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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作者:陆鹤亭 当前章节:44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4

“你有什么苦心?”

陈东实看着眼前女子,满身满手的血,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他突然有种不大真实的感觉,好像此时此刻的徐丽是截然一新的另一个人。他对徐丽的印象还停留在丽丽美发屋时,她微笑着倚在二手沙发上,一边涂着靓红色的指甲油,一边翻阅着过期的美容杂志。

而现在……现在的徐丽,容貌还是从前,甚至更胜从前。可眼神不再温软,更透着一股乖张与狠戾。她就连求情时的姿态都是昂扬的,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蓬勃,陈东实只觉错乱,恍惚之间,不知从何提起。

“日记本我都已经看过了……”陈东实倒退两步,看徐丽像在看一头怪物,“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徐丽慢慢松开男人的裤腿,跪坐在地,莫名其妙地,笑出了声。

陈东实快步走过去,关上大门,将大厅里其余人等阻绝在内。这场事故,从始至终都只是他们兄妹二人的事,就连门另一侧的王肖财,也不过只是牵连其中的无辜群众。他想要再认识徐丽一回,现在的徐丽。在他看来,从前的徐丽早已经死了,现在这个附在她身上的女人,他看不懂,更认不清。

“东哥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多此一举地跑来问我……”女人强撑着从地上站起,一脚的高跟鞋因慌乱,早已不知去向。

陈东实从桌底掏出那只高跟鞋,放在她脚边,就好像和从前一样,像个温顺的兄长。

当然,也仅仅是“像”而已。

徐丽抹了把泪,大大方方地将鞋子套上,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和从前一样,她故作轻松道:“你好像从来没有变过,还是跟以前一样……”

“可我却觉得你变了好多……”

陈东实淡淡地撇开脸去,句句穿心,“我一向以为你性格温和,身世又可怜,所以才想着有事没事多照顾着你一点。可是徐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你就变了,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却总觉得你不同。直到我看见了那本日记本,直到我今天看到你对付王肖财,我才反应过来,其实不是你变了,是你从一开始就这样。从一开始,你就绝非善类。”

“善类?”徐丽徒然一笑,眼底闪过一丝苦楚,“与人为善?难道东哥你以为,是我不想做个好人吗?”

“我知道这一路走来,你也有很多不容易。”陈东实叹了口气,神色愈发不忍,“刘成林在时,对你非打即骂。马德文娶你,也不过只是图你年轻好看。可是再怎么样,你也不能害人,我问你,香玉为什么会无缘无故跳楼自杀?王肖财为什么会少一只耳朵?今时今日我看到的一切,难道都是别人逼你做的吗?!”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警察?!”徐丽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男人,“既然日记本里什么都有……只要把它交给警察,你知道的,把它交给警察,你我便都得解脱。”

“我只是想听你亲口对我说……”陈东实哽咽了一下,“对我说日记本上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只是日记本上的吗?”女人冷哧一声,无所畏惧,“难道你不是一直都在怀疑,楠姐的死也和我有关吗?甚至于陈斌,你都不免觉得是我从中作梗……东哥……你对我的疑心,难道真的只始于今天、只始于香玉的死吗?”

女人的话如一柄尖刃,直往陈东实内心深处捅去。他猛地感觉到心脏抽搐了一下,像是真的被捅了一刀似的,整个人变得毫无心气。

“你知不知道,介于你今天的心软,那群警察知道了,只会治你一个包庇罪犯的罪名?”

徐丽向前两步,满是动情地捧起陈东实的脸。

“东哥……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我果然没有猜错。”

“你别这样看着我……”陈东实胡乱撇开她的手,略感不适,“你想多了,我从来只是把你当做我妹妹。”

“我知道……我现在麻烦缠身……你不愿承认……我理解的……”徐丽擦了擦泪,又哭又笑,“你看看我,妆也哭花了,衣服也弄皱了,都不漂亮了……都不好看了……”

徐丽踉跄到镜子前,抓了抓头发,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来,一脸失语地看着陈东实。

男人满是无奈,“梁泽说尸检需要时间,得过段日子。等结果一出,就算我不交日记本,真相也会公之于众。徐丽,是你逼死了香玉,对不对?”

女人霎时怔凝。

“日记本里说,你为了巴结冯春华,拿到金蝶的账簿,不惜为他物色人选,你明知道冯春华他极为好色,尤其喜欢年纪小的……”

陈东实越说越难过。

“起初,你只是让香玉陪吃、陪玩,她倒也能勉强接受。可是到后面,冯春华迟迟没有回报,你不得不痛下决心,在酒水里下药,然后把香玉送进他的包厢。”

“醒来以后的香玉心灰意冷,以为是那群男人下的黑手,哭着跑着回去向你求助。可你却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撕下假面,逼她为你所用,她不情愿,你便拳打脚踢,拿烟头烫、拿铁链拴,供那伙人随意糟蹋……”

“徐丽,你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陈东实抬眸看向镜子里的女人,从这个角度看去,他只能瞥见她的背影。可即便是背影,他也能看出女人在害怕,她在怕什么呢?能做得如此狠辣决绝的人,又有什么会让她害怕的呢?

