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时候,流行一种“写给十年后的信”,信件被封在玻璃瓶里面然后埋进土里,沈声含和言溪也写了,沈声含还很文艺地放了几片干树叶进去,约定十年后一起来打开。
沈声含当时想要偷偷去看,言小溪藏得死紧,他自认为这人是没有什么秘密瞒着他的,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大抵朋友的意义就是如此,他们是除开血亲之外,最亲密的伙伴。
沈声含当时还觉得有点心酸,有种孩子大了不由娘的感觉,于是自己写的也不准他看:好吧,有时候保留一点神秘感也是很有必要的。
友情似酒,越酿越醇……虽然现在沈声含怀疑言小溪这小子的感情不纯粹。
说不定他把人家当好兄弟,人家却满心满意地想睡他。
这还不到十年,但沈声含就想拆开看看言小溪写了些什么东西,先失约的是他,自己只是跟言小溪做一样的事而已。
埋的地方是沈声含高中教学楼后面的一棵大榆树下面。
正值暑假,一中没有人,但保安还在工作,本来应该等到第二天光明正大再来的,但是沈声含等不及了——或许那里会有他想要的答案。
而且刚好有霍雲陪着,可以壮壮胆。
在沈声含的指挥下,两个人从一棵歪脖子树翻进学校里,沈声含这个菜鸡实在是一点没有当年的风范,好不容易爬上围墙,看着下面黑乎乎的,实在让人有些腿软。
好在霍雲眼疾手快将他捞住,但他的脸颊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上人家的胸膛。
霍哥的胸肌怎么感觉更大了?吃什么长的,真让人嫉妒。
沈声含这样想着,赶忙跟人拉开了距离。
霍雲只觉得像是一朵云撞进怀里,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
沈声含摸摸鼻子,领着人去找那棵老榆树。
一中是s市有名有姓的重点高中,教学设施也是一流,沈声含毕业还没多久,又新建了好多楼房,红黑的配色很是大气,绿化也很好,整个学校都是郁郁葱葱的。
他们靠这边走,只有一个小小的手机灯照明。
路过一个宣传栏的时候,霍雲停顿片刻,那个关于音体美风采的宣传图中,一个纤瘦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身着飘逸的红色练功服,裙摆扬起,似是热烈的火烧云,腰肢柔软,手持软件,似是轻盈的飞鸟从地面跃起,黑发被发带束起,肤色如雪,即使是学校宣传图这样模糊的画质,也能看出眉眼精致,轮廓优越,万中无一的漂亮。
旁边的介绍里写着:
“我校优秀毕业生沈声含同学在2019年泼墨杯全国舞蹈比赛青少年古典舞组荣获金奖”
是沈声含,那个只存在于言溪吝啬的言语里,优秀又惊艳的沈声含。
“走啦走啦。”沈声含走了一会没看见人跟上来,看见前面黑漆漆的树丛,心里惴惴不安,在前面小声催促。
霍雲淡定地拍了个照片。
闪光灯把沈声含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看他,大眼睛水灵灵的,似乎在控诉:你怎么能干出这样不小心的事情。
“怎么了?”
“有老鼠。”
老鼠?沈声含挠头:他在一中呆三年也没见过老鼠,别说了,对于枯燥至极的高中生,一只老鼠都能玩上很久。
终于从学校边缘摸黑到了那棵大榆树边上,一中建校一百多年,多的是粗壮高大的古树,这棵老榆树据说比一中还老,这次过来才发现树上挂了几个“逢考必过”之类的福袋。
沈声含比划了一下方位,蹲下来开始徒手挖,连土地的表皮都没伤到,就被旁边的男人抓住手腕,大掌擦走泥土,茧子磨得人发痒。
“这里?”
他们在黑暗里靠得很近,肩对肩,低沉的嗓音划过耳廓,因为太安静了,衣角轻轻擦过,细微的声音也被无限放大,那点令人安心的柠檬味和栀子香混在一起,倒是不让人讨厌。
沈声含点点头,他其实胆小,但又爱看一些恐怖片子,深夜、学校、寂静,简直氛围拉满了,他面上看不出来,心里其实还真有点发憷,不过……
一个是他觉得他鬼界有人,一个是霍哥真的很有安全感啊!
