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丽案已经告结了,基金会那边,我会催促进度。”曹建德把该交予的文件一并交给了陈东实,又问,“童童呢?好些了吗?听倩儿说,前些日子她脚扎伤了?”
“好多了。”陈东实一提起这事就揪心,“幸好扎得不算重,孩子在倩儿那儿,说是已经能下地走路了。这段日子都靠她,要不然,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你呢?”曹建德挑眉抛了他一眼,“老陈,你这些日子好受些了吗?”
陈东实盯着会议室墙上的锦旗,有一半都归属于曹建德所在经侦办,满当当铺了一整面墙,有些红得能发紫。
他瞥过眼,面色龃龉,“老样子,说不上好,说不算不好。只是听倩儿的,把药都停了。你们说得对,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童童,她还那么小,我还想看着她嫁人。”
“嫁人嫁人,”曹建德乜了他一眼,调笑,“才多大,就想着要她嫁人。”
“你还别说,”陈东实跟着有了些笑意,这是他这段日子以来难得的笑,“她真嫁了人,以后我可就是孤家寡人了。”
两人一来一去地闲话了几句,曹建德还有公务要办,陈东实不好久留。他拿上那沓乱七八糟的手续,正要出公.安局,迎面撞见刚跑完外勤的李倩。
“东叔,”小姑娘许久不见,依旧透着股伶俐劲。她看着陈东实,连口水都不带喝,笑眯眯道“气色好多了哇,看来最近心情不错。”
陈东实勉强挤出一个笑,算是认可,又听李倩问,“那你跟师父.......你俩.......”
陈东实脸上的笑一下又没了。
“何必呢。”李倩哧了一声,“你说说你们,到底要这样僵持到什么时候?难不成就这样一辈子对着干?”
“大人的事小孩别操心,”陈东实故意唬她,像在唬童童。
“可别怪我没跟你说,过两天他就出院了。你来不?”
“不去。”陈东实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你认真的?”李倩有些意外,“不是,出院这么大的事,你都不想去看看?”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我去了他的伤就能立马好了?”陈东实看向别处,像是有意在逃避什么,“替我转告一声,好好养伤,心意到了就行了。”他又补充,眼皮子跟着一跳。
“其实......”他半是踌躇,犹豫了好几秒,终于打算告诉她这个消息,“倩儿,我不大想留在这儿了。”
“什么意思?”李倩有些慌了,拉紧他问,“什么叫不想留在这儿了?这儿?这是哪儿?”
“我不想待在乌兰巴托了,”陈东实如释重负,终于放下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我想带童童回老家,葫芦岛,我在那儿还有块地基,我想带童童回我老家,我已许多年没回去看我老母了。”
“那师父怎么办?”李倩无助地拉了拉他袖子,“你知道的,你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你两刚相认,彼此还有心结,你就这么打算一走了之,可想过他该怎么办?”
“我不是故意气他才走的,”陈东实满心诚恳,掏心拿肺,“倩儿,叔给你说句心里话,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觉得这一年半以来发生了太多事,来来去去跑马灯似的走过许多的人。
我发觉自己从前就是太过于执着。执着于找到威龙,执着于虚无缥缈的爱,后来经受了这些事情,我发觉我太累了,我追不动了,也走不动了。我现在只想养大童童,我带着她回葫芦岛,我做保安也好,做货工也好,或许开个小超市,总能将她养大。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求。”
“这些曹队知道吗?”李倩见他态度坚决,不像在意气用事,恍惚明白这些天来闷不做声的陈东实,很有可能一直在盘算着这件事。
陈东实摇摇头,“他不知道。你师父也不知道。我觉得,没必要刻意告诉他们,也没必要瞒着他们,该知道的时候会知道的。”
“没有告别?”李倩放下挽住他的那双手,“我是说,你跟师父......”