“东哥……”

徐丽“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面如白纸。

“我对不起香玉……我对不起她……”她泪如雨下,哭得真情实感,不像在演,“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会信……我认,我都认,什么都认,就算东哥要把我交给警察我都不会多说一个字……只是……我只求东哥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给我点时间,我答应你不再害人,不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发誓……等过了这一段,我就跟你去自首……”

见陈东实没什么反应,徐丽跪爬上前,将双手扬到他面前。

“东哥你看,你送我的金手链……我每天都戴着……东哥,你看啊……你曾说我是这世上最懂你的人,你会照顾我一辈子的,东哥……我知道,这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好,除了你,没有谁肯对我这样掏心掏肺……东哥对我好,我便也对东哥好……东哥,为你,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女人伏地痛哭,哀痛得说不出话来。事已至此,她无从反驳,只得牢牢抓住仅剩不多的情分,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那香玉呢?她又有什么错?我如果原谅了你,那么惨死在金蝶的香玉又该去找谁?午夜梦回的时候,你就不怕她回去找你吗?!”

陈东实不顾一切地全部宣泄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他只是想要一个公道,想要还香玉一个公道,以及,曾经的真心相待,是否真的值得?还是又不过是竹篮打水、错付他人。

他就想要这个。

徐丽见状二话不说,徒手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撩起袖管,用力朝自己手臂上插去。

雪亮的刀光灼然乍泄,迅速打断了男人的思考,陈东实浑身一激,从怔迷中反应过来。可惜还是晚了一秒,刀身扎破皮肉,刺入肌理,逼出一注接一注的新血。

徐丽死咬住牙,忍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鲜血很快浸透下身,她五官近乎扭曲到变形,横生生地跪倒在地,泪水模糊了整脸。

“你疯啦——!?”

看着徐丽不计后果地自.残,陈东实心中百骇。他忙脱下外套,裹在女人手上,而徐丽早已疼得龇牙咧嘴,哀嚎不止,依偎在陈东实怀中,如同一捧柔弱的花枝。

“你再怎么样也不能拿刀捅自个儿啊!你就不怕真的捅死你自己吗?!你知不知道这刀再偏一分,你这只手以后可能就废了?!”

陈东实又气又恨,连责备的心思都没有了,只一味替她止血。怎知怀中人非但不着急伤势,反一脸笑盈盈道:“既然东哥已经不要我了,我又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还不如现在就让我去死算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

男人神思错乱,哪还在乎什么颜面。威龙没有了,肖楠没有了,陈斌也没有了......他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没了,他只剩徐丽了,只剩一个徐丽。难道老天爷连他最后一点在乎的人也要吃干抹净吗?!这世上究竟还有没有他陈东实的一席之地,还有没有?!

“东哥不要难过............”徐丽抿下血泪,抬手替他擦去泪水,“为着我这么个烂人.....实在是不值得......不值得的。”

“你先别说了,我先带你去医院,咱们现在就去医院!”

陈东实将人横身抱起,大步流星地朝外赶去,徐丽勾着他脖颈,一步一颠簸,神情却是异样的满足。

“放心......东哥,我不会死的。”女人越说越是无力,“只是小伤,我只是怕你不要我了。”

“我做这样的事,真的只是怕东哥不要我......东哥,如果能换你坚定地选择我,别说一只手,就算是要我的命,只要给的人是你,我也愿意的......”

看着她如此真挚伤感,陈东实可耻地心软了几分。他越来越痛恨自己这种心软,李威龙在时就说过,他的心软,若不收敛,未来必将成一心头大患。

“你今天的话,我都录了音。”

陈东实拿出裤兜里的录音笔,面对女人的示弱,未置可否。

“我愿意给你一些时间,但等这之后,你必须像你说得那样,跟我去警察局自首,像所有你伤害过的人认罪忏悔。”

徐丽捂着伤口,悬泪不语。

“或许在很多人眼里,我就是一个很窝囊很没底线的人吧。”陈东实自嘲了一下,“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愿意给你机会。你要真把我当哥,就当真把我今天的话听进去,以后别再做伤天害理的事了。”

怀中的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点了点他的身子,示意男人把自己放下来。

“马德文走了,王肖财也废了,这金蝶,如今是你一人的天下了。”

陈东实看着周身一派金碧辉煌,莫名感慨。

“你或许以后不会再需要我这个哥,甚至于比我富足、好过一百倍。但我希望你记住,人在做,天在看,善恶因果,都有轮回。”

“听懂了吗?”

“嗯……”

徐丽浅浅应了一声,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懂。

其实她要这天下又有什么用呢?要这金蝶永乐宫,还是那保险库里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她想要的,从来就只有陈东实……最不起眼的陈东实,最普通的陈东实,最不被在意的陈东实……

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对她好的陈东实。

她也有些分不清自己说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了。但那一句——“她愿意为陈东实做一切”,却是实打实地坚韧滚烫,无惧淬炼。

“今天我只当从来没见过你,你好好养伤,待会让人给你包扎一下,没事别再抛头露面了。”

陈东实将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放回到桌子上,拿上车钥匙,向外走去。

出门前,他不出所料地停下脚,回过头来想了想,睇向那支忘在桌子上的录音笔。

徐丽跟着他的目光一同瞧去,想动又不敢动,神情复杂。

“对了,差点忘了个事,”男人收回目光,摸了摸鼻头,埋头一笑,“那玩意儿压根不录音,就是个钢笔。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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