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乌兰巴托》作者:陆鹤亭【完结 番外】 > 《乌兰巴托》作者:陆鹤亭.txt

第93章

作者:陆鹤亭 当前章节:69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54

“马贱女,你过来。”

女孩从齐声高的课桌椅上直起腰杆,看见讲台上的老师在朝自己招手。她走过去,把书包里一兜土鸡蛋放在桌子上,难为情地低下了脸。

“资料费什么时候交?”老师拨了拨用来包鸡蛋的塑料袋,叹了口气,“跟你说了多少次,鸡蛋不能抵钱,我就问你资料费什么时候交?”

讲台下,全班人都在,但即便都在,也只有堪堪八九个学生。上至十三四岁,下至五六七岁,全都挤在这间草棚屋子里。这是这所山间小学在这十里八乡所能招揽到的所有学生。

“过两天.......”女孩说。声音小小的,就和她的人一样,小小的,瘦瘦的,像刚破了壳的雏鸡,嫩得掐一把就得骨折。

“全班都交了,就你一个没交,”老师又补充了两句,敲了敲桌面,“明天,明天行不行?”

女孩沉默地低下了头。

放学时分,贱女踢踏着凉鞋回家。刚下雨不久,脚缝里嵌满了泥。她在一条水沟前停下,打算涮涮脚,迎面走来一个年纪相当的女孩,脸色看着,却比贱女要成熟许多。

“我妈让我嫁人了!”女孩在田埂上冲她喊,“这月底。”

“什么?”贱女有些听不清,家人?什么家人?家人怎么了。

“嫁人。”女孩翻过田埂,来到她身边,“贱女,我要嫁人了,就隔壁村,卖化肥的老张。”

“他五十多了.......”马贱女一阵酸涩,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去,“你说真的?”

“真的,”女孩不甘心地低下了头,“我妈说,天要下雨,女要嫁人,他们家愿意给我爸妈一万彩礼,我弟娶老婆的钱就够了。”

“可是他都能做你爷爷了,”贱女拉起女孩的手,就好像她要即刻消失了一样,“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女孩点了点头,“只是贱女,以后我就再也不能陪你一起割猪草了。”

“为什么?”

“因为我有了。”女孩摸了摸肚子,“老张不嫌我小,只说能生就行。生一个,给一千块。”

“为什么?”贱女一阵晕眩,“干嘛要替他生孩子?”

“女人总要结婚生小孩儿的,”女孩拍了拍她手背,像是像起什么,将背篓里的一个纸包交到她手上,“我妈说,书就不读了,女孩子读那么些个书没用,不如早早嫁人。可是贱女,你那么聪明,这些教材以后我也用不到了,就都给你了。”

“可.......”

贱女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别可了,我回屋了。”女孩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等我结婚那天,你来坐席,我请你吃猪肉饺子。”

贱女抱着那摞沉甸甸的书本,眼见女孩依依走远,远处的梯田就像通往未来的云阶,一级一级,好似永远都望不见尽头。

群山暑热如荼,土狗在树荫下啃食知了。女人裹着汗巾,身上的薄衫湿了个精透,她正在围墙外修理篱笆。

贱女拉着书包带,慢步过庭院,她犹豫了很久,复又将那包土鸡蛋原封不动地放在家门口,预备回屋。

“咋了?”女人停下敲木桩的动作,看了眼贱女,“老师没要?”

贱女紧扣着指甲盖里的泥,一声也没吭。

“不要正好,晚上给你爸吃。”女人抹了把汗,继续埋头干活,余光却发现贱女站在原地,并不打算进去,似乎还有话要说。

“又怎么了?”女人泄了口气,拿起旁边的水壶,咕咚猛灌一通。

“你不说,那我说,”见贱女没吭声,女人索性坦白,“本来说到了晚上,你爸下工跟你说的,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跟你说了。家里供不起了,你明天上学堂跟老师说一声,咱家不读了。”

“那我能去干什么?”贱女终于说话了。

“去打工,”女人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村尾巴上你刘伯的小儿子前两天回家,说是在昆明,橡胶厂里,混了个领班,一个月两千多。我跟你爸商量好了,你跟着他去昆明,一个月也有五六百,干两年回来,正好你两凑一对,他爸是低保户,每个月可以多领五十块钱,一年下来,也有六百呢。”

“可是他那小儿子——”

“小儿子怎么了?”女人突然比她还要激动,“那刘成林有什么不好的?不就离过两次婚?现在他就想找个年轻的,能生能养,你跟他去城里,不比一辈子消磨在这山窝窝里好?”

