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疗队很快把李威龙抬了出去,另一头的曹建德把枪对准数米开外的马德文夫妇。警匪两方就这样僵持着,牵一发而动全身,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所有人都忘了这里还有一个特殊的存在——陈东实,他既不属于警察,也不属于毒贩。按照公检文书的说法,这叫“涉案民众”,这意味着,即便曹建德此时心里不情愿极了,可在生死危关之际,他有义务和责任保护好陈东实。
“老马……”徐丽走过去两步,缩在马德文怀中,像是一条割舍不断的纽带。而陈东实还浑然不觉地凝在原地,似乎还沉湎在故人重逢的悲伤里。
“你先别说话,小心孩子。”马德文的声音放柔几分,对身边的猴子说,“我今天要真折在了这儿,以后你嫂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就都托付给你了。”
话刚说完,马德文挺直脊背,几乎不带任何迟疑地,朝身前连开数枪。曹建德等人迅身闪到沙发后,现场鸡飞狗跳一片。
“猴子,砸窗!”
马德文护着徐丽,快步挪到窗边,曹建德自是不甘相让,一个箭步,挟枪上前,“砰砰砰”三声,钢弹全都打在了窗户玻璃上。
马德文只好让猴子带徐丽先走,他回过身来,继续与身后人缠斗。他知对方人多势众,真明火执仗地干,绝对冲不过这群警察。
一个冒险的想法随之浮现,马德文一片扫射,趁警察闪躲,翻滚到陈东实身后,将其一把揪起,胁在怀中。冷硬的枪管怼到他心口,只有手里有了真正的筹码,自己才有逃出生天的一线生机。
“我看你们谁还敢过来?!”
马德文早已无所顾忌,安置好了徐丽,即便真死在了这里,他也了无遗憾。如今徐丽被送了出去,他更是可以毫无保留地倾泻杀欲,他今天就算是死,也要拉上这屋子里的所有警察和自己一同陪葬!
“我劝你考虑清楚,把枪放下,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曹建德冷面相对,目光如炬,直透在陈东实那张滞涩不语的脸上。从李威龙被抬出去以后,他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没动弹过一下,就好像不属于这枪声四起的世界,透明得像是个死人。
现在落到马德文手里,他也麻木得没有一丁点儿知觉,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他甚至在想,要是真死了多好,死在马德文手里,死在这里,了结自己这如火中烧的前半生,猝然终结这荒唐可笑的三十年。
“该把枪放下的是你们!”一片弓拔弩张里,男人嘶声叫嚣,“你们要是再过来一下,我现在就开枪崩了他!”
曹建德被迫放下枪,并指示其余人收起枪械,退回到合理范围。
陈东实被马德文一小步一小步地扣到窗边,仿佛一具不知反抗的布偶,丝毫没有生人的灵气。
曹建德无暇顾及,只冲马德文说:“你放了他,跟我们回去,只要你配合我们调查,我答应你,以后一定替你照顾好徐丽和孩子。”
“回去?”男人唇角微斜,笑意阴翳如鸦影,“回哪儿去?你以为我现在还回得去吗?从四年前大火燃起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一条路走到黑,我回不去了……”
“那你舍得你的孩子吗?”曹建德晓之以情,试图游说他放松警惕,“你知道我不单单是指徐丽肚子里那个,还有你前妻的孩子……他才到这个世界不足一个月,却被活生生烧死了,就连你前妻也死在了那场大火里……他是不是连名字都没有?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听说他们走后,你常常将他们的照片贴身带着,马德文,难道你就不想替他们好好活下去吗?”
“活?”
男人颔首冷笑,枪口一路游走,从陈东实身上,转移到自己的喉结。
他闭上眼,一脸沉醉着回忆着,枪就这么对着自己,像是要了结自己一般。
“谁不想活?在这世上,有谁不想好好地活着?”
马德文一阵轻笑,再睁开眼,已凛如秋雨寒潭,深邃无波。
“可是你们这群警察让我好过吗?!你们一个个,一个个道貌岸然、自诩为正义使者的警察,又何曾让我好过?!我也不知道那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可你们警察却一直抓着我不放,那个李威龙……那个畜生,从哈尔滨追到白俄,再到外蒙,追了这么多年,你去问问他又到底让不让我好过?!”
