女警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上前道:“那我陪你去。”
“也好。”她竟没反抗。
女厕隔间内,徐丽卸下丝袜,坐在马桶上,长舒了一口气。她捋了捋垂下的大波浪,从包包里翻出化妆镜,又抽出一支色调更艳的口红。
蛇莓汁一般的果浆红,映照得双唇鲜艳欲滴。她用小拇指轻轻勾了勾,将画出界的口红膏体抿入唇中,小小镜面里的红唇,恍恍勾起一个诡异的上扬弧度。
半天前,金蝶。
徐丽依偎在马德文怀中,抚摸着隆起的肚子,柔声慢调:“那冯春华真不是个东西,我听陈东实说,最近梁泽那头收到个账本,是金蝶的实账,你说这东西怎么会落到警察手上?一定是他决计要与你撕破脸,依我看,你还是快逃吧。”
马德文紧紧搂着怀中软玉,既心疼又感慨:“可是我走了,你跟孩子怎么办?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丢下还怀着孕的老婆,只顾自个儿一个人呢?”
“老马,你信我,这次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徐丽说得有板有眼,“梁泽为什么会突然带队搜金蝶?好好的徐香玉,怎么会死在你的地盘上?这分明就是有人要搞你,警察抓住了机会,趁机对你穷追猛打,你多留在外蒙一天,只会多一分凶险,至于我和孩子......我是孕妇,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就算坐牢,我也受法律保护,他们奈何不了我。”
“坐牢?”马德文捧着女人双颊,目光动情,“我怎么能让你一个怀了身子的人替我去坐牢?”
“我可以的。”徐丽潸然泪下,身段纤纤,如藤蔓般攀在男人心尖,“老马,哪怕是替你顶罪,把金蝶账本上的一切罪名都扣在我头上,我也愿意。我愿意替你进去,哪怕是在里面待一辈子。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
马德文闻言,不禁失语。他不是不知道,最近麻烦一桩接着一桩,明显是有人故意针对,警察不过就是落井下石,趁机对自己穷追撕咬。而徐丽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留在乌兰巴托,他和徐丽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而离开这里,至少还能保全母子二人,他绝对不允许发生在前妻身上的事情再次发生在徐丽身上,
这一次,他要他们娘儿俩都能活下来。
“信我的,老马。等你安顿好,你我就可以一家团聚了。我们一家三口,从此没有人再来打扰我们.......”
徐丽紧贴着男人胸膛,呼吸柔畅,如一块海绵般,将马德文包裹得密不透风。
马德文怀抱徐丽,眺向窗外朗月。夜阑人静,花辰月夕,只是不知以后,还能否坐享这样的安宁?
“那你和孩子都要好好的,好好的等我来接你们。”马德文轻轻吻了吻徐丽的额头,“我爱你,徐丽。”
“我也爱你,老马。”
徐丽合上化妆镜,用力拉开隔间门。她将左手中指上的结婚钻戒随手扔进马桶里,然后,果断摁下了冲水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