“只是离过两次婚吗?”贱女将书包直接甩到了地上,“他们都说,刘成林的老婆是被他活活打死的!打死一个还不够,又打死一个,这样的人你也让我嫁,你还是不是我亲妈?!”

“我懒得跟你吵,”女人哧地冷笑,眼神凛凛,似要吃人,“等晚上你爸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贱女“砰”一声将门砸上,直往屋子里跑。她将头深深地埋进被子里,全世界就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偷偷地哭。

到了晚上,男人下工回家,破天荒地没有一句责骂,还带了好多花花绿绿的零食点心,以及,贱女只有在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猪肉大饺。

“你人呢?”男人扫了眼躲在门后的贱女,笑逐颜开,“躲什么,过来跟爸说说话,你看我今天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马贱女怯生生地走到桌子前,觉得有些恍惚。她印象中的父亲,往日里有一半时间都昏醉着。男人嗜酒如命,一喝多便摔锅砸碗、寻死觅活,今天却出奇地清醒,甚至看着有几分聪明。

“镇上现包的大饺子,”男人替她倒醋,“他们说,这不叫饺子,叫馄饨,我也分不清什么饺子馄饨,总是面皮儿包着肉,全都是肉馅儿的。”

贱女慢吞吞地接过男人递来的碗筷,见他颇细心地替自己盛着汤饺,心下不知何味。

“你妈说,你下午又闹脾气来着?”男人摸了摸她的头,“乖女儿,你不想嫁,咱就不嫁。”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贱女这才拿起碗筷,尝了口饺子,吃了两个,恐又觉得不妥,拿来小碗给男人匀了几个。

“你也吃。”

她把一大碗满当当的白胖饺子端到男人面前。

男人笑眯眯道:“爸不吃,都是你的。”

贱女腼腆地放下碗,坐回到凳子上,大口大口地猛塞,就连碗底的汤都没放过。

然而等她吃完准备回灶边刷碗,双手不知怎的,软趴趴的提不起一丝力气。贱女正要求助男人,模模糊糊中只听见“哐当”一声,是碗筷砸地的声音。

她一下子害怕了起来,害怕父母责骂,可惜还没等她替自己开口求情,贱女整个人歪倒在地,瞬间没了意识。

........

........

“钱收到没有?”

“收到了,特意去镇上信用社看了,不然我怎么敢下药。”

“给了多少?”女人的声音。

“一万二。”男人的笑声藏都藏不住。

女人也跟着兴奋起来,“那不是比那谁多两千,她嫁姓张的,男的才给一万。”

“刘家人说了,咱家贱女漂亮,又才十四,多两千,应该的。”

“这下我就放心了,”女人警惕地瞅了眼里屋,“这一万二,六千拿来还债,三千拿来给咱儿子瞧病,另外三千,咱们得存着。”

“我都想好了,还有三千,用来给你生孩子。”男人的声音不容置疑。

“还生?!”女人明显有些意外,“我都一把年纪了,你还让我生?你不要我命了?”

“那谁让咱家没个带把的?!”男人跟着有些大声,“头胎是个女儿就算了,二胎好不容易有个儿子,还是个脑子有病的,这几年看病花了多少钱,你还真打算把他养大?”

“你什么意思?”女人顷刻清醒。

“我已经找好买主了,”男人声音钝钝的,“城里有的是有钱人,人家不缺钱,缺儿子,就算脑子不好使,人家也不介意,大不了便宜点。”

“那可是我儿子!”女人顿时跳脚,“你说的是人话吗?你要卖你儿子?!那可是你亲儿子!”

“亲儿子怎么了,脑子不行有什么用?!”男人乍地暴怒,一耳光打在女人脸上,“现在知道护崽了,卖女儿的时候没见你这么紧张。”

“女儿哪能和儿子比?”女人捂着被打肿的半边脸,目光狠决,“总之我不许你碰我儿子!”