马德文越说越是激动,他把枪别回到腰上,抽出把匕首。正当曹建德想要劝阻,只听匕首“噗嗤”一声,深深扎进陈东实的胳膊,痛得他一下昏了过去。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种表情……”
马德文哗啦一抽,拔出匕首,随鲜血如注,喷泉似的飞溅到脸上。
“我就喜欢看你们警察咬牙切齿,却又对我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就喜欢看你们一个个痛不欲生,却又拿我没有办法的样子。每当看到你们被我像猴子一样耍得团团转的时候,我才感觉到,他们没有离开过,我的老婆和孩子,他们一直都陪在我身边……”
男人挤出一丝纯真笑容,他松开身前血流成池的陈东实,放任陈东实兀自滑倒在地上,丢掉他,就像在丢掉一块旧毛毯一般,不咸不淡,毫无眷恋。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现在我也让李威龙体验了一把痛失挚爱的滋味。”马德文笑意森森,牛筋底的皮鞋狠狠踩上陈东实的脸,“就算他现在看不见,可刚刚被陈东实摁在地上,左一拳右一拳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想必他这心里,一定比死了还要难受吧?”
“因为相较于失去,被自己心爱的人如此无情地对待,岂不是比失去挚爱,更让他痛心百倍?哈哈哈哈……!!!”
马德文狂笑不已,不顾周身所有的人,笑得肆意狂妄,不醉不醒。
“我就是要他尝尝这个滋味!我要让李威龙知道,没有什么是比这个更痛苦、更绝望的存在!!!”
话没说完,马德文举起手枪,推拉上膛,一匣子弹尽数乱喷乱射到跟前。他来不及瞄准,更没心思废话,他现在只想要这里的人,这里,所有的,所有的人都和自己一起,一起下地狱陪葬!
屋内众人刹时乱作一团,有的躲到画框后,有的盘伏进桌底。马德文以陈东实为盾,火力全开地散射着,不时有子弹打中警察,勾起惨叫一片,而马德文一样身中两弹,撤退到后门时,大腿根已遍布腥血。
“快!快上来!!!”
等候多时的猴子等人掩护着马德文上车,无奈后方追击实在迅猛,曹建德这次带来的人里不仅有武装警察,更有不少特战精锐。即便是与警察多番交手过的猴子,在强大的火力面前,依旧连连退避,最后无奈与马德文的车分道而行。
“你们先别管我。”马德文看着车外的猴子,一手握住方向盘,一手摁住受伤的腿,冷汗直突,“咱们分开走,老地方回合。记得,千万别跟这群疯狗硬碰硬,咱们打不过!”
然而枪声太大,外头人并没有听到叮嘱。飞虎队的人已追杀至停车场,两方人放弃枪战,对碰到一起,展开殊死肉搏。
在男人们的一片喊打喊杀声中,陈东实被曹建德的人优先救下,遣回到了救护车上。而马德文这头,哪还顾得上其他人,只得忍痛割舍,放弃回头,载上副驾驶上早吓得泪流满面的徐丽,一脚油门蹬出地下车库。
“别怕!丽,有我……有我在,你别怕啊……!”
马德文颤颤巍巍地把控着方向盘,一个红绿灯都还没过,后头警车已经追了上来。
“我草你妈的,曹建德,我操你妈!!!”
男人气得直捶方向盘,不由得猛猛加快车速,小小一辆别克商务,疾烈有如云霄飞车。
副驾驶位上的徐丽抓紧安全带,随车厢左右狂甩。后头警车四方围堵,好几个路口都险些追尾。幸而马德文车技娴熟,对乌兰巴托的道路行径还算熟稔,很快,两人甩开警察,一路飞逃出了城郊。
只是要想去集合点,还得经过一段盘山公路,公路一侧怪石,一侧斜坡,路况极差,整个车厢也随之颠簸得更加剧烈。
“老马……你的腿……你受伤了……?”
