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沈声含小心地洗掉土豆上的泥土,然后整齐划一地放进旁边准备好的小盆里。
他虽说厨艺垃圾,但架势还是很唬人的。
料理台上大大小小的盆盆碗碗里,都放着处理好的食材,就差土豆了。
林泽冉站在一边炒菜,衬衫袖子卷起,露出劲瘦的小臂,手法越发熟练。
两人的配合倒也默契。
男人看了眼旁边的沈声含,半晌,还是开了口:“昨天晚上……我去接你,看见的那个男人好眼熟。”
沈声含没发现他语气下面隐藏的别扭,头也没抬,随口回答:“嗯,你们不是同行吗?”
同行?
霍雲也配。
林泽冉手里不敢含糊,心里却有一团淡淡的郁气在:这个男人就像是苍蝇一样,无处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贴上来,真是令人生厌。
“他也住附近?”
沈声含小心地将土豆皮刮下来,诧异地看他一眼:这人还怪在意霍哥的。
别看这人平日里一副温和稳重的样子,也只骗骗别人,他可知道,林泽冉眼高于顶,向来是不会轻易把人放在眼里的。
“他是我干妈的侄子,最近来探亲。”
终于处理完食材,土豆被他刮得坑坑洼洼,但是无所谓,能吃的土豆就是好土豆,他洗了个手,拍拍林泽冉的肩膀,一本正经委以重任的模样:“靠你了,林御厨。”
窗外是几声鸟鸣,灰色的小鸟从窗口展翅飞过。
林泽冉回头看他,望进他清澈的眼底,忽然心里的郁气又散开:怕什么呢?他在家里,而那个男人只是在隔壁。
“我围裙好像松了。”
沈声含又停下来,扯了扯,重新给他系了个蝴蝶结,这才出门。
林泽冉将锅里的炒青菜盛出来,一边切土豆片,一边若有所思: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中午,沈声含换身衣服,提着保温桶换鞋准备去医院送饭。
他念在林泽冉每天又工作又当厨子辛苦,安排某人在家里睡个午觉补补精神。
林泽冉自然是有点不愿意的,他现在整个人就想跟沈声含黏在一起。
体会到了被他放在心上的感觉,谁又还能保持理智呢?
提议被无情镇压了,沈声含三令五申他好好休息,自己回来的时候叫他。
表情严肃,一板一眼,脸颊微微鼓起,银色发尾微蜷在肩头。
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多漂亮。
林泽冉的心早就被泡软了,像是一个被安逸甜蜜腐蚀而缴械投降的士兵,一点危险就有可能要他的命。
被拒绝了,心里却是温暖的。
真是甜蜜的负担呐。
“那好吧”
沈声含点点头,关上门,从楼梯走下去。
这样想着,林泽冉坐回床上,看着床头摇曳的树影发呆,在他的一生中,似乎很少有这样独处却安静温暖的时间。
阳光暖洋洋的,似乎能将骨子里经年积累的寒意都彻底清除。
电话打来,里面不知道说了什么,林泽冉眼里的笑意却淡下来,他抓住床头的小熊玩偶,嘴角勾起一个凉薄讽刺的弧度:“继续,我要一次,压得他再抬不了头。”
没有睡意,他坐在书桌前,看向满墙的书,沈声含说过他可以随便看,于是他挑了本看起来痕迹很多,被主人翻看过很多次的小说。
一本当年很火的刑侦文,似乎也在他的中学流行过一段时间,不过,林泽冉是不会有碰这些“杂书”的时间的。
沈声含看书并没有做笔记的习惯,所以只是书角会有些毛糙和蜷缩,看了个前言,又随便翻了翻,书页在摩挲间轻响,忽而有个小纸片飞了出来,飘忽地落在他的腿上。
关上书,林泽冉夹起那张纸片。
纸片倒映着窗外的树影,边角毛糙,像是随意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
沈声含的字他认得,铁画银钩,这时候的似乎要端正那么一点,仅仅看着,就让人感受到主人的墨水在挥洒时,是何等的无忧无虑,洒脱肆意。
“言小溪大人,我发誓上课再不看小说了,你还我呗QAQ”
这样俏皮的,撒泼耍赖一般的语气,似乎很少出现在沈声含身上。
又是这个名字。
林泽冉摩挲着纸片,想起聚餐时大家默契的避而不谈,忽而又看向那个倒下的相框——倒在那很久,沈声含坐在这很多次,没有尝试过将他扶起来。
会是他吗?
一阵门铃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看向门外,将纸条插回书里,然后放回原地。
开门,是霍雲。
这次他在门内,他在门外。
“有事么?”