“不用啦。”陈东实勾起一个用力的笑,像只卖弄滑稽的小丑。
“我还是希望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李倩不打算逼他,只和缓道:“就算真要走,也希望你同他好好告个别。”
陈东实没做回答,呆呆地转过身去,往廊外走。李倩定定地看着如斯沉默的男人,几近岁月的洗礼,他的体态更见佝偻,也折射出更加丰满的故事感。
走在路上,他有一双遍布风霜的眼,像是隐藏了诸多过去,够写上他个几天几夜。她似乎有些明白这个男人的可取之处,也似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以来,师父非他不可、非他不要。
陈东实出了警局,先拐去药店给童童买了些绷带和碘伏,以及一些祛除疤痕的药膏。女孩最忌讳留疤,哪怕是在脚上,陈东实也不想她因为自己留下缺憾。
买完药后,他又绕道去了一趟陵园,按常理说,像徐丽这样的重大案犯,不予在公共陵园设立牌位,但陈东实还是用她留下的钱圈了块墓地,找人修了碑,镌了字。
正中的位置上,写的不是“贱女”,他知道徐丽不会喜欢这个充满侮辱性的名字,他让工人写“徐丽”,美丽的丽,像花一样美丽。
陈东实登上长阶,手中郁金香狂热,在这阴凉寂静的墓园,点亮一抹俏皮的暖色。他找了很久,才找到徐丽的那一块,岂知有人比自己更早一步,还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梁泽。
准确来说,应该叫李威龙。
陈东实有些意外,就像几天前在别墅里看见他那样,痴痴然问:“你怎么来了?”
印象中他和徐丽一向不对付,徐丽在时,李威龙三番五次劝自己远离这个女人,不曾想现在,他居然奇迹般地出现在她的坟前,身前堆满了鲜花纸钱,不像是来刻意嘲讽。
李威龙没做声,双手合十,虚闭着眼,虔诚地半鞠了一躬。
他坐在轮椅上,两腿盖着一条厚重的羊绒毛毯。陈东实不知道他是怎么一个人爬上那些台阶的,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也在缅怀,只是为什么,他要缅怀一个自己从前并不看好的人呢?
祈祝良久,李威龙微微睁眼,看着石碑上女人的肖像,轻轻地叹了口气。
陈东实走上前去,将郁金香放在碑前,跟着拜了一拜,远方乌云漫布,山雨欲来,头顶已经能感觉到淅淅沥沥的绵雨。
“还记得咱俩相认的那天不?”李威龙平视前方,目光温和而从容,“你发了疯似的打我,我不曾还过一次手。”
陈东实杵在一旁,心下惘然,。
“你下手可真狠啊,”李威龙至今想来,仍旧后怕,“后来我听医生说才知道,你打断我两颗牙,一根肋骨被压折,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外伤。”
“那天我很是意外,但意外的却不是你怎么会打我,我意外的是,为什么,在你快要打死我的时候,她会拦在我面前,求你住手。”
李威龙言及此处,蹙了蹙眉。
“我承认我不喜欢徐丽,总觉得她风尘轻佻、来路不明。我也承认自己有过一些私心,对她的不喜欢里,掺杂了那么一些些作为一个爱人的醋意。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在最后,却是她挡在我面前,哭着求你,不要打我。养病的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为什么要保护一个她不该保护的人,她没义务替我求情,她本该落井下石,巴不得你打死我才对。”
陈东实哽咽了一下,陵园的风越吹越大,雨稀里哗啦落下,两人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就这样站在雨里,接受风雨的倾轧。
“后来我想通了,她这是爱屋及乌。”李威龙隔着雨幕,神情欣慰,“她不是替我求情,她是在替你求情,替那个被冲昏了头、发狂发怒、不知所谓的陈东实求情。她害怕你因为一时意气,真的把我打死在那里,那么未来的日子,你只会更加懊悔。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在爱你.......”
“爱”字出口,李威龙温温一笑,脸上流的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我感觉自己远不如她爱你,哪怕她爱得偏激、病态,甚至癫狂。至少我做不出,这样爱屋及乌的程度。”
“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吗?”陈东实凛凛开口,话比雨水更冷,“你要真的有她做得好,四年前,你就不会不告而别。我从来没打算原谅你,你也别想着我会原谅你,李威龙,被骗过一次,就再难愈合,就像你身上那些伤,就算好了,过去许多年,也一样会难受。”
“其实我何曾想过你会原谅我?”李威龙推了推轮椅,没推动,只好放弃,他淋着雨说:“我只问你,如果四年前我真死在了王肖财手里,你还会不会继续找我?”