贱女深呼吸一口气,从迷濛中缓缓清醒过来。她毫无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双脚被麻绳捆着,像头牲畜似的被横放在床上,旁边还坐着个正在流口水的弟弟。

一阵厌恶随之袭来。

堂屋外,男女争吵犹在,声势渐盛。贱女别过头去,不加掩饰地鄙夷,冲男孩道:“别这么看着我,蛮恶心人。”

男孩不顾贱女的嫌弃,把手伸向她稍稍发育的胸脯,贱女立刻大叫,惊叫声很快引来外面的父母亲。

“哎呀这可不兴做……这可不兴做!”

女人忙将先天痴呆的儿子从地上抱起,明明已八九岁,智商却如幼儿,连句话都说不清楚。

“你姐现在有人定了,”女人柔声哄着男孩,顺带剜了眼贱女,“给你弟摸下怎么了?碰都不能碰?你金子做的?天生的贱货,你跟你名字一样贱!”

贱女委屈得说不出话来,哭嚷道:“明明是他不要脸,傻子怎么了?傻子就不能使坏了?他刚刚——”

刚刚具体怎么了,臊得她没脸说出口。

“你也别哭了,认命吧。”男人无意与她纠缠,“家里紧着用钱,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你了,晚上大刘过来,把你接走,你两洞了房,他就把剩下的钱也一起结了。”

“你们混蛋!”马贱女抱头大叫,“你们这是不要我活,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们?你们还是不是我亲爸亲妈?”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女人护着儿子,使了个眼神,示意男人动作加紧些,“谁让你是个女的?你要是男的,妈也当菩萨供着你。”

“可是妈......”贱女痛哭不已,“你也是女人啊,我以为你会体谅我,可为什么,你要跟他们一样........”

“妈是女人,可妈也是人,是人就要活。”女人一脚踢开贱女,捂了捂鼻,拥着儿子回了堂屋。

“爸我求求你......求你劝劝我妈吧。”贱女转向男人,摇尾乞怜,“我不想嫁人,我才十四啊,我还要读书,课本费交不齐我可以跟老师求情,我可以去镇上打工,等攒够了钱再继续读。我不想嫁人,不想嫁给姓刘的,他一定会把我打死的.......!”

“我帮不了你。”男人一样冷冰冰地扒开她的手,目光不可言说地,慢慢移到贱女半敞开的胸口上。

女孩浑身一搐,连忙捂住胸口,吓得说不出话来。

男人锁上房门,悄悄然道:“你也是懂人事的,知道在咱这儿,新娘子出门前,都是要让亲爹验验货的。”

“你想干什么?!”

女孩吓得痛哭。

只见男人视若无睹般,松开皮带,朝着女孩逐步逼近。

“你别过来!”

贱女冲他大叫,覆盖在身上的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旋即要将自己吞灭。

“我求你别过来.......别这样......爸!”

女孩倒地哀求。

男人陆续走近,身上的衣物随之剥落。衣衫袜裤,一一褪下,到最后,不着寸缕。

“别过来.......求你,别过来.......”

哭求声一声赛一声凄惨,屋外的女人捂着儿子的耳朵,神情麻木地搅拌着铁锅里的饺子。

“你们一定要这样吗?”她说,藏在黑暗里的那双眼,迸出前所未有的锋利,“你们一个个的,从来就没把我当成过一个人.......”

贱女一个翻身躲开男人的亲近,双手触碰到一片冰冷。她没有多想,下意识扒开男人抚弄大腿的糙手,然后抄起身下的剪子,用力一捅,刃身斜斜插进男人的□□。

鲜血“噗嗤”如注,哗啦啦喷了满床,男人瞪大血丝遍布的双眼,扶着脖子,如酒桶般歪倒在地上。

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一个看着如此柔弱的少女,能一气呵成得如此流畅果决。可在贱女看来,只有无尽的惊惶,恐惧,焦灼。

以及一丝丝雁过无痕的痛爽。

她颤颤巍巍地拔出剪刀,见男人抻直了手,想要呼救。贱女二话不说,闭上双眼,又一次朝男人的心窝肺管子戳了下去。

扭曲的影子乱舞在墙上,手起刀落,“噗哧”声有规律地发响。贱女跪坐在男人身前,一刀接着一刀,足足捅了四五十刀,方才失魂作罢,痛哭着跑了出去。

鲜血溅了她满身,她趔趄出门,甩手将血淋淋的剪刀扔在灶台上。

厨房里的女人吓得全身发白,忙丢下痴儿,飞奔进屋,随即爆发出一阵痛苦的尖叫。

“我不知道.......”贱女浑身发抖,十指鲜血斑驳,跌跌撞撞地跟了过去,一把抱住女人的大腿,“妈.......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把他杀了?!”女人又哭又叫,“马贱女,你敢杀你亲爸?你到底是不是人?!”

