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在说什么疯话?”
陈东实连客气都不想有了,脸上写满了厌倦。
“疯话?”徐丽踉跄一步,罕见地失态,“那你就当我是疯了吧......我今天说的一切,都只是一个疯子的自言自语。”
她捏起纱裙边缘,缓缓走到窗边,一面感受清风,一面稳稳道来,语气如流水,平静而温和。
“我这辈子,总共就穿过三次婚纱。第一次是和刘成林,在深圳。”
徐丽抚摸着窗框上的砂砾,神情闪烁。
“那会多穷啊,我们没学历、没本事,他就只能在工地搬搬水泥,每个月七八百。而我,帮人打打零工,偶尔给照相馆的老板拍点写真,赚些体己。”
“你知道吗东哥,那会我们连一个像样的婚礼都办不起。领完证那天,我和成林煮了一碗面,他破天荒地买来一碗我最爱吃的猪肉饺子,我们蹲在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你一口,我一口,你一口,我一口.......”
徐丽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仿佛真的有些神志不清。
“那会的日子虽然穷,但至少很快乐。”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陈东实有些困惑,却又很想继续听她说下去,其实他何尝不知这个女人身上有太多隐晦的过去,来不及知晓。
徐丽眸色一转,眼神落到婚纱上,吐字如落子,“我们办不起婚礼,没有流水的宴席,甚至连一件像样的婚纱都拿不出来。但我还是想办法找照相馆的老板租了一条,六十块钱一天,押金二百,最劣质的绸纱,回南天里穿着,焐出一身的痱子。”
“第二次嘛,就是和马德文了。”
女人浅浅带笑。
“他有钱、有头脸,我和他虽然是二婚,但该有的体面他都给了我。婚礼那天你也在吧?那件婚纱是不是很好看?听人说,那是外国设计师设计的,好几万块钱一条呢,十几个工人连夜赶制,手工定制,上面缀满了珍珠钻石,比头婚那条,贵了不知道多少。”
“但那又怎样?”她话锋一转,神色徒然冷漠,“不管是六十还是六万,那两件婚纱,都不是我真心想穿的.......”
“都不是我真心想穿的。”她又重复了一遍,捧起华丽厚重的裙摆,就像捧着一颗跳动的心脏,“只有这件,今天这件,今天我身上穿的这件,才是我真心想穿的,这辈子唯一一件我想穿的婚纱.......”
“可是你知道的,我对你.......”
陈东实心乱如麻,看着她如此卑微的模样,一种除了厌恶以外的复杂情绪悄然而起。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有同情,有怜悯,也有伤悼,更有一种感同身受。
“你放心东哥,买这件婚纱的钱,是干净的。”徐丽擦了把泪,依依上前,“这不是我用马德文的钱买的,也不是我靠出卖身体得来的。这是我开丽丽美发屋替别人一个头一个头洗出来的,是我靠自己的双手干干净净赚来的。其实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决定,我一定要攒够一件婚纱的钱,然后穿上它,等你来娶我......”
“徐丽.......”
陈东实撇开她上前紧挽的手,退后半步,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心里只有他,这你是知道的。我已经对不起你楠姐了,你不用再在我这儿耗费太多心思。”
“难道你以为我想吗?”徐丽顶着一双泪眼,哑声质问,“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这种事想忍就忍得了吗?多少个时候,我多想就这么一走了之,可是.......可是.......”
“可是如你所见,我实在是太蠢太蠢了........”
女人蜷身跪下,如同忏悔,也如同祷告。
“我无数次问自己,你到底有什么好?既没钱没势,又懦弱胆怯,有时候还喜欢滥做好人。可我偏偏就是这么不堪下贱,为了你,我宁愿手上沾满鲜血,为了你,我情愿背负所有罪名,为了你,哪怕不惜成为这个故事里所有人都厌恶的存在,没有人比我在爱你这件事上更加投入!”
“那你有问过我的意见吗?!”陈东实回头乍怒,不禁反问,“为什么你每次都喜欢把自己做的事都包装成是为了我。香玉是我让你杀的?王肖财的那只耳朵是我让你砍的?还有马德文,难道也是我让你把他给弄死的?!事到如今,你不仅不知悔改,还执迷不悟,请你别再说是为了我了,你这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徐丽,你醒醒吧,外头的天早已经亮了——!”