“不会了。”陈东实摇了摇头,“以前会,现在不会了。威龙,你知道的,你跟我都回不到过去了。什么破镜重圆,那都是爱情电影里的剧情,破镜没办法重圆,破了就是破了,破了.......就该调转龙头,及时止损。”
“真的......没有了吗?”李威龙伸出手,去挽他的手指,“一点点,一点点都没有?哪怕一点点呢?”
陈东实缩回那只被莫名触到的手,躲他像在躲一只洪水猛兽,目光里透着疏离。
肢体语言是出卖不了人的。
“李警官,你还年轻,来日方长,未来的路,没我你一定走得更加顺畅。”
“你这是要丢下我了?”李威龙支起小臂,颤着双腿,从轮椅上艰难起身,“陈东实,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没你的日子我一定更加顺畅,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一道闪电骤然划过,照亮两人瞳仁里的火光。只是独属于陈东实的那一抹,是冷静的蓝色,像是游弋在海底的焰火,凉飕飕、冰滋滋,破败得让人心灰。
“我,不,喜,欢,你,了。”
他一字一顿,吐字分明。惊雷轰地砸地,勾破无边天幕。陨后露出番茄酱般的粘稠红光,似朝云,如晚霞,雨慢慢停了。
“你就是个王八蛋!”
李威龙一屁股瘫回到轮椅上,咬牙切齿,强忍住泪。
“陈东实,你个缩头乌龟,窝囊废!我瞎了眼才看上你!”
“你骂吧。”他无动于衷,当真一丝反应也没有,像座缄默的山,“你已勾不起我半分情绪。”
“你说过你不会丢下我的!”李威龙拳头紧拧,无助地看着四周,紧紧抱住自己,“四年前......在月台上,你打电话告诉我,你要带我回哈尔滨看雪,你还欠我一场雪,你欠我场雪!你要还我!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不能这么不负责任地走了!我不准!”
“这难道不是跟你学的吗?”陈东实哼哼一笑,一步一水洼地往远处走,“要认真说起来,还真要感谢你四年前的赐教。”
“你回来!”
身后人哭丧大喊。
“陈东实我命令你,你给我站住!”
他奋力摇动轮椅,却发现轮子被石头卡住,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锢在原地。
“陈东实你回来........你给我回来啊.......!”
求呼声响亮,但只会加快陈东实的速度,走得越来越快。
李威龙一个挺身,从轮椅上滚下,溅飞一地脏水。他不顾一身的泥,挪动双膝,跪爬下石梯,眼见陈东实越走越远。
“你回来啊.......”他无力地喊着,发现就算是挽留,也只能说给自己听,“我不做大英雄了,我也不逞能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玩消失了,东实,你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啊.......!”
墓园静得可怕,仿佛一座孤岛。李威龙捏着铁门栏杆,目睹那人背影越来越远,嘴边的絮语,也越来越含糊不清。
他回过头,看着大团大团的白雾自头顶降临,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许久,他放弃争取,瘫平在地上,两条大腿硬得像两块腐木,带给不了他半分知觉。
李威龙边抹着泪,边用力击打着双腿,就好像要打碎筋骨,打碎皮肉。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唤醒坏死的神经。这样自己就有力气奔跑了,有力气跑,就可以追上他,追上那个他永远也无法弥补的离别的前夜。
清冷的半弦月高高挂起,月下的男人心如死灰。他坐在粘稠的湿泥地里,周身墓碑林立,不知捱了多久,在后半夜,等来了一串窸窣的脚步声。
李威龙喜出望外,回过神来,趴在栏杆上去寻。可等待他的却不是陈东实,而是另一个人。
灰色面包车呼啦停下,后备箱门大开,里头钻出一群满身横肉的小年轻。为首的那人,半耳残缺,目光凶狠,手上还提着一把雪亮的长刀。
“好久不见,梁警官。”
那人拉下面罩,抽出藏在布袋里的砍刀,微笑着走近。
“我们还是见面了,”为首那人笑意不减,步步逼近,“四年前我输给了你,让你侥幸逃生。”
李威龙抠紧泥地,微微后退,霎时万念俱灰。
“谁能想到,四年后还是剩下了我跟你。”
那人伸出一手,装模作样地对着李威龙,作了一揖。
“再做个自我介绍吧,”男人微微一笑,神色骤然发狠,“在下不才,王肖财。李威龙......我来取你狗命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