“妈我不知道........”贱女顺势跪下,血泪糊了一脸,“是他.......是他.......逼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你会保我的对不对?妈……”她拉住女人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妈......是他要害我......是他先要害我的,妈......”

女人狠狠推开贱女的身体,转身就要跑去外屋。

“你要干嘛——?!”贱女起身阻拦,伸手扯过她肩膀,“你要告诉谁?你想去干嘛?!”

“我要告诉邻居,让人把你抓起来!”女人厉声凄嚎,惊得角落的男孩也开始哇哇大哭。

“那你就是不想要我活!”马贱女重新操起那把剪子,将刀尖对准女人的眼睛,“从小到大,你就没有一天真的心疼过我,就算是现在,你心里还想着你那个废物儿子和你那禽兽不如的老公。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肯醒醒?为什么,一样是个女的,你对我的伤害远比那些男人还要多?!我有时候真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否则,你又怎么会给我取这么一个让我难受一辈子的名字!”

马贱女咬紧牙关,手上的剪刀迟迟不落。被胁扣在身前的女人早已吓得意识崩溃,只晓得一味地哭,好像这样就能为自己争取到最后的怜悯。

“你听着,今天的事你敢说出去,我现在就捅死你跟你儿子!你知道我做的出来........”贱女披着满头血发,笑泪齐飞,“我不用你赶我走,这个家,我早就已经不想再待下去了。至于他.......没人会关心一个酒鬼又醉死在哪里,我相信你有本事,隐瞒好今晚上发生的事,只要你乖乖闭嘴,你就还是我妈.......”

贱女将剪刀插在女人身后的土墙上,吭哧吭哧喘着粗气进了屋。她麻利地收拾完衣服行李,其余什么也没带,除了那把沾了血的剪子。

“你会遭报应的!”

女人在后头疯叫。

少女拎着皮箱,头也不回。

“马贱女,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贱女踩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泪水流了一脸。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出来时太过匆忙,竟忘了穿鞋。可谁又能想到,多年后的某天,她也是这样,衣衫残破,遍体鳞伤,光脚走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夜里,去寻她的救赎。

只是长大后的贱女,道路尽头是璀璨万千的金蝶。腰缠万贯的大贾为她倾其所有,十数米高的LED屏上,二十四小时轮番播放着她那灼艳世人的面庞。

她伏在台阶下,美得像条蛇,乞求马德文庇护,为此,她愿以身入局,搅弄多少人的风云。

而现在,道路尽头是那个人,那个男人,那个她从不看好,却别无可选的生机。

仅此一线的生机。

“带我走!”贱女躬身乞求,“刘成林,我求你带我走!”

“你身上有血,”刘成林非但没有害怕,反愈发来了兴致,“你这么小,居然就敢杀人?”

“我不管你能带我去哪里,”她自说自话,横手抹去脸上的泪和血,“昆明,还是深圳,还是哪里,带我去城里,我一点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月夜下的荒原,少女倚在男人宽阔的脊背上,衣襟飞扬。摩托轰隆声震彻山谷,疾风掠过麦浪,月光如盐胜雪,将空濛大地,映照得如同骸骨残堆,怨气漫天。

“跟着我,你怕不怕?”

反光镜里的男人,似笑非笑。

贱女坐在后座,双手牢牢箍着他的腰,脸上泪痕未干,眼神深邃,像是要探往宇宙尽头。

“等进了城,我要改名。”

她涩涩地说。

“什么?”

“我说,我要改名。”她抿下一口寒气,“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贱女这个名字。”

她又重复了一遍,一眼瞥到男人别在腰上的过期杂志。封面上的模特,黑发红唇,身段火辣,突兀地仿佛不属于自己这个狼藉的世界。

贱女眼尖地看到,右下角上有一行小字,赫然写着:出镜模特——徐丽。

“就叫徐丽吧,”贱女恍然有悟,脸上浮现淡淡笑意,“我长大了要跟她一样,成为和玫瑰花一样……灿烂的女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