徐丽这时才注意到男人的大腿,她连忙抽了纸巾,摁在上面,明知于事无补,却还是不忍关怀。
“没事……”马德文面色青紫,整个脑袋快要贴在了驾驶台上,即便亡命天涯至此,他也还是抽出心力,温声细语地安慰着女人,“有我在……别怕,老婆,你和孩子都要好好的……”
见徐丽一脸怔忡,马德文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你怎么了……是肚子不舒服吗?还是他又踢你了?”
徐丽垂下头去,摸了摸小腹,容色复杂。
“老马……”她想了想,究竟还要不要说,她清楚,自己一旦说了,马德文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怎么了?”
车子越来越快,穿进一片密林,上了盘山公路,便是九曲回廊似的打绕在山腰。远处雪山白雪皑皑,飞絮不绝如缕,荡在山间,宛如一抹抹无家可归的游魂。
徐丽摇下车窗,感受清风拂面,替她吹去心头最后一点不安。她深吸一口气,幽幽开口,眼神郑重而不可回转,“.......我不想走。”
“什么?”
“我不想跟你走。”
她又重复了一遍,回过头来,眼神冷冷地看着马德文。
“马德文,你为什么要回来?既然走了,你为什么又要三番两次地来找我?你不是要去西贡吗?不是要躲着那些警察吗?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多此一举,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我现在也被那伙警察盯得死死的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马德文痴痴然看着徐丽,恍惚之间,觉得她分外陌生。
“我做这些可全都是为了你啊!”男人委屈大叫,“你到底有没有心?我为了你,为你我手上沾满了血,你现在却说这是多此一举,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车子一个打滑,险撞在路边。前些日子连绵多雨,引发不少山体滑坡,加之山路本就崎岖,更显得这逼仄车厢,宛如空中吊楼,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坍塌。
“是你说的啊。是你告诉我的,你很久以前就对我说过,这世上最无用的,就是真心。”
徐丽眉头一扬,鄙夷之色显露无疑。她的语气缓得不能再缓,柔得不能再柔,可正是这样的淡然相对,马德文更觉刺心。
他不清楚徐丽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也不知道徐丽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冷漠且不可理喻。难道这个女人这数月以来对自己的柔情蜜意,全部都只是逢场作戏吗?
马德文呛笑两声,不禁加快车速,起速飞驰在山头。他像是故意似的,将车子开得左摇右摆,震得徐丽胸口发闷,不得不抓住车门把手,以求平衡。
“你这是疯了吗?!”女人失声惊叫,终于恼羞成怒,“你再这么开下去,我跟你今天都会死在这里!”
“那就一起死啊!”马德文双手把持着方向盘,剑眉倒竖,狞如蛟龙,“既然你觉得我多此一举,那我还顾及这么多干什么?当初就该放任你被刘成林他们轮.奸到死,也不必费心思跟你结婚,惹出后面这么多麻烦!”
“你在说什么疯话——?!”
徐丽被狠狠戳到痛处,表情顷刻抽搐,镜子里的眸子微微一闪,下一秒,变成一对毒蛇般的血滋滋的眼。
她二话不说,起身朝马德文脸上抓去,与他争夺起方向盘。车子滑行在本不平整的路面,稍不留神,便有可能落入深渊。可车内女人全然不顾,疯叫着让男人再把刚刚的话重复一遍,什么轮、什么奸,她要马德文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话说清楚,否则,就别休她翻脸无情!
“你有病吗——?!”
马德文骤地推开徐丽,腾手摸了摸被她咬中的脖子。抓挠间,这女人竟生生咬下自己一大块皮,疼得他龇嘴咧牙,血流满了整块后背。
“要不是看在你肚子里孩子的份儿上,我特么早就……”男人抬起一手,作势要打,却在耳光即将落下的一刻,扫见她翘起的衣摆。
徐丽面色微惶,忙别过头去,忽而不做声了。
“什么东西?!”马德文伸手摸了摸她肚子,触到一片不大真实的温软,这与他平时抚摸到的感觉不同。
一个恐怖的念头盘旋而起。
“你……你敢骗我?!!!”
马德文摁住女人,扒开她的外套,看见她绑在肚子上的枕包,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敢骗我?!”