感觉能徒手哐哐揍十只鬼。
霍雲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把小刀,动作很快,三下两下面前就挖出来一个深坑,借着一点小而稀薄的手机光,照出坑里那个小小的木盒子一角,跟沈声含家里那个长得一模一样。
沈声含将木盒子取出来,推开泥土,然后打开,露出木盒子里面两个小小的玻璃瓶。
另外还有几片已经泛黄的桂花树叶。
见到这树叶,霍雲的眼神动了动。
沈声含打开瓶子,将里面的纸条抽出来,先打开的是自己的,于是他放到一边,打开了另一个。
霍雲看见他放下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我要家人平安、和言小溪一起考a大,赚大钱,还要买一幢海边的大别墅。
好朴实无华的梦想,霍雲勾了勾唇。
另一边沈声含已经打开了言溪的纸条,言溪的字和他本人一样,端正,字体像是参加过军训似的:
“若我们在一起了,祝我们幸福;若我们没在一起,祝你开心。”
沈声含的心情难以言喻,纸条的一角被捏皱,半晌,他忽略掉其他的感情,突然感慨:言小溪还挺纯情的。
“埋回去?”
沈声含摇头,于是霍雲又把土坑给填回去,还撒了几颗石子伪装一下,两人回去的路上,沈声含还有点思绪飘忽。
害怕?不算。
感动?一点点吧。
愧疚?没有。
但是在他心里,言小溪依旧在那个特殊的位置,若是没有意外……说不定沈声含真会答应试试呢?
霍雲将木盒子拿过去夹在臂弯里,然后将沈声含拉过去,拧开水龙头,泥水从手背滑下,男人细心地连指甲缝都给洗干净,手掌白嫩,像是刚从淤泥里挖出来的嫩藕,与男人深色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手掌好像也要比他的大一点。
“霍哥你身上很有那个……”沈声含想一想:“我妈妈常念叨的那个……”
霍雲掀起眼皮看过来。
沈声含的眼睛忽然亮起:“人夫感!”
“我妈说找对象就得找这种人。”
“真的?”
沈声含点头:“对啊,我妈妈一直跟我姐念叨来着,说要找个能照顾人的。”
霍雲的嘴角又压下来,淡声应了句。
深夜,只有路灯发出微弱的亮光。
“说起来……言溪小时候跟我说起过你。”
“哦?”
沈声含像是说起什么好玩的事情:“我小时候还吃味呢,凭什么言小溪一放假就要去陪你玩,我就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
“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有点尴尬,于是沈声含又转移了话题:
“我记得……我是不是给你送过明信片来着?还是我研究了很久的花体字……我夹了几片自己晒的桂花树叶在里面呢。”其实他并不知道送桂花树叶有什么寓意,只是单纯觉得很文艺,很有逼格。
“是吗?”霍雲想起言溪日记本里夹着的树叶子,偏头看向旁边的人:“给我的?”
“对啊。”沈声含的眼睛亮晶晶的。
桂花的花语有友情、爱情、吉祥、友好、收获的意思,而赠送桂花树叶,表示纪念美好、保留甜蜜,是对友谊的祝福。
某人不想送到他手里也很正常。
“嗯,还没跟你说谢谢。”
在住处的楼下,沈声含抱着那个木盒子,有点踌躇。
霍雲打开怀抱:“抱一下?”
沈声含微顿,对上那人的眼睛,其实细看起来,言溪和霍雲有那么一点相似,不是外貌,是感觉。
静谧的夜里,旁边那栋居民楼的声控灯不知道怎的亮了,沈声含磨磨蹭蹭地靠近。
两人抱了一下,沈声含拍拍男人的后背:“我好多了……霍哥晚安。”
影子亲密地靠在一起。
“嗯”
两人分开,霍雲看着沈声含上楼,对方在进楼梯间前跟他挥挥手,待人的背影消失,霍雲才转身回去。
进了居民楼,抬头,霍女士拎着一袋垃圾站在几节台阶前冷冷地看着他。
霍雲微顿,他沉默地上前两步,拿走霍女士手里的垃圾,没有拿动。
霍女士扔完垃圾,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房子里,房子里一片黑暗。
霍雲落锁,转身的时候被人狠狠地甩了一耳光,几乎穷尽了这个中年女人全部的力气,打得他地脸偏向别处,尖锐的指甲划伤了他的侧脸。
小含见了会不会心疼他?
他沉默地开灯,霍女士的胸口一起一伏,好半晌,才颤抖的开口:“你明知道……”
明知道那是你表弟最爱的人。
你却还要不知羞耻,罔顾人伦地贴上去。
难道不怕你地下的表弟向你索命?
霍雲没有去管脸上的伤,而且扶着霍女士坐下,然后到了杯水。
一滴泪从女人的眼角流下。
霍雲沉默地跪在她身前,眉眼间的冷漠与执拗,竟让人恍惚看见了几年之前,在她面前说以后要和隔壁家那孩子在一起的言溪。
“若是换了另外的任何一个人,都会想方设法地将言溪的身影从簌簌的心里挖去,而我不一样……只要我在一天,簌簌就会永远记住他。”
霍女士闭上双眼,
隔壁的灯终于暗了下去。