陈东实一把扯下帘布,任由刺眼的阳光照进房间。跪坐在地上的徐丽微微别眼,像是尘封多年的鬼魂,突然被照见原形,狼狈得魂不附体,只晓得一昧痛哭。
“我不信........”徐丽慌忙摇头,涕泗横流,“我不信除了我还有谁愿意对你这么好!我不信那个小警察的爱一定比我更纯粹!你以为李威龙真的爱你吗?你以为他的爱比我的更高级、更真心吗?他如果真的爱你,又怎么忍心让你找了他这么多年?又怎么允许你被钟国华捅刀、被马德文挟制,这一路走来,难道你为他忍受的痛苦就一定比他忍受的痛苦要少吗?!执迷不悟的人是你!是你们!!!”
“什么狗屁爱情,什么狗屁忠贞,你们除了会在脑子里想,会动动嘴皮子说我会爱你一生一世,连最起码的接受现实的勇气都没有!那个小警察,那个瘸子,在你身边待了这么久,都不敢和你相认。而你,你也是个窝囊废,他走了这么多年,你还像个傻子一样找他,多少人告诉你他已经死了,你为什么就不肯放下?为什么还要追求一个死人的爱?要我看,你跟他就是一类人,都是窝囊废!”
“够了——!!!”
陈东实抡起拳头,箭步上前,一拳打在徐丽身后的木板上。
他喘着粗气,努力忍受着手背被倒刺刮伤的剧痛,语气沉矜,“我和他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呵........”徐丽轻蔑一笑,挽了挽鬓发,热泪幽然滑落,“可那又怎么样呢?即便如此,喜欢上一个废物,也是我自愿的。”
她拾起地上的匕首,扔到男人面前。
“我知道我已经无路可走了,那群警察随时都可以来抓我。但你以为逼死我的是什么尸检报告吗?以为就凭那几个饭桶一样的警察就想治我的罪?他李威龙要早有那个能耐,何必等这么多年,当初在哈尔滨没能平案的废物,现在在这里,一样不能。”
“你到底在说什么?”
陈东实后知后觉,一丝可怕的念头绕上心头。眼前的女人仿佛展开千万根血淋淋的触手,在身后挥洒出恐怖的叠影。
“六年前,哈尔滨,622.......”
徐丽如痴如醉。
“622大火,哈哈哈哈.......那场火......那场改变我们所有人命运的大火.......马德文、李威龙、曹建德、李倩,还有你陈东实,让你们殚精竭虑、辗转反侧的大火——”
她指了指自己,颔首莞尔。
“没错,就是我。”
“你太可怕了.......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陈东实浑身一颤,彻底对这个女人没了指望。比失望更心痛的是错付,原来朝夕相对的,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徐丽,而是另外一头,硕大、凶猛的怪兽。
“我自认为自己看人的眼光不会轻易出错,没想到到头来,却还是被你给骗了。”
徐丽一脸迷惘,“那你还敢来见我?还敢在这里和我对峙?难道你不怕我像杀了马德文一样杀了你?陈东实,有时候我真分不清,你究竟是聪明还是蠢。”
“你如果真想杀了我,在我刚刚看到你对付王肖财的时候就会痛下杀手。”陈东实不知为何,莫名觉得有些释然,“或者更早一点,在我知道你假怀孕的时候,就会杀了我。”
见徐丽不语,他又说:“我今天肯来见你,一是对你抱了最后的指望,如果你还有良知,现在就跟我回去自首。我承认,我不是一个能下狠心的人,我没你那么心狠手辣,能够对身边亲近的人痛下杀心。你进去了,为香玉赎罪,以后堂堂正正做人,我们或许还可以做朋友。”
“谁要和你做朋友?”徐丽唇角一斜,貌似鄙夷,又带点眷恋,“我要的是你的喜欢.......”
她擦了擦泪,止住哽咽,看向陈东实。
“不管自首也好,怎么样也罢,到了今天这一步,我就只剩下一个心愿,我想听你亲口说一声你喜欢我。”
“绝不可能。”
陈东实直视着她的双眼,口吻坚不可摧。
“我喜欢你,绝不可能。”
“难道连我最后一点心愿都不愿意满足我吗?”才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徐丽不争气地上前半步,努力去抓他的手。
“东哥,难道让你对我说一声喜欢,对你来说就这么困难?”
“你别这样。”陈东实冷冷甩开她的手,自觉退回到一边,“不困难,只是对你说,我觉得恶心。”
“如果我一定要呢?”
徐丽的眼神骤然发狠,好像一头突然被激怒的猛兽。
“我今天就要你陈东实说爱我,我就要听你说你爱的人是我!”
她抓起匕首,蓦地冲上前去,比在自己和男人中间。只是,锋利的刃口对准的不是陈东实,而是她自己。
她早已决定以死相逼。
“你快把刀放下!”陈东实赶忙去抢她手里的刀,不想却进一步给了女人刺伤自己的机会。刀尖扎穿皮肤,流出猩红的血。有几滴落在陈东实手上,温温热热,和眼泪的触感一样。
“你说你爱我......我就放下。真的,你说你喜欢我,我就真放下,绝对不骗你.......”