男人神魂俱毁,一把掐住徐丽脖子,将她钉死在座椅靠背上。
“你个臭.婊,子,你居然敢骗老子?!敢骗老子?!”
男人失心疯般地大叫着,仅剩的理智荡然无存。
反看徐丽,被马德文双手负后地锢着,索性放弃反抗,一脸浅笑安然,施施然道:“马德文,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你故意的?”男人不知为何,莫名有些恐惧。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杀过那么多人、见过那么多血,却头一次感觉到“怕”,还是在一个女人身上。
他猛然察觉到,原来比真刀真枪的狠更让人忌惮的,是徐丽这样润物细无声的毒。他仿佛是第一天才看清这个女人,这颗藏在艳丽皮囊下,蠢蠢欲动的狼子野心。
即便因体力悬殊,徐丽被自己拿捏在手,她也依旧怡然松弛,笑靥翩翩,就像一条无所畏惧的赤花大蟒。她永远美丽、永远端庄,永远都在暗处冲着自己,嗤啦啦地吐着信子,不知不觉间,将自己缠得四面楚歌,无处可逃。
“姓马的,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李威龙蠢,又有什么资格嘲笑陈东实蠢?”徐丽慢悠悠地上下打量着他,那样的倨傲与不屑一顾,就像在打量当初的刘成林,“你在笑别人蠢的同时,可有想过,自以为聪明绝顶的自己,到最后,居然也会栽倒在一个女人手上?”
“你这个贱人——!!!”
马德文霍而暴怒,朝她脸上刮去一记重重的耳光,因动作幅度太大,方向盘一个急旋,带动车身不受控制地向路边冲去。
“刹、刹车!快刹车……!”
女人厉声尖叫,却为时已晚。
别克横冲直下,越下土坡,过关斩将般地扎进一片茂林。
车前镜被枝丫划拉出尖利刺耳的巨响,徐丽只觉天颠地转,整个人像仓鼠球里的小白鼠般,在车厢里四处滚撞。
马德文在她身边拼命呐喊,连表情都浓缩成了幻影。似有似无的汽油味和血腥气蓦地闯进鼻腔,徐丽刚想呼救,便眼前一黑,瞬时没了知觉.......
……
……
乌兰巴托市郊外,离城数十里。
夜鸦清啼,山雀盘飞。篝火噼啪燃烧着柴薪,映见那一男一女脸上的碎肉。
徐丽虚闭着眼,感觉到有东西停留在身上,似咬,似啄,那敏锐的刺痛感顿将她拉回到清醒的状态。
她俯身一探,用手摸了摸,才发现,自己胸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断指。
乡间野鸟残暴好食,被生肉吸引,招来停留。徐丽吓得痛哭,强忍住恶心,捏着那根断指,将它从身上甩了出去。
她爬出已成废墟的车架,倚坐在树桩旁,狂吐不息。直到把胃里的食物都吐干净了,才鼓起勇气去观察四周。
车子铁定是不能开了,山体侧翻,引发油箱漏底,更不晓得怎么回事,还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徐丽仔细检查了一遍身体,幸好......幸好自己只受了些无关紧要的皮外伤,那么那根手指......
女人越想越是害怕,冲着荒无人烟的密林,唤了几声马德文。
不出意料地安静,空山只此鸟鸣,与陆续的野火燃烧声。徐丽抹了把脸,在废墟中不停翻找着、呼唤着,希望真的会有奇迹出现。
“救......救我......徐丽......救我......”
良久,不远处发出微弱的呼救,听那声音,正是马德文。
女人喜极而泣,一路探听到附近,终于确定那声音的来源来自车盘底。
只可惜,男人被铁板压得太深,更有一根钢筋横穿他的腰肢,他一动也不能动,下半身几乎被嵌成了肉块,透过昏光,还能瞥见若隐若现的白骨和断筋。
徐丽思索了一下,很快明白,要想救他出来,先得搬开最上面的铁板,再想办法解决钢筋的事。
“老马......有我在......你别怕.......”徐丽慌乱地寻找着,她想要找手机,可转念一想,就算找到了手机,这荒郊野岭,也未必能联系到外面。而即便联系到外面,那岂非自投罗网?只有傻子才会想让第三个人知道现在这种状况。
徐丽迫使自己冷静了几秒,紧接着对车下人说,“你先别急......我现在就来救你,你别急啊......”