对方显然也有些诧异,但是情绪藏得很快,将手里的东西提上前:“小姨从外面带回来的特产,上次没想起来。”
林泽冉将东西接过,却没立即关门,他实在有些烦这个人狗皮膏药似的纠缠。
“云起现在的状况,容不得霍先生再出差错了。”
云起就是霍雲创办的那个公司。
霍雲明白眼前这个人的警告之意,可他看起来并不在乎,反而有种像是他们上一次交锋,林泽冉站在门外时的气定神闲:
“林先生,我们打个赌吧。”
林泽冉冷冷地看过去,仿佛对面只是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蚂蚁。
“7月21日,无论你怎么挽留,小含他都一定会出门,而且……会避开你。”
“赌注呢?”
霍雲摇摇头:没有赌注,他只是想看看,小含是如何像当初丢弃他一样,丢弃掉面前这个男人。
届时,他还会像这样运筹帷幄么?
……
霍雲好以整暇的姿态无疑在林泽冉心中生成了浓密的阴云,三天前,他邀请沈声含21号一起去春湖看荷花。
沈声含没答话,第二天早上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带他玩了一遍春湖,还买了一束荷花回来,看着手里粉嫩的花朵,林泽冉却没有感觉到喜意。
以他的能力,想要查清楚一个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莫名的骄傲阻止了他,他想让沈声含亲口告诉自己。
所有的事情他都能理智地找到最优的解决方案,唯独沈声含。
理智战胜不了情感。
心里藏着事,这几天的沈声含对他依旧很好,但是……
像是镜花水月,像是在醉人的夕阳里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赌注是什么?
时间很快到了21号,结局似乎正如霍雲预料的。
沈声含要出门,而林泽冉无法挽留。
“或者你带着我一起,有什么非得瞒着我。”
“这是我自己的事。”沈声含这次的态度很坚决,将追出来的男人推回房间:“你做会工作,我晚上就回来。”
林泽冉还想再说些什么,对上沈声含的目光。
沈声含其实一直算是脾气很好的人,他的情绪慢吞吞的,不是很坚决,经常会因为一些事情纠结很久,总又一层底线在,底线之上似乎怎样都可以,但是……
他看了很久,最终只能看着人离开。
赌输了又怎样?
左右没什么结果,会是他承受不了的。
……
这是沈声含第三次来墓地。
他带了一杯栀子花,席地而坐,香气氤氲。
墓碑上的照片本就是黑白的,衬得那人的面容更加寡淡冷漠。
但沈声含觉得他是在笑,因为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言溪本来就在笑。
这张照片是从两人那张合照里摘出来的。
沈声含记得,那是高一的一次学校夏令营,言溪和他分在了一组,在比赛里沈声含打头阵,言溪收尾,他们在计算机比赛里得了第一名,最后小组一起拿着奖状合照,他特意求了老师给他们拍两个人单独的。
他想要自己站在台阶上,然后让言溪稍微弯一点腰,好让两人一样高,但言溪就是不顺着他,脊背挺得笔直。
拍完照,他抬头给人做鬼脸,看见言溪眼里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笑意,头转得很快,还是被沈声含抓住了。
他小时候性子躁,言溪冷冰冰的,却每次都在他后面撑场子,仿佛无论他做什么,言溪都会陪在他身边。
所有人都说言溪能当他的朋友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但沈声含觉得,他们能遇见彼此才是。
他一直觉得,父母亲戚是上天选择的;而言溪,是他自己选择的。
是他自己认定的一辈子的好朋友。
记忆画面犹如电影一般在脑海里闪过,沈声含坐在地上叠兔子。
一个,两个,三个。
他不想说话,也不想哭,当初在急救室,霍女士执意拉着他走进去,在最后关头握了握病床上那人的手。
回忆起来,那晚的情绪始终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似的,他并不感到悲伤,泪却抑制不住地流下来。
小时候沈声含和人闹矛盾也会哭,泪汪汪的,言溪会叠兔子哄他。
他还说过……再也不会让沈声含流眼泪了。
臭骗子。
沈声含瞪照片一眼,心烦,兔子也不想叠了。
就这样坐了一会,他又想起那句“簌簌作响”,总感觉心神不宁的。
言溪当初到底为什么非得提前出门?他们本来是约定中午两点出发,为什么这人非得早上八点多就跑出门,最后跟他说在游乐园门口见?
言溪这闷葫芦,到底在藏些什么。
一坐就坐到了夕阳西下,沈声含也不是很害怕,只觉得,要是有鬼害他,言小溪怎么也不会坐视不理。
“明年再来看你。”
“臭骗子,其余364天你就想着我吧。”
墓地荒凉,夕阳的余晖照在人身上也是也一股冷意。
待他走后,却另有一个清瘦的身影走到了这块墓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