另一只手掐上男人的脖子,却没有用力,更像是一种虚张声势的威胁。
“我想听你说你爱我,陈东实,你说啊。”
她急得直跺脚。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说啊!”
徐丽的情绪逐渐有些激亢,把持匕首的手情不自禁地颤抖。而另一只手的五指,开始发力,抓紧,指甲一点点嵌进男人的软肉里,掐出细密的红印。
“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装哑巴!你说啊陈东实!你说你爱的人是我!你说啊!!!”
女人死死掐住他的喉管,奇怪的是,陈东实并未反抗。甚至连一句最起码的辩驳都没有,可在徐丽看来,这时候的沉默,才是杀伤力最大的回击。
“我.......”陈东实虚闭上眼,没有来由地,咧嘴一笑,“我讨厌你。”
就像是一场庭审的临终审判,或是万水千山后的九局下半,我讨厌你,寥寥四字,万箭穿心。
徐丽“哐当”一声扔下匕首,失魂落魄地滑跪到地上。纯洁的婚纱沾满尘污,灰一块,白一块,就好像她此刻劣迹斑斑的身体。
她顾不得自己身上的血,浮皮潦草地一抹,擦在裙子上,歪倒的头纱被松散的发髻勉强耷拉着,蓬发糊了一脸,就好像一团无人问津的垃圾。
“你不可以不喜欢我!不可以!”
她彻底发狂,抬起一手,“啪”地一声刮过一记耳光。
或许是用力太大,陈东实疼得别过身去,复扬起脸,唇角竟渗出一丝猩红的血。
女人看着他高高肿起的右半边脸,哭声尤旺,一声赛一声地凄绝。她就好像要把陈年的积怨全部呕出来一样,眼泪淅淅沥沥撒了一地。
陈东实垂眼望着,只觉身前有一条波澜壮阔的河。他在这一头,而徐丽在那一头,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岸的女人一点一点走进水中,一点一点被淹没,直至淹没不见。
“我求求你.......就当我求你.......”
良久,徐丽哽呜上前,拽着他的裤腿,嘶声哀求,“就当我求求你,好不好,东哥,我求你说一声你喜欢我.......”
陈东实别过脸去,游丝般的恻隐一划而过,他不想让徐丽看到他眼底的动容。
“就说一声,一声,一声好不好?”她扬起脸,就像一只流浪猫在讨要鱼骨,“哪怕你悄悄地说,小声地说,趴在我耳朵边,谁也不知道,就说一声好不好?”
男人无动于衷。
“我知道我做了很多坏事,我知道我心肠歹毒,我知道我这一辈子都不配有人爱我,可陈东实,你那么善良,帮助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到最后,却不肯低下头来帮帮我?”
女人声泪俱下,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掏空了七魂六魄。她紧紧抓着男人的手臂,无力地摇摆着,就像是河岸中心的船桨,既入孽海,又何以回头?她能做到,也不过就是抓住这仅有的念想,在彻底沉没前,走得圆满一些。
“哪怕.......哪怕只是哄哄我呢?哪怕.......哪怕只是骗骗我.......”
徐丽以头抵地,如同在参拜神邸,哽咽声仍在。
“哪怕你的喜欢不是真的,我现在连真假都不在意了,我不在意了,陈东实,求求你,求你施舍施舍我,求求你可怜可怜我......”
她哆嗦着爬起,抓起男人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眼底泪痕犹在,蹩脚的笑容堆了满脸。
可陈东实就像一湾无波无澜的清池,平静得没有一丝回应。那一刻,徐丽彻底慌了,心忽然收紧到一起,意识到这腔自以为是的深情,不过就是一场自给自足的舞台剧。
卖力挥舞的只有她自己。
从始至终,仅此而已。
“你会后悔的,陈东实。”
徐丽放下挽着的那只手,退后,退后,再退后。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的眼神再度冷漠,像毒蛇一般,淬出摄人心魄的寒光。
“你想干嘛?”
陈东实这才反应过来,徐丽身后的窗敞开一片,数十米的高度,摔下去的话,足以粉身碎骨。
“你不喜欢我,又干嘛虚情假意地担心我?”
徐丽擦了擦眼泪,旋身一转,落足窗边。
“对我来说,这辈子也就两条路而已。”
她回眸一望,好似银河万里,百转千回。
“要么去爱,”
女人噗嗤一笑,神色凄绝。
“要么就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