她半爬进车底,使出全身力气,抬高铁板几寸,努力替男人争取到片刻喘息之机。
马德文微微一笑,似看到方寸的曙光,聊以欣慰。只是还没等他松上一口气,铁板“哐”地一声,重新砸回到他的腰上。寂静的白桦林里,横贯出“噗嗤”一声闷响。只有徐丽知道,那是铁板上的钢筋,再次扎穿马德文大腿的声音。
多美妙的声音。
“你……?!”
男人猝然吃痛,下意识瞪向徐丽,却见她勾起一脸诡笑,满头血发,宛如黑雾沼中一支静静摇曳的血色蔷薇。
“我?”徐丽指了指自己,耷拉下手,捋了捋鬓,“我的好老公,我为什么要救你?”
马德文极力伸展着手臂,勾住她裤脚,铁板压得他难以呼吸,更是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你心肠歹毒、坏事做尽,现在沦落成这样,完全是老天爷的报应啊!”
徐丽微微俯身,看着马德文呼哧呼哧的脸,捏起他下巴,甚是满意地拍了拍。
“老马啊老马,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原来你也有没有办法的时候......”
婆娑树影沙拉作响,月光照亮林隙,投下无数象牙色的光。月光下看徐丽,即便满脸是血,却更像是一种猎奇的妆容,此时此刻迸发出毒液般的馥郁,像是下一刻就要张开花瓣,吞下所有的露水和欲.望。
“你......你好狠的心呐.......!”
马德文自知无力回头,眼含愤恨,如是不甘。
“我究竟......究竟哪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我?你为什么要如此绝情?”
“哪里对不起我?”女人牢牢掐住他脖颈,指关节咯咯作响,“你以为过去这么多年,我就会忘了吗?还是说你已经忘了,那要不要我现在帮你回忆一下?”
男人闭目不语。
徐丽含泪切齿道:“当初你老婆怀胎十月,没办法和你同房,你便心生歹意,在我的水里下药,强.暴了我,事后还要逼我做你情妇。我那时候才二十岁出头啊!我什么也不懂,什么依靠也没有,我很害怕,我害怕如果不答应你,你扭头就会报复我。所以从那天起,我就决定要杀了你!
其实我何尝想过你的老婆和孩子会死?我真正想弄死的,一直都是你啊!可是谁知道最后没把你弄死,你的老婆孩子却死了,我起初还有些遗憾,可事后一想,能看到你家破人亡、断子绝孙,又怎能不算是一桩美事?哈哈哈哈.......!”
“所以......所以你后来也并非真心想嫁给我.......”垂死之际,马德文幡然醒悟,“你答应和我结婚,也不过是想利用我,替你杀了刘成林......”
女人神色莞尔。
“那当年你又为什么迟迟不肯退出?”马德文濒死不从,“当年......你嫂子给你那张银行卡,让你走,你为什么还要留在我家?难道不是你说的……想要照顾我一生一世、爱我一生一世吗?”
“你说呢,你这个蠢货……”
徐丽不留痕迹地笑了笑,秀眉飞扬,得意之态跃然形色。
看着她这副表情,马德文一下想到了什么,整个人跟着哆嗦了起来。
“难道是你.......?”男人脸色煞白,血气顷刻退散,“难道是你......?是你杀了他们?!是你杀了我的老婆和孩子!”
“没错,就是我!”
徐丽用力甩开他头颅,直起腰身,伸出一只脚,高跟鞋鞋跟跟死死踩在男人手背上。
“是我,都是我!是我逼香玉卖身,讨好冯春华,把金蝶的账本交给了李威龙。也是我,假意投诚下嫁,实则不过是借你的势力,来扳倒刘成林。
也是我,当年向警察匿名提交婚外情证据,诱导他们,把失火原因往情杀上引,以至于那群警察顺藤摸瓜地查出你的黑产,让你平白无故坐了四年的牢。
更是我,亲手放火烧死了你的老婆和孩子。什么骗你怀孕这种小儿科把戏,不过是我做的所有坏事里最不起眼的一桩。哈哈哈哈,都是我,马德文,都是我!你来杀我呀!杀我呀哈哈哈哈.......”
徐丽看着脚下恹恹一息的男人,心中只觉痛快。癫狂的笑声萦绕着整片山谷,振飞一波又一波栖息的夜燕。
“我从来就没有一天真的喜欢过你,躺在你身边的每一个晚上,都让我恶心到想吐。可我一个女人又能怎么办?我能做的,不过就是依附着你,然后等待机会,一口一口、一口一口,吸干你的魂、你的血,还有你那自作多情的一厢情愿的爱!”
女人大泪滂沱,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对着身前漫无边际的浓夜倾情申诉。
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虽然她提前演习了千百遍,却还是没想到,最后和马德文的结局会是这样。
她从没想过,自己真的可以斗得过马德文,岂知连老天都在帮她,她终于可以在这个男人面前扬眉吐气一回,而现在,要他死还是要他活,仅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徐丽抹去眼泪,掰正男人的脸,发觉他不知何时,没了呼吸。她不甘心,又摸了摸他胸口,发现心脏还在跳,说明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那就说明还有翻盘的时机。人们总说,反派总是死于话多,徐丽却认为,既是狠决,就要狠决到底。今天的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只有真正杀了马德文,才能让那些事情彻底隐于尘烟。
她还年轻,还有很多日子可以活。她会好好活着,和陈东实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没有人能阻挡他们在一起。李威龙已经和他离心,他们又如何能回到曾经?现在陈东实身边,就只剩下自己,就只剩下自己,除了自己,没有人会这么热烈、专注,乃至忘我地爱着陈东实!
她才不要做好人,什么狗屁好人、狗屁善良,什么狗屁的与人为善、与人修善。
她要爱,好多好多的爱。她要陈东实的爱,她要爱陈东实。为此,她可以舍弃一切……哪怕彻底……
坠入孽海。
徐丽不留余力地翻找着,找出后备箱里的几罐子汽油。将它们全部浇到马德文身上,又扯来一块布,裹在男人脸上。
意识到呼吸有碍的马德文醒过神来,双手不断摸索着。徐丽顺着他摸索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他手旁的引擎盖缝隙里,居然还藏着一只嗡嗡震动的手机!
“怎么……还想找人来救你吗?”徐丽哈哈一笑,一脚踢飞那手机,马德文从前惯用的诺基亚翻盖,就这样如沉塘乱石般落入泻湖。
男人听到水花扑腾的声响,自知山穷水尽,再无退路,便也放弃反抗,仿佛一块待宰猪肉般蜷缩在车底。
被汽油浇灌的枝干,一点即着。火势“轰”地一声,从方寸之地升腾起熊熊烈焰。车堆宛如一座由火铸造而成的小小宫殿,国王在燃烧,王后在欢笑,这场暌违多载的盛宴,终于迎来最后的凯旋。
徐丽用指腹碾过下唇的血珠,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居然有些甜。
她就这么凛凛地看着,看马德文在火中挣扎、辱骂、不停地惨叫。
皮肉烧焦的气息芬芳而不失诱惑,徐丽站在火堆前,表情闪烁,她观赏那团火,就像在观赏一幅世界名画。
青紫色的火光霍霍燃烧,照透徐丽瞳孔底多年前那场同样惨绝人寰的大火。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无力地捶打着门板,呼天喊地,痛哭哀嚎。消防队就在不到二十米的门外,却还是压不住兽群般席卷的烈火浓烟。
大火游龙戏凤,穿过周边楼宇,织成98年的哈尔滨上空,那片无比绚烂的血海汪洋。
那时的徐丽,和今天一样,置身事外地站在楼下,欣赏着云蒸霞蔚,和宛如杰作般卓越的天边红光。
她也只是和多年后的自己一样,点燃了最初那一点点的小火。
然后默许它,无穷尽地,